第243章 貝爾諾瓦的顏色
第249章 貝爾諾瓦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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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弦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他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這裡似乎缺少了一部分顏色......或者說,「色階」。
可緊接著,一個新的疑問又冒了出來,如果這裡真的缺失了一部分色階,為什麼在觀測站里,他卻幾乎沒有這種感覺呢?
餘弦回過頭,看著身後的房間,床頭櫃是淺褐色的,窗簾是深灰色的,地板上還有幾塊顏色略有不同的木紋。
桌上的礦泉水瓶貼著藍白相間的標籤,上面印著貝爾諾瓦」的字樣,這似平是小鎮的名字。
雖然房間裡的東西不多,卻怎麼看都不像窗外的景象一樣單調。
難道這種變化只會發生在室外?
餘弦想起昨晚二樓玻璃牆後的那些方塊,背上書包轉身出了房間。
波爾已經在樓下了,廚房的咖啡機正在工作,他坐在窗邊,看著電腦上的消息。
「醒了?」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波爾抬起頭看了餘弦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是這副神色:「看完題目了?」
「看完了。」餘弦點點頭,又有些遲疑:「早上我從窗戶往外看的時候,發現整個小鎮的顏色,似乎..
」
他斟酌著用詞道:「似乎被抽取」走了一些,比如屋頂只剩下了幾種特定的紅色,植物也只剩下了特定的幾種綠色。」
餘弦看著波爾,問道:「波爾老師,是不是第一次實驗......剔除掉了這裡的一部分顏色?就像一盒六十色的水彩筆,被人抽走了五十根,所以所有東西都被就近改成了剩下的那十幾種顏色?」
波爾不置可否,他一邊在柜子上找著方糖,一邊問道:「你覺得,這是什麼原因導致的?」
餘弦想了想,猜測道:「我不知道說得對不對,我看到同一種顏色之間,能區分出來的層次變少了。而顏色是視覺系統對不同波長的光信號進行編碼後產生的主觀感知,所以是不是光譜本身出現了離散化的情況?」
「分析的有些道理,」波爾端起剛接好的咖啡喝了一口:「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像你猜測的這樣,這個小鎮還能正常生活嗎?」
餘弦愣了愣,波爾又繼續道:「如果是光本身的頻率狀態離散化了,那問題就不會只出現在顏色上了。光譜吸收、
光通信、光化學過程都會留下異常。」
餘弦點了點頭,確實如波爾所說,如果是這種級別的變化,那這座小鎮也很難有人繼續生活了。
「難道是光強的問題?」剛說完,他又搖了搖頭,看著四周說道:「也不對,如果是光強的問題,室內不應該像現在這樣......這裡看起來沒那麼明顯,昨晚在車裡也一樣,我幾乎沒看出什麼區別。」
「聯邦測過這裡的太陽輻照度,總功率也幾乎沒有變化,能量也沒有丟失。」波爾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放下杯子道:「不過,你至少觀察是到位的,比之前在河谷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來這邊看看。」
說完,他走到玻璃房門前刷了一下手環,門鎖打開,房間裡的燈隨即亮了起來。
餘弦跟著波爾走進房間內,他終於看清了昨晚那些排列在牆上的方塊,那是上百塊整整齊齊的板子。
每塊板子之間,隔著兩三厘米寬的黑色邊框,下面印著編號,板子上塗著不同的顏色。
最上面幾排以紅色和橙色為主,從暗紅開始,一點點變亮,又漸漸向橙色過渡。
下面則依次是黃、綠、青、藍和紫,最底下還有一整排從黑到白的灰階板。
乍看上去,就像把一張巨大的漸變色圖譜拆成了上百塊,整整齊齊地掛在了牆上。
「這是......色卡嗎?」餘弦疑惑道。
「差不多,這叫「標準反射樣片」。」波爾說道:「第一次實驗以後建起來的,樣片的材料、表面粗糙度、反射光譜,都有實驗前的標定數據,你看看,能看出區別嗎?」
餘弦走到那面牆前,走近之後,他反而更困惑了。
這些色板他是能區分出來的,至少絕大部分都可以。
眼前一排紅色色板,從左到右確實在一點點發生變化,有的更暗,有的更亮,有的偏橙色,有的則略微發紫。
如果這裡真的只剩下寥寥幾種紅色,那現在這些色卡又要怎麼解釋呢?
餘弦心中一動,難道這是他作為「認知豁免者」的特質?所以才能區分出來這些顏色之間的差別?
他遲疑片刻,問道:「您......能區分出來這些顏色的區別嗎?」
波爾被餘弦這句話逗笑了,他理所當然道:「我又不是色盲,當然也能區分出來。」
他看了眼餘弦問道:「你剛才說,覺得屋裡和外面不一樣?」
「嗯。」餘弦撓了撓頭,看來這種變化是對所有人都生效的,他重新看了看:「這裡看起來很正常。」
「你往後一點。」波爾朝他擺了擺手。
餘弦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向後走去。
「再往後。」波爾繼續指揮道。
兩米、三米、四米。
最開始,餘弦沒發現什麼變化,等退到差不多五六米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剛才那排紅色里,有幾塊原本能夠明顯看出區別的色板,好像......變得接近了一些?
餘弦眯起眼睛,懷疑是自己出現了錯覺,黑色邊框依然能看得很清楚,下面印著的編號也還能看見,但其中幾塊的顏色...
他又向後退了兩步,這一次則更加明顯了。
原本十幾塊逐漸變化的紅色樣片,現在看起來像是被分成了幾個小組。
前三塊彼此很接近,中間幾塊又像是一種顏色,直到最後幾塊才慢慢出現明顯差異。
餘弦愣了一下,向前走了幾步,差別又回來了。
他再次後退,幾塊顏色重新靠在了一起。
餘弦連續試了兩次,他的表情漸漸變了:「區別在......距離?」
他回頭看向波爾:「問題是出在距離上嗎?」
「終於看出來了。」波爾走到牆邊,從下面抽出一塊較小的標準樣片,遞給餘弦。
餘弦接過來,仔細看著,這是一塊偏暗的紅色樣片。
波爾又從牆上相鄰的位置取下一塊,餘弦把兩塊色板放到一起,很容易就能看出區別了。
一塊稍微偏橙色,而另一塊更接近暗紅。
「這兩個呢?」波爾問道。
「不一樣。」餘弦搖了搖頭。
「當然不一樣。」波爾把其中一塊放回牆上,又讓餘弦拿著另一塊走到房間盡頭:「你再看看。」
餘弦站了十幾米遠,舉起手裡的色板,和牆上那一塊比較。
一瞬間,他愣住了,兩塊色板的差別,明顯縮小了很多。
剛才近距離時那種一眼就能看出的區別,現在需要仔細看一會才能分辨出來。
「這......」餘弦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色板,又看向牆面。
他思考著,這似乎不只是單純的視距和解析度問題,如果只是因為離得遠,所有細節都應該一起下降。
可樣片的黑色邊界還能看清楚,編號雖然小了一些,卻也依然勉強能辨認。
唯獨那些本來就很接近的顏色,正在隨著距離增加失去差異。
餘弦慢慢皺起了眉頭,他按照格林德河谷聲音的情況,猜測道:「是......光在傳播的時候出了問題?」
這一次,波爾點了點頭:「這是目前比較主流的解釋。」
他走到旁邊一張辦公桌前,喚醒顯示器,屏幕上出現了幾條彩色曲線:「最開始大家也和你一樣,以為是顏色本身被剔除了。甚至有人懷疑,那次實驗是不是改變了某些顏料或者材料的電子結構。」
波爾用滑鼠調出另一組數據:「所以他們做了很多測試。比如測試樣品不同位置的反射光譜,或是把樣品送到外面的實驗室,結果都是正常的。」
他又接著補充道:「當地居民的視錐細胞和視覺系統,同樣沒有發現異常。同一台光譜儀,固定樣片不動,只改變光程,五米、五十米、五百米,譜線會按照規律逐漸收斂,而在影響區外做同樣的實驗,就沒有這種現象了。」
餘弦馬上聽懂了,他問道:「所以發生改變的,不是物體,也不是人?」
「對,目前的證據是這樣的。」波爾指了指屏幕上的兩條曲線:「真正出問題的,應該是光從物體到觀察者之間的這一段路程。」
餘弦盯著曲線,兩條線在近距離數據里雖然很接近,卻能清楚看到不少細微差異。
而另一張圖上,那些小小的起伏明顯減少了。
「能看懂嗎?」波爾看了眼餘弦,說道:「光被物體反射後,在這片區域裡傳播,會受到吸收、散射、雨霧這些因素的影響,最後進入你的眼睛裡。」
他指了指牆上的兩塊色板,解釋道:「正常情況下,兩件顏色相近的東西,反射出來的光譜本來就只有很小的區別。但哪
怕經過了這一路的損耗,它們之間的區別會變弱,但這種區別仍然是能被分開的。」
波爾頓了頓,繼續道:「可在這裡,第一次實驗以後,情況就變了。」
他給餘弦解釋道:「在這個區域裡,一束光傳播時,它光譜分布里那些細微的結構和起伏,會隨著傳播距離增加而無法繼續穩定地維持。」
他在屏幕上調出一張更長距離的實驗曲線:「而不同的光譜,原本就是依靠這些細微結構區分的,當這些結構丟失以後,它們就會逐漸收斂到有限的幾個穩定狀態里。這樣一來,就會只剩下少數幾種穩定的光譜結構了。」
波爾在屏幕上挑出來了兩條離的很遠的曲線:「如果兩束光之間的光譜差異足夠大,比如紅色和綠色,就算傳播很遠,各自落入穩定狀態後,也仍然能被分清,但是如果本來就很接近......」
波爾又把屏幕上兩條靠得很近的曲線放大:「隨著傳播距離增加,等光譜落進同一個穩定態以後,它們原本的差異,就沒辦法再作為兩個可區分的狀態傳到你這裡了。」
餘弦盯著屏幕,試著理解:「也就是說,這些顏色實際上還是存在的,但問題是,它們之間的區別傳不過來了?」
「差不多。」波爾點點頭:「實驗組最開始把這種現象叫做光譜歸併」。當兩段光譜之間的差別,高於某個範圍時,它們還能各自保持自己的特徵。但是差異越來越小,一旦降到某個區域之後,剩下的那些微小差別就很難繼續穩定傳播了。」
餘弦看著那一整面色板,他明白為什麼昨晚那麼難發現了:「所以房間裡感覺正常,是因為距離太近?」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波爾走到窗戶旁邊:「你在屋裡看桌子、衣服、牆壁,大部分距離只有一兩米,傳播路徑太短,那些細微差別還保存著。」
他拉開窗簾,指了指外面的雨幕:「但從這裡往外看,最近的房屋也有幾百米。本來只有一點點不同的紅色,在傳播這麼遠以後,就容易被壓到一起。如果再加上下雨...
波爾放下窗簾,朝著玻璃門外走去:「散射更強,環境光混進去,原本那點差別會更小。雨霧把正常的散射疊加上去後,也讓它更容易地表現出來了。」
餘弦跟著波爾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色卡牆,看著那一排從深紅向橙色緩慢過渡的樣片。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每一塊顏色樣片都還在那裡,邊界也沒有消失,顏色也沒有真的被剔除掉。
可只要退得足夠遠,其中一部分差異就像是再也傳不到他的眼睛裡。
這個念頭讓餘弦莫名想到了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詞..
「有損壓縮」。
餘弦皺了皺眉,說道:「這和格林德河谷的聲音...
」
波爾回頭看向他:「有點像,對吧?」
餘弦點了點頭,格林德河谷也不是人失去了聽覺,聲音本身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只是一些原本應該存在的傳播方式,被那次實驗從現實中拿走了。
而眼前這座小鎮似乎也是一樣,物體依然擁有自己的顏色,人眼也依然能夠看見這些顏色,但顏色卻失去了一部分在現實中傳播的能力。
「外面那些居民,應該都知道吧?」
「知道。」波爾回答道:「貝爾諾瓦鎮和格林德河谷一樣,這種改變對生活有影響,但不算很嚴重,也沒有涉及人們的認知。」
他嘆了口氣:「所以,這裡也和格林德河谷一樣,讓人們對實驗的後果掉以輕心了,他們又把第二張同意書遞到了真理之環面前。」
「如果下一次實驗真的做了,第二次會失去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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