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候鳥歸巢
第190章 候鳥歸巢
「莫渡?!他怎麼會在這裡?」餘弦怔怔地看著堂哥。
他定了定神,強壓下心頭的震驚,開口問道:
「哥,之前我給你提供的那些線索......後來查得怎麼樣了?有調查出什麼結果嗎?」
余正則看了眼餘弦:
「這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警告你別再去招惹他的原因。」
他頓了頓,沉聲道:
「當時我順著你給的線索,確實查到了一些東西。後來我們把調查結果整理成材料,直接遞交到了省廳,包括紀委那邊也都看過了。」
「那查出什麼了嗎?」餘弦趕忙追問道。
「查出來的東西,比我們當初想的複雜得多。」余正則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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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開始猜,無非就是境外非法資助那一套,搞點黑錢做灰色項目。可真查下去,他那個資金來源,繞來繞去,程序上確實挑不出直接的違法證據。」
他的神色很是凝重:
「更要緊的是,他背後掛著的那個項目,權限太高了,已經超過我們市局能接觸的範圍。後來,國安來過一次,把所有原始材料都調走了。從那以後,這個案子,就不歸我們管了。」
餘弦怔住了。
國安?這兩個字一出來,整件事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所以小弦,你明白我為什麼要警告你嗎,」余正則看著他,語氣嚴肅:
「莫渡這個人,絕對不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的一個大學教授,他背後水太深了,不管他到底在研究什麼,你都不要再跟他有什麼牽扯了,聽到沒有?」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哥。」
見餘弦答應下來,余正則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他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回屋休息一會,外賣到了我喊你。我先處理點隊裡的事。」
餘弦應了一聲,回了自己住的那間臥室。
他在床沿上坐下,聽著窗外連綿不絕的暴雨聲,腦子裡卻像是一團亂麻。堂哥的警告非但沒能打消他的疑慮,反而讓這團迷霧變得更加濃重了。
他必須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重新梳理一遍,把這段時間所有和莫渡有關的碎片,一片片在腦子裡鋪開。
能確定的事情,其實並不算少:
第一,「午夜公交車」音頻里,用到的那個讓人能記住夢境的模塊,正是基於莫渡研究的MCH神經機制。
第二,之前邵父說過,「午夜公交車」這類音頻,或許是「不能管」的,這意味著上面是認可、甚至需要這些音頻存在的,莫渡這個研發者之一肯定也在他們視線之中。
第三,之前生科院伺服器里的數據,被人莫名其妙地清空了,陰差陽錯地掩蓋了學姐的登錄日誌。
第四,莫渡是最早發現「夢網聯機現象」的團隊,至少是之一。但詭異的是,他明明掌握了這麼超前的技術,卻從來沒有在學術界承認或者公開過,一直死死隱藏著這個秘密。
餘弦沉默地思考著,莫渡的立場到底是怎樣的?他在替誰工作?又在隱瞞什麼?
線索太複雜,信息量太過龐大,幾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江城這座孤島上暗流涌動,餘弦坐在床邊想了半天,也沒能理清楚一個清晰的頭緒。
就在這時,客廳里又傳來了堂哥說話的聲音,餘弦原本以為是外賣到了堂哥喊他吃飯,仔細聽才發現,應該是堂哥隊裡的事情。
「......核實過了嗎?那幾個,都是有家人、有孩子的吧?」余正則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堂哥的聲音帶著些質疑:
「你們不覺得,這裡面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他沉吟著分析道:
「一般來說,這種時間點,要是怕了、慌了,不管不顧想跑出去躲著,誰都可以理解。可你們仔細想想,這幾個都是拋下爹媽,拋下老婆孩子,六親不認不說,他們連行李都沒帶多少吧?就是中邪了一樣,鐵了心地要往外沖。」
堂哥質問的語氣傳來:
「你們說,就算是要逃命,能是這麼個逃法嗎?」
餘弦站在門後,屏住了呼吸。
堂哥說的,應該就是他剛回家時聽到的,那些「鐵了心要跑去外地、在道口沖崗」的人。
屋子裡沉默了幾秒,余正則又冷聲道:
「這是有組織的嗎?他們提前串通過?這種恐慌太反常理了。」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在匯報審訊的結果,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緊接著,余正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速明顯加快了,帶著一絲難掩的錯愕:
「你等一下。你剛才說,這幾個人想去哪裡?」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堂哥的聲音里,透出了一絲凝重的味道:
「從江城不同的高速卡口出發,東邊的、西邊的、城北的,互相都不認識,沒有任何交集,但他們想去的地方......是同一個城市?」
聞言,餘弦站在門後,感覺背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你們問過他們沒有?」余正則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為什麼非要去那兒?圖什麼?那地方有什麼?」
電話那頭的回答,餘弦聽不到,但他能從堂哥越來越長的沉默里,感覺到那個答案並沒有說服他。
「......行,我知道了。」余正則最後說,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
「先把人穩住,這個情況,往上報一下,我覺得不簡單。」
電話掛斷了,客廳里恢復了安靜。
餘弦坐在黑暗的臥室里,那個被堂哥反覆追問的問題,此刻也懸在了他自己的心裡。
一群互不相識的人,拋棄了一切社會關係,像是一群被某種磁場強行牽引的候鳥,從一座城市的四面八方出發,瘋狂地想要前往同一個目的地。
那會是哪座城市?
那裡,到底有什麼?
他下意識地在想,這會不會和那些來路不明的雨的流向有關?
餘弦知道,這種問題問堂哥是不會有答案的,他就算知道得更多,也不可能講給自己聽。
他想了一會,還是抓起了手機,打開內容平台,試著搜了幾個關鍵詞:
「逃離江城」、「江城高速攔截」、「恐水症離開江城」......
跳出來的,大多是這兩天恐水症和交通管控的常規新聞,翻了好幾頁,零零星星有幾條本地的帖子,底下回復也都當成是恐水症鬧的,勸博主帶人去看看心理醫生。
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餘弦換了個思路。
堂哥在電話里說,那幾個人都是有老婆孩子的,走的很突然很決絕,他把堂哥剛才在電話里提到的特徵提取出來,在搜索框裡重新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拋棄家人」、「拋妻棄子」、「離家出走」、「連夜出城」。
剛開始,搜索結果里也都是各種營銷號發布的雜亂信息,或者是一些情感糾紛的帖子,沒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餘弦加上了時間限制,又擴大搜索的地點範圍,並加上了「求助」、「尋人」等字眼,一條條地往下翻。
翻了幾十條亂七八糟的帖子之後,餘弦仍然沒找到恐水症相關的帖子,但是他的眉頭卻逐漸皺了起來......
因為,一個城市的名字,反反覆覆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黑嶺市。
餘弦對這個地方有印象,這是隔壁省的一個縣級市,雖然距離江城不算太遠,但他從來沒有去過。
一座再普通不過的縣城,既不是什麼經濟中心,也沒有什麼著名的旅遊景點,論存在感,比江城還要低上幾分。
但是,幾個帖子裡卻都出現了這個地方。
那些沖卡的江城人,難道也是想去這裡?
餘弦立刻把搜索關鍵詞換成了「突然要去黑嶺市」,隨著頁面的刷新,跳出來的結果,讓餘弦的瞳孔驟然收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屏幕上一個接一個的帖子,竟然都是在控訴,身邊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去黑嶺市!
更出乎餘弦意料、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發帖人的IP位址竟然不只局限於江城,而是五花八門,遍布全國各地!
他隨便點開了一個,發帖人是個全職太太,語氣里滿是絕望和憤怒:
「求助!我老公最近不知道怎麼了,昨天半夜突然起來收拾東西,說要去外地出差,可我問了他同事才知道,根本沒有這回事!我攔著他不讓走,他竟然還推我,連女兒哭了都不管,背著包就衝出去了。我查了他的購票記錄,他買了一張去黑嶺市的高鐵票!是不是在那邊被哪個狐狸精勾了魂了?我這就收拾東西跟過去抓小三,姊妹們幫我參謀參謀......」
底下一堆人附和,七嘴八舌地幫她分析是不是出軌、是不是被騙了傳銷、是不是中年危機。
其他相似的帖子裡,緣由也是千奇百怪:
「真服了我爸了,都快六十的人了,非說黑嶺市那邊有個什麼老戰友聚會,連高血壓的藥都沒帶全,死活要一個人去,拉都拉不住!」
「求各位網友幫幫忙,我弟大四剛畢業,工作都找好了,昨天突然在群里發了條消息說要去黑嶺市考察創業項目,不會是被拐進什麼新型傳銷了吧,有沒有在黑嶺市的朋友幫我留意一下啊!」
「最近考慮要給房租漲價了!我家在黑嶺,一個小縣城,前些年投資買的房子,空置很久了,沒想到最近都陸續租出去了,啥都不用干,一個月到手幾千塊,男人最重要的是要有睡後收入!」
發這些帖子的網友,IP大都是華東、華南、華北地區,措辭五花八門,理由各式各樣,家庭矛盾、旅遊計劃、創業項目、朋友聚會、突發奇想......
但無一例外,目的地全都是「黑嶺市」。
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城市的名字,把這一條條看似無關的帖子縫在了一起,像有某種無法解釋的引力,讓這些互不相識的人,朝著同一個不起眼的小城匯聚而去。
餘弦想起堂哥在電話里那句追問的話:
「從江城的不同方向出發,想去的地方,是同一個城市?」
如果那幾個沖卡的人,目的地也是黑嶺的話......那恐怕就不只是從「江城的不同方向」了。
這是一種全國範圍內,同步發生的詭異而隱秘的「大遷徙」!
餘弦坐在床邊,感到無法言說的荒謬,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拉開了房門。
客廳里,余正則剛處理完手頭的事,他抬起頭看了眼餘弦:
「怎麼了?餓了?外賣估計還得一會,這雨太大了,騎手走得慢。」
「哥。」餘弦走到沙發前,沒有坐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堂哥,斟酌著問道:
「你剛才說,那幾個要去沖卡的人......他們非要去的目的地,是不是黑嶺市?」
這句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余正則拿著煙的手猛地一頓。
他霍然抬起頭,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死死地盯住了餘弦: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剛才沒說過吧?」
餘弦看到堂哥的反應,心裡咯噔一下,果然,真的是黑嶺市。
一瞬間,他徹底想通了。
為什麼只有江城的警方察覺到了不對勁?
因為江城恰好爆發了嚴重的恐水症,實施了嚴格的交通管控,出城道路上設了卡口。
所以,那些從江城出發去往黑嶺的人,在急於離開時,才會像飛蛾撲火一樣,成群結隊地撞在了各個出城卡口上,這才暴露了他們共同的目的地!
而在江城之外的其他省市,沒有對出城路線的管控,那些人就像融入大海的水滴一樣,隨便買一張票,或者開上一輛車,就輕而易舉地離開了家。
留下的,只有那些一頭霧水的家屬,在網上發著各種以為是出軌、誤入傳銷或是精神出問題的求助帖。
這群人,就在人們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向黑嶺市匯聚。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躲避堂哥的目光,語氣極其認真: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不小心聽到了半句。但我只聽到了『同一個城市』,沒有聽到具體的名字。『黑嶺市』是我自己查出來的。」
「自己查出來的?」余正則皺起眉頭,眼神里的疑慮更重了:
「你怎麼查?警方連內部通報都還沒下發,你去哪裡查?」
餘弦把手裡的手機遞了過去,屏幕上還停留在剛才搜索出的那些帖子上:
「網上查的,哥,你看看這些帖子。不僅是江城,現在全國各地都有這種情況,那幾個人只是剛好陰差陽錯地被你們攔了下來!」
余正則狐疑地接過手機,快速地往下翻動著,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底的震驚再也掩飾不住。
「哥,」餘弦咽了口唾沫,低聲問道:
「審訊的時候,那些沖卡的人,有說他們為什麼非要去黑嶺市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