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現實編程協會> 第168章 妥協與遠行

第168章 妥協與遠行

  第168章 妥協與遠行

  「邵叔叔,您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計劃的結局是這樣的?」餘弦不可置信地問道。

  邵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並不悲壯,也不豁達,餘弦只看到了一種歷盡千帆後的平靜。

  「小余,我跟你講過,顧老當年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我起了一卦。」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燕京天際線:

  

  「那一卦里,他不僅告訴了我未來十年的水會往哪裡流,也告訴了我......水最終要流向哪裡。」

  邵父轉過頭,看著餘弦:

  「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賺了足夠多的錢,建了足夠大的公司,認識了足夠多的人,就是為了在最後的時間裡,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他的語氣里沒有絲毫的惋惜和不甘,像是開了個玩笑般笑道:

  「這是我欠顧老那碗餛飩的。」

  書桌上的線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打著旋消散了。

  餘弦坐在椅子上,說不出話來。

  他想到了邵乂乂,那個成天樂樂嗬嗬的女孩,她知不知道她父親正在做的事情,以及這件事情的結局?

  「好了。」邵父站起來,整了整外套的領口,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從容:

  「正事說完了,我們該出發了。今天下午的草案審議,比昨天的會重要很多。」

  兩人走出了辦公室,客廳里,小峰哥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車鑰匙和兩把黑傘。

  餘弦跟著邵父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從不鏽鋼門面的倒影里,看到了邵父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是一面湖水,餘弦難以想像,邵父究竟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態,度過的這二十多年。

  邁巴赫駛上長安街,餘弦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灰色的建築在雨幕中不斷倒退。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旁正在看著材料的邵父:

  「邵叔叔,昨天我提到的關於冰面破裂和『滲透』的問題,如果軍方接手後,過度提升藍圖的複雜度,我擔心會有不可知的風險......」

  餘弦嚴肅道:

  「您那邊,能不能在審議的時候提醒他們一下?」

  邵父抬起頭,看著餘弦點了點頭:

  「這個我會在會前跟薛軍和武首長通個氣,把這個承載力的限制,作為移交技術清單里的一項重要風險提示交上去。」

  他頓了頓,又看向車窗外的雨絲:


  「但具體藍圖怎麼設計,那就不是我們能拍板的事了。官方有官方的考量,我們提了建議,聽不聽是他們的事,他們會在安全與戰略需求之間做平衡。」

  餘弦默然,他知道邵父說的是實情,一旦頻率交出去,控制權就不在他們手裡了。他只能希望,官方的工程師能夠把這個警告當回事。

  ......

  下午一點四十分,邁巴赫停在了那棟灰白色政府大樓前。

  餘弦跟著邵父過了安檢,上了八樓,會議正式開始前,邵父帶著他先去了昨天那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薛軍和武振華已經在了。

  邵父開門見山:

  「薛組長、武首長,我跟團隊商量過了,我們希望先行移交其中一個頻率,保留另一個頻率半年的運營時間。不過有一點技術上的建議,想請二位留意。」

  「好,邵董請講。」餘弦注意到,薛軍沒有再稱呼邵父為老邵,不知道和昨天邵父對計劃的隱瞞有沒有關係。

  邵父示意餘弦來詳細說,餘弦斟酌著措辭,他從技術穩定性的角度,把「冰面」和「滲漏」的風險,詳細地交代給兩人,希望軍方能夠在滿足使用需求的前提下,儘可能控制場景的複雜度,避免夢網出現崩潰的情況。

  「這麼說來......」薛軍的眉頭皺了起來:

  「除了咱們的兩個頻率之外,還有其他海外團隊也擁有這項技術?」

  「對。」餘弦點頭:

  「而且比咱們掌握的時間要更早,手裡的信息和情報也更多。」

  「好。」薛軍鄭重地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相關情況我會跟武首長的團隊說清楚。這個頻段的移交事宜,會後你們雙方簽一個協議,走夢網辦的備案流程。至於你們的另一個頻率......」

  他看向邵父:

  「邵董,我們給你六個月的過渡期,從首次對外之日起算。過渡期內,藍圖和運營模式不做強制調整,監察人員會按計劃入駐,數據安全的紅線不能碰。」

  四個人簡短地確認了幾個細節,頻率的交割塵埃落定。

  下午兩點,第二天的會議正式開始。

  和昨天的各方陳述不同,今天的議程只有一件事,就是夢網監管草案框架的逐條審議。

  薛軍坐在主位上,翻開了一份厚達三十多頁的草案文本,會議室里的每個人面前都擺著同樣的一份。

  會議室內的氣氛肅穆,他清了清嗓子,把麥克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先是通報了昨天閉門協商的結果:

  「經各方協商,初步形成以下共識,目前已確認的兩個可用夢網頻段,將由北部軍區交接運營,邵爻集團夢網實驗室作為顧問團隊,協助處理技術與維護問題。」


  餘弦坐在末端,觀察著坐在長桌對面的莫渡教授的反應,對方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

  薛軍翻過一頁,繼續道:

  「軍方接手後,夢網將正式進入藍圖重新設計階段。原則上,後續的藍圖規劃將遵循『兼顧國家戰略用途與公共開放需求』的雙軌準則。另外,在此基礎上,設計方案應儘量簡化藍圖的複雜程度,確保頻率運行的長期穩定。」

  餘弦微微鬆了口氣,他們會前的溝通確實起到了作用,這樣一來,3號頻率的崩潰時間就能被最大限度地往後推遲。

  「在交接過渡期內,」薛軍放緩了語速:

  「邵爻集團暫代運營,期間,夢網辦將派駐技術監察人員,對運營合規進行全程監督。」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討論聲,目光也集中到了邵父身上。

  「關於夢網民用試點的階段性放開計劃,」薛軍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工作組初步意見為『穩妥起步,分區試點』。我們將優先在特定的幾個地市小範圍內進行測試,設立『夢網先行區』。通過白名單機制,篩選符合條件的志願者,逐步擴容受試者基數,穩步向社會面擴散。試點運營期暫定為半年,期間根據實際情況動態調整。」

  接下來的四個多小時裡,會議圍繞草案的各個章節逐條推進。

  比如夢境內容和現實世界的法律法規如何對接?夢裡的行為是否適用現實的法律?如果做夢者在夢中實施了暴力行為,該如何定性?

  還有入夢頻率和時長要如何限制、未成年人保護、夢網成癮的預防機制、神經安全要如何評估、用戶腦電特徵信息要怎麼做生物數據保護等等。

  莫渡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無可挑剔的專注。他偶爾會在筆記本上記下幾筆,偶爾會附和或反駁觀點,甚至還給出了幾個非常專業的建設性意見,正常得就像是一個真正被請來建言獻策的學者。

  薛軍最終宣布草案一審原則性通過,窗外的天色也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餘弦的心情複雜,會議散場,也就意味著那個承載了他們無數個日夜、一草一木搭建起來的世界,終於還是掛上了停服的倒計時。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起身走出會議室,餘弦掏出了靜音一下午的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史作舟發來的,時間大概是一個多小時前。

  「老余,散會了回住處給我打個電話。」

  沒有表情包,沒有語氣詞,連標點符號都規規矩矩的,不像是老史平時的風格,看得餘弦心裡有些發慌,趕忙跟著邵父上了車,回到了東三環的公寓。

  ......


  仲冬的燕京天黑的很早,窗外路燈照出細細密密的雨絲,餘弦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

  平時這個點老史肯定是泡在夢網裡,餘弦撥出電話的時候,還在想是不是應該先找楊依依學姐喊醒他。

  沒想到,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老史像是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餵?老余,會開完了?等我一會。」

  餘弦皺了皺眉,他聽到老史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不像是在山莊裡。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緩緩道:

  「開完了。估計......很快就要簽協議交接了。」

  「挺好的,」史作舟那邊逐漸安靜下來,他的語氣聽不出太多起伏:

  「總算是交到正規軍手裡了。」

  餘弦靠在冰涼的窗框上,看著窗外的車燈光影:

  「你這是在哪呢?沒在山莊裡嗎?」

  「啊,對。」史作舟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今天下午,我去院裡幫你跑了一趟,把你那個放棄海外交流的審批條交了。」

  「哦對。」餘弦才想起來這回事,上周從院辦拿了審批後,已經一周過去了,他隨口問道:

  「我差點忘了,多虧你還想著。李老師怎麼說?沒生氣吧?」

  「沒有沒有,李老師看了眼你的名字,說她早就猜到你肯定也會放棄。」史作舟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她說加上你,這批六個名額里,已經有四個人來辦放棄手續了,現在就剩兩個同學還打算去,都是覺得現在這個大環境,交流也沒什麼意義了。」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是物理學院的現狀,學術界人心惶惶、風聲鶴唳,前沿實驗被叫停,教授們相繼出事。大家都在觀望,這個時候還能堅持去海外交流的,確實需要很大的決心。

  「行,我本來也不打算去了。」餘弦沒再說話,他在等著老史說下文,史作舟特意讓他打電話,肯定不止是為了說這個。

  果然,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史作舟開口了:

  「還沒給你說完呢,我還順嘴問了一下李老師。」

  他的語氣顯得很輕鬆:

  「我說,這個名額既然空出來了,我能不能去?李老師說,現在正缺人呢,我聽這意思,院裡應該也是想保住這幾個國際合作項目,我要是願意去,一切可以從簡。剛好之前有辦過簽證,時間也來得及。」

  「你要去交流?」餘弦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面前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滿是錯愕地問道:


  「去美國?」

  「對,我仔細想過了。」史作舟深吸了一口氣,平靜道:

  「老余,咱們的三號頻率,馬上就要交出去了,等軍方的人一接手,藍圖一重置,那個沙盒世界就沒我什麼事了。現在院裡又停課,也沒啥事要做,待在宿舍里也是發霉。」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道:

  「既然留在這裡也是閒著,我就想著,乾脆出去走走。換個環境,換換心情。」

  換換心情。

  餘弦握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太了解史作舟了,他知道老史肯定是在用他一貫的樂觀主義來掩飾內心的失落。

  去交流聽起來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實際上,這更像是一種逃離。

  逃離這個他一手搭建,又即將被推平重來的沙盒世界。

  「什麼時候走?」餘弦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問道。

  「估計就是最近了吧,越靠近聖誕節機票越貴。」史作舟的語氣顯得很是隨意:

  「老余,你能侍寢的機會不多了哦,快點從燕京洗乾淨回來,再請我去搓一頓好的,就當給我踐行了......」

  「老史。」餘弦聽著電話那頭故作輕鬆的笑聲,忍不住打斷了史作舟強行活躍氣氛的插科打諢。

  他頓了一下,還是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我還是覺得......你最好不要去。」

  電話那頭,只能聽見風吹過手機麥克風的呼呼聲,史作舟大概還站在南區的陽台上。

  「按咱們之前猜的,那場大洪水的預言說不定哪天就成真了,」餘弦握緊了手機,繼續說道:

  「你一個人跑到那邊,人生地不熟的,連個能照應的人都沒有。留在這裡,咱們幾個至少還能在一起想辦法,有什麼事也能有個商量。」

  「放心吧,老余。」史作舟吸了吸鼻子,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又換上了那種滿不在乎的調調:

  「俗話說得好,禍害遺千年,我這種人,扔到哪兒都能活得滋潤。」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再說了,我剛好順道去參觀一下人家的3A遊戲大廠,學點技術回來。等以後咱們再申請到新的頻率......」

  說到這裡,史作舟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過了片刻,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算了,不說了。你早點休息吧,明天不是還要飛回來嗎?等你落地了再說。」

  「老史......」

  「掛了啊。」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