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二層夢境
第173章 二層夢境
吃完火鍋,兩人回到江大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這棟宿舍樓大多是物院的學生,因為停課的緣故,走廊里沒有了往日的熱鬧,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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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史因為喝了不少酒,推開宿舍門後,連燈都沒開,直接癱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仰著頭長長地呼出了一口酒氣。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橙色光影。
「老余。」史作舟在黑暗中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失落:
「明天......3號頻率就不在了。」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餘弦點點頭,才想起老史應該看不到。
「咱們再去裡面待最後一夜吧。」史作舟坐直了身子,轉過頭,借著窗外昏暗的路燈光線看向餘弦:
「就當是......跟它道個別。」
餘弦的酒量不太好,其實他的大腦已經有些疲倦了,但他也知道三號頻率在老史心裡的分量有多重。
「好。」他點了點頭,兩人各自從背包里翻出耳機,在床上躺好。
耳機里,熟悉的低頻引導音緩緩響起。
......
夜色中的3號頻率,和往常一樣安靜。
星空鋪滿了整個天幕,營地的篝火還在燃燒著,橘紅色的火光在矮牆和茅草屋的輪廓上跳動。
餘弦睜開眼睛,史作舟已經在了,他靠在篝火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慢慢地撥弄著火堆里的炭塊。
「真暖和啊。」他眯著眼睛,示意餘弦在旁邊坐下。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盤坐著,聽著周圍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身邊的篝火劈啪作響。
火星偶爾飛濺起來,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遠處的森林像是一道黑沉沉的高牆,溪流的水聲從某個方向隱隱傳來。
一切都和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火光在他們的臉上一明一暗,暖意從火堆那邊傳過來,烘得人有些昏沉。
不知道是不是現實里喝了酒的緣故,餘弦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
篝火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汽,溪流聲也遠了。
他的意識,在篝火的溫度里,一點一點地,往更深的地方沉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餘弦的意識逐漸恢復。
「我怎麼在夢裡睡著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等等......
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餘弦的胳膊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阻滯感,身體的各個部位也都感受到了一陣冰涼濕潤。
他猛地睜開眼睛,果然,沒有宿舍,沒有草原,也沒有史作舟。
一種幽藍色的螢光,從四面八方同時映照過來。
餘弦趕忙環顧四周,他發現自己正懸浮在半空中。
不,不是半空,是水下。
餘弦錯愕地看著四周,下一秒,他突然反應過來,瞳孔驟然收縮——
這裡......難道就是石旭說的那個水下世界?
一瞬間,他恍然大悟,原來石旭說的火堆,並不是什麼隱藏入口,也不是什麼機關通道。
而是他在篝火旁邊睡著了!
他的意識進入到了夢中夢,也就是二層夢境裡!
想到這裡,餘弦隱隱覺得古怪,明明在一層夢裡沒有進行藍圖引導,為什麼他們夢到的世界卻是完全一樣的呢?
他想到了丟卡利翁說過的,「我們在十四和十五赫茲里,見到了同樣的世界」,也就是說,所有頻率的二層夢境,都是這個水下世界嗎?
餘弦試著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水流並沒有灌進肺里,他依然可以順暢地呼吸,就像是在陸地上一樣。
他抬起頭,視線的盡頭,是一層厚重的、泛著冷光的巨大平面。
那個平面微微起伏著,像是一扇磨砂材質的玻璃,透過它可以隱約看到上方有一團模糊的光斑。
這是冰面?餘弦又想起了丟卡利翁說的「你們只是站在了一層隨時會破裂的冰面上」,這竟然不是隱喻,而是真的冰面。
他低下頭,發現在自己的腳下,是一片幽黑的深海。
而在海水之中,連綿起伏地矗立著一座龐大的城市群。
遠遠看去,整座城市一片灰白,建築物似乎全是由厚重的巨石壘砌而成。
巨大的矩形基座,粗壯挺拔的石柱,托舉著宏偉的拱門與穹頂,帶著強烈的古希臘風格。
冰面上的天光從這些建築物的縫隙間滲出來,在水中投射出一道道粗細不一的光束,偶爾有些奇形怪狀的魚群游過。
遠方黑暗深處,還散布著許多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石制雕塑。
半截身子埋入泥沙的巨人頭顱若隱若現,小山般的半人馬塑像高擎著盾牌,它們如同一座座海底山脈,靜默地蟄伏在深海里。
在幽藍海水的折射下,整座城市處處透著一種莊嚴卻又荒誕的史前神話感。
餘弦擺動了一下身體,像是在太空中失重般,緩緩落在了下面城市的一條街道上。
街道很安靜,四下望去,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高低不一的建築群,向遠處望去,一個巨大的環形平台進入了他的視野。
那裡的地勢比周圍高出許多,像是一座觀景用的高台。
高台的最頂端,矗立著一尊巨大的石頭雕像。
那座雕像大得近乎荒謬,像一座山嶽直接矗立在了城市的盡頭,即使隔著遙遠的深海,餘弦依然能感受到那種體型帶來的壓迫感。
這種尺寸的巨構,讓他想起了現實里江邊的偉人雕像,還有那尊樂山大佛,又想起了在紀錄片裡看過的美國總統山,把整座山的崖壁雕琢成人臉的那種龐然巨物。
但眼前這座,比那還要大。
因為實在太過巨大,大到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餘弦依然能看清它身上的不少細節。
那是一個面容威嚴的老者形象,鬍鬚濃密,身軀前傾,像是在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
他的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則高高地舉過頭頂,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武器,像一把巨大的餐叉。
三叉戟?
餘弦一愣,那這個老人就是......波塞冬嗎?
可他定睛細看,卻又皺了皺眉。
餘弦第一眼看去的時候,以為那是一把屬於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三股叉齒向上指著頭頂那層冰面。
但當他順著水下折射的微光再仔細端詳時,卻發現那個東西的比例和構造有些奇怪。
那東西......雖然是三個齒,但好像不是三叉戟。
餘弦是見過影視作品裡的三叉戟的,它的三股叉齒,都是鋒利尖銳的矛頭,中間一根最長最直,像是漁民打魚用的魚叉。
但這個老人手裡舉著的,三叉都是被齊齊截斷的平頭,三條叉齒長度完全一樣,整體的造型筆直規整,弧度平鈍。
這是什麼玩意?
餘弦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的聯想......
音叉?
物理實驗課上,老師常用那東西,一根金屬柄,頂端分出兩根平行的叉股,敲一下就會以固定的頻率振動,發出純淨的單音,用來校準聲波頻率。
眼前老者手中舉著的那個物件,看起來就像是一把放大了千萬倍的音叉。
只不過......
普通的音叉是兩個分支,而這個雕像手裡的,有三根分支。
三根平行的金屬叉股,從同一個柄上分出來,筆直地指向天空。
所以遠遠看去,它才會被餘弦誤認成三叉戟。
「三股的音叉嗎......」餘弦低聲呢喃了一句。
他在記憶里飛快地翻找,物理學裡有過三股音叉這種東西嗎?
他想不起來。音叉的兩股是為了讓振動相互抵消振動柄上的反作用力,從而維持穩定的純音......
三股的結構,在聲學上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餘弦又眯起眼睛,往那個物件上多看了幾秒。
然後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對。
那三根叉股......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他盯著那個被舉在半空中的、山嶽般巨大的「音叉」,努力想看清它的結構,但海水的折射讓他只能捕捉到一種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餘弦仔細分辨著這種違和感的來源:
那三根叉股,從頂端看,是三根獨立的、平行的圓柱截面。
但順著它們往下看,到了柄部的位置......三根圓柱,似乎並沒有匯成三個對應的根部。
那個底部與握柄連接的地方,看起來竟然只有兩個面。
三根圓柱的叉股,最後匯進了兩個方形的柄里?
這怎麼可能?
三根獨立的叉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無縫地連接到只有兩個矩形面的柄上吧?
餘弦的呼吸頓了一下,他的視線在音叉雕塑的頂部和底部之間來回掃視,大腦在嘗試重構那個物體的三維空間模型時,像是一下子卡殼了,產生了一種認知失調的矛盾感。
由於距離實在太遠,水下又籠罩著那種如同磨砂玻璃般的模糊光暈,餘弦實在看不清那東西到底是怎麼詭異地連接在一起的。
是視角的錯覺?還是光影的折射?
餘弦收回目光,他打算湊進去看看,於是邁開腳步朝著那座高台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沿著這條路線上坡、下坡,爬了幾段樓梯,可走著走著,餘弦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他走了很久,走的也很快,但那座高台和雕像在視線里的距離,卻似乎一點都沒有縮短。
餘弦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他猛然發現,這條看起來筆直的街道,不知不覺中竟然彎成了一個圓弧,又回到了起點。
他仔細打量四周,果然,這種問題並不少見,在這個世界裡,似乎到處充斥著不合理的視覺和空間結構。
比如幾棟建築之間的空隙里,嵌著一段樓梯,從左邊往上拐了一個彎,又往上再拐一個彎,竟然回到了起點的高度。
看起來有些類似於彭羅斯階梯,那個幾何學的空間悖論,但在這裡,似乎並不少見。
某個建築的石柱子,從正面看是圓柱,從側面看卻又變成了方的。
還有一根石柱的底部穿透了一塊石板,石板的另一端又嵌入了另一棟建築的牆壁里,沒有任何裂縫和碎屑,就這麼生硬地堆疊在一起。
遠處一座高塔狀的建築,塔身在中段開始重複,同樣的一層結構,一層疊著一層向上延伸,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餘弦仰頭看著四周這些荒誕的、完全違背了三維歐幾里得幾何法則的建築。
忽然間,他有些頭暈,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平復腦子裡的眩暈感。
「不能相信眼睛看到的直線,也不能相信常識里的透視關係......」
餘弦一邊喃喃自語給自己洗腦,一邊小心翼翼地規劃著名路線。
他努力避開那些明顯存在透視錯誤的長廊,繞開那些兩端閉合、首尾相連的樓梯,在層層疊疊的建築群中,像走迷宮一樣,艱難地找出了一條看起來空間邏輯還算正常的路線。
這條路雖然蜿蜒曲折,但在他的空間感里,它的確是在不斷向著那座高台延伸的。
餘弦邁開腳步,加快了速度。
這一次,路線確實沒有再產生那種詭異的循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周圍的建築在真真實實地向後倒退,視野越來越開闊,高台底部的石雕紋路也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能確定,自己的物理坐標正在不斷地向那個高台靠近。
然而,隨著距離的拉近,餘弦的眉頭不僅沒有舒展,反而越皺越緊了,一股涼意順著他的脊背緩緩爬了上來。
「這不可能......」
餘弦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高台頂端那座舉著「三音叉」的雕像。
他現在距離那座高台大概只有幾百米了,按照正常的透視學原理,隨著觀察者的靠近,遠處的物體在視野中所占的比例應該會逐漸放大。
直到走到近前時,甚至應該需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它的全貌才對。
可是,那座雕像的大小......竟然完全沒有發生變化!
它的尺寸,它在餘弦視野中所占的面積,甚至它表面那些石刻紋理的清晰度,和餘弦剛才在幾公里之外、第一次看到它時,一模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