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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沒有船票的方舟

  第167章 沒有船票的方舟

  史作舟用力地撓了撓頭,把他那本就亂糟糟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老余,你怎麼想的?」

  餘弦沒有立刻回答,史作舟也沒有催他,他只是盯著篝火看了一會,忽然開口道:

  「你還記得咱們的兔子洞吧?」

  

  餘弦一愣,老史說的兔子洞,是他們之前為了防止三號頻率被外人入侵,在藍圖里預留的隱藏機制,當時老史設計的時候想著「狡兔三窟」,要是遇到麻煩,至少有個地方能躲一躲,沒想到一語成讖。

  「只要兔子洞裡還有人在線,這個藍圖就沒辦法被徹底清空和替換,他們不知道這個機制。」史作舟盯著跳動的火苗,聲音里透著一股執拗:

  「這事和你們無關,我不需要你幫忙,也不需要依哥他們卷進來。你只要不反對,我就自己去想辦法,維持住三號頻率的腳本不變。他們想在3號頻率運營,可以,但只能在咱們之前藍圖的基礎上去建設。」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語氣帶著些懇求:

  「這樣......這樣至少不會把這個頻率徹底弄崩了,我還能有個念想。」

  餘弦看著史作舟,他感覺老史已經有些陷進去了,有些魔怔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史作舟願意一個人扛這件事,只要餘弦點一個頭。

  不需要其他人承擔風險,也不需要餘弦在邵父和軍方面前為難,只要他不反對就行。

  篝火的光在兩人之間跳動著,遠處的營地里,有人腳步踩在草地上沙沙作響。

  餘弦低著頭,盯著腳下那叢被火光染成金色的野草,他太清楚這個決定對史作舟意味著什麼了。

  老史把這個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和夢想的地方,甚至把他自己的生死大權,交到了餘弦的手裡。

  他信任餘弦。

  但正因如此,餘弦才不能讓他由著性子胡來,好心辦了壞事。

  他需要幫老史做出正確的選擇,國家力量下場,就會有最頂尖的智囊、最精銳的隊伍、最龐大的資源。

  讓他們進駐三號頻率,用國家的力量去重寫藍圖,去建立防線,去直面可能滲漏的深海危機。

  這才是面對未知威脅時,最理智的解法。

  餘弦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

  「老史,給他們吧。」

  他認真地看著史作舟:

  「國家隊下場,比我們守著一個沙盒,要有意義得多。軍方是在對抗未知的災難,我們不能為了保住一個虛擬的遊戲世界,去拖他們現實里的後腿。」


  他頓了頓,又沉聲道:

  「而且,如果洪水真的要來了,咱們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抓大放小吧。」

  餘弦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在星光下沉默的森林上:

  「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夢網,我會提醒軍方在藍圖調整時,注意複雜度,儘量不做大規模的改造。這樣雖然你的藍圖不一定能原封不動地保留,但至少這個頻率不至於那麼快被搞崩。」

  篝火的火苗被風吹得向一側伏倒,光影在史作舟的臉上明滅交替,他的嘴巴緊緊抿著。

  史作舟深深地看了餘弦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不甘,有不舍,有苦澀,也有難以割捨的失落,但最後,這些情緒都在沉默中,慢慢沉澱成了一種疲憊的釋然。

  史作舟沒有多說什麼,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剛才扔在腳邊的那根枯樹枝,隨手丟進了面前的火堆里。

  「行,聽你的。」史作舟站起身,彎腰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只是那笑容看起來多少有些僵硬:

  「咱們的私服最後還是得關服了,看來只能等正式公測了,走吧,老余,下線。」

  他轉過身,朝營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揚起一隻手,朝餘弦的方向揮了一下。

  餘弦看著史作舟的背影融進了營地的火光里,他站在夜風中,又站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叩擊太陽穴。

  眼前的星空、篝火、木棚與草地瞬間定格,陷入了黑暗。

  餘弦回到了臥室的床上,摘下耳機,在黑暗中躺了幾秒,然後他拿起手機,在夢網測試組群里撥通了語音電話。

  四個人的聲音陸續在聽筒里響起,餘弦把今天的情況,包括籌備會的各方博弈、邵父和顧老的種子計劃、他和史作舟剛才的商量的結果,以及準備將控制權移交出去的提議,完完整整地同步給了楊依依、溫曉和邵乂乂。

  和餘弦預想的差不多,學姐是幾個人中最理性的,她覺得大勢不可違,幾人沒有多少議價空間;溫曉聽餘弦的,只是很擔心史作舟的狀態;邵乂乂吐槽了句「我爸到底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又讓餘弦一定要多從她爸那裡套點有用的情報出來,不要上去就直接白給。

  但總的來說,她們都認為這是一個理智的選擇,面對國家機器和即將到來的未知災難,守著一個沙盒世界沒有太多意義。

  整個通話過程中,史作舟一直在線,但他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也沒有再提任何反對意見,直到語音掛斷。


  餘弦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已結束的通話界面,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

  12月7日,周五。

  窗外燕京的冬雨如注,今天是夢網辦聯席籌備會議的第二天,也是最關鍵的一天。

  下午的會議上,各方將正式對監管的草案框架進行審議。

  餘弦洗漱完畢,換好正裝走出臥室時,發現邵父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他穿著一身深色外套,正低頭翻看著茶几上的幾頁文件。

  聽到動靜,邵父抬起頭,把文件隨手放在茶几上,朝餘弦招了招手:

  「小余,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餘弦跟著邵父穿過客廳,走進了公寓最裡面的一間房間,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留了一盞檯燈,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透進來,照在書桌旁的博古架上,氣氛沉靜。

  辦公桌的邊角放著一個黃銅香爐,裡面正燃著一根線香。

  餘弦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那縷裊裊升起的煙上,煙霧像是淡青色的薄紗,打著旋絲絲縷縷地散在房間的空氣里,聞起來是股淡淡的沉木味道。

  邵父走到桌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順著餘弦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根香。

  「這煙也是奇怪。」邵父伸手指了指那逐漸散亂的青煙:

  「同一個牌子、同一款香,我在江城的辦公室里點,和在這間屋子裡點,煙霧的樣子就不一樣。這算不算是一種『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

  餘弦愣了一下。

  他想起來前段時間,在江城半山別墅的書房裡,邵父給他講那堂企業破產商業課時的場景。

  當時茶几上的那個小香爐里,升騰起來的煙霧,似乎是一條筆直的白線,直直地往上爬,而現在這根香的煙霧,卻扭曲散開了。

  從物理學的流體力學角度來看,這其實只是層流到湍流的轉換,受室內氣流、溫度、氣壓和香體本身燃燒狀態的影響。

  但餘弦並不想在這個時候掉書袋,他對品香也沒什麼研究,只是配合地搖了搖頭:

  「我不太懂這些,可能是南北方氣候濕度不一樣吧。」

  「也許吧。」邵父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在皮椅上坐下,收起了剛才那副閒聊的姿態,示意餘弦在對面坐下。

  「說正事吧。」邵父緩緩開口:

  「跟團隊商量得怎麼樣了?」

  餘弦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正,他迎著邵父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


  「邵叔叔,我們商量過了,我們同意交出3號頻率。軍方如果要接手,我們可以配合他們完成藍圖的遷移和部署。」

  邵父微微頷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意外,似乎這個答案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不過......」餘弦的話鋒一轉,聲音平穩而堅定:

  「我們有兩個需要您幫忙爭取的事情。」

  邵父倒茶的手頓了頓,他把茶杯遞在餘弦面前:

  「你說。」

  餘弦接過茶水,理了理思路說道:

  「我們選擇交出3號頻率,核心原因是因為敬佩您和顧老正在做的事情,這確實是一項偉大的事業。所以我們為了配合『種子計劃』推進,給四號頻率爭取運營時間,才放棄了自己的心血和精心搭建的藍圖。」

  他看著邵父的眼睛,誠懇道:

  「客觀上來說,我們確實為『種子計劃』的核心環節做出了實質性貢獻,或者說,做出了犧牲。」

  邵父的眼裡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神色,他點了點頭,示意餘弦繼續。

  餘弦認真地提出了他們的第一個條件:

  「我們不求什麼額外回報,但我和我的團隊成員需要知曉『種子計劃』的進展。我們交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總不能連它換回來了什麼都不知道。」

  邵父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

  「嗯,合理。我會讓你參與到後續的進展中來。」

  「第二。」餘弦繼續道:

  「如果您和顧老的判斷是對的,大洪水真的來了,那我和我的團隊,需要得到最低限度的安全避難資源。如果真的有一艘方舟,或者某種跨越災年的方式,我希望團隊裡的人,能拿到上船的位置。」

  邵父聽完,放下了茶杯,他靠在椅背上,認真地看著餘弦。

  「小余,如果你說的是常規的避險應災手段,不管是物資儲備、安全場所,還是醫療保障這些,你即便不開口,光憑你們幾個孩子和乂乂的關係,大水真來了,我能幫的也一定會幫,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說出這些話時,邵父的語氣真誠,帶著一個長輩的溫和。

  但緊接著,他的話鋒一轉:

  「但是,如果你說的『上船』,是指『留種』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餘弦身上移開,落在了書桌角落那隻正燃著線香的黃銅香爐上,青煙在空氣中扭曲著,無聲地彌散開來。

  「那恕我無能為力。」


  餘弦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利益的交換,既然邵父需要他們手裡的籌碼,那麼帶上幾個自己人作為回報,對這位資源通天的資本巨鱷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邵父看著他,語氣平靜道:

  「不管是我,還是顧老,還是這個計劃里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在那艘船上。」

  餘弦愣住了,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不會在船上?

  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耗費巨資,動用無數社會資源,甚至在會議桌上和官方博弈的團隊,費盡心血打造了一艘應對災年的「方舟」,最後卻說自己不上船?

  「什麼意思?」他下意識地追問:

  「邵叔叔,您......不在船上?那這艘船......是建來給誰坐的?」

  邵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把這件事說清楚。

  「小余,你想一想顧老昨天跟你講的那個故事。」他放下茶杯,反問道:

  「種子被藏在地窖里,那種種子的人呢?」

  餘弦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年冬天不管多冷、多長,哪怕糧食再不夠吃,哪怕人餓得啃樹皮,哪怕有人餓死,也絕對不許動一粒種子糧。」邵父複述著昨天顧老的話,他看著餘弦緩緩道:

  「老農把希望留在了地窖里。但他自己,是要留在冰天雪地里,去硬抗那個凜冬的。」

  他把窗簾拉開,看著外面的大雨,沉聲道:

  「地窖只能裝種子,裝不下人。」

  餘弦攥著手裡的茶杯,他好像明白了邵父的意思。

  埋種子的人,不會成為種子。建造方舟的人,同樣不會登上方舟。

  邵父、顧老、王工、以及那些餘弦還沒有見過的其他團隊成員,他們所有人都早就知道,當大洪水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們會和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樣,被淹沒在洪水之中。

  他們拚盡全力保存下來了人類文明的火種,而他們自己,卻只能成為點火的那根引線。

  這本就是一艘沒有船票的方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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