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瘋子與自殺者
第106章 瘋子與自殺者
越野車停在路邊,車燈昏黃。
余正則的詢問非常系統,完全是刑偵採集證詞的架勢。
從買白吉饃的時間、小攤的位置和外觀特徵、阿姨的穿著打扮、她阻攔小女孩亂說話時的語氣動作、小女孩唱歌時的坐姿和表情,到回宿舍後史作舟哼歌的場景、張洋和李博學的個人情況、平時的生活習慣、當時僵住的持續時間、身體姿態的具體細節、恢復後說的那些話、後續兩次測試的經過......
大部分問題餘弦在電話里已經講過了,但余正則還是讓他重新說了一次,有些細節甚至追問了幾遍。
史作舟也被問到了幾個問題,主要是關於他在小攤上和小女孩的對話細節,以及他自己在宿舍里哼歌時的主觀感受。
但讓餘弦感到奇怪的是,整個過程中,余正則幾乎沒怎麼提到「午夜公交車」。
餘弦本來以為,當他說到「張洋和李博學長期使用午夜公交車音頻」的時候,堂哥會追問音頻相關的問題。
但余正則的重點卻沒有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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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已經知道了?
還是他故意繞開了?
或者他也和那個民警大叔一樣,覺得這之間的關聯性很弱,不作為重要信息?
問完了所有的細節之後,車廂里安靜了一會。
余正則把那根沒點燃的煙從嘴裡拿下來,轉了轉,又叼在嘴裡,好像在消化剛才聽到的信息。
餘弦忍不住了。
「哥,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盯著後視鏡里堂哥的側臉:
「『小玲老師』到底是誰啊?你為什麼聽到這個名字反應這麼大?你怎麼知道兒歌的具體內容的?」
余正則沒有立刻回答,史作舟也屏住呼吸,車廂里安靜極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輕響,微弱的火苗竄了起來,點燃了那根一直咬在嘴裡的煙。
他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煙霧在狹窄的車廂里瀰漫開來,堂哥打開車窗,透了透氣。
「我可以跟你們說點東西,但不是為了滿足你們的好奇心,也不是因為我是你哥。」余正則的聲音嚴肅:
「你們今天提供的線索很特殊,說這些,是為了讓你們能回憶起更多可能有用的細節。」
餘弦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哥。你說吧。」
余正則看著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些:
「這些也不算什麼核心的機密,那個人精神出問題的事,估計在她學校里早就傳開了。」
「精神出問題?」餘弦愣了一下。
「對。」余正則緩緩吐出口煙圈:
「你們聽到的那個『小玲老師』,本名張玲。我們之前就調查過她,也見過她本人。」
餘弦咽了咽唾沫,看著堂哥的背影,等著他下面的話。
「她瘋了。」
一瞬間,餘弦怔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張玲是嫌疑人,張玲是目擊者,張玲是受害者,張玲失蹤了,張玲死了。
但「瘋了」這個答案,他沒有預料到。
「什麼意思?怎麼瘋的?」史作舟在旁邊忍不住問道,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車外的雨聲單調地響著,余正則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擋風玻璃上,半晌,他淡淡道:
「張玲一直在唱一首歌。」
餘弦汗毛直豎,他立刻反應了過來:
「就是這首兒歌?」
「嗯,『小雨滴』,每天什麼也不干,就一直在唱這首歌。」余正則凝重道:
「她的同事最早發現的,一開始是每天定點唱一遍,那時候她還在教書,到了某個時間,她會突然停下手裡的事情,唱一遍,唱完了,又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繼續幹活。大家覺得奇怪,但都沒太當回事。」
餘弦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後來越來越頻繁,隔三差五唱一次變成每天唱好幾次,十幾次。學校勸她休假,她請了假回家,但在家裡也一樣。她家人把她送到市精神衛生中心,情況就更嚴重了,不管在做什麼,嘴裡都不間斷地在重複那個旋律了。」
突然,史作舟猛地轉頭,一臉驚恐地看向餘弦,在旁邊死死抓住了他的外套,勒得他肩膀生疼。
「醫院......怎麼說?」餘弦沒有管史作舟,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精神科的診斷是『強迫性複述障礙合併分離症狀』,開了藥,藥吃了也沒用。」
餘弦的腦子裡翻湧著,一個年輕的女教師,一整天不停地、機械地、像是複讀機一樣地,循環同一段旋律。
一股難以抑制的反胃感涌了上來。
他太熟悉這種狀態了。
那個純白色的沒有任何邊界的虛無房間,那個懸在視線邊緣永遠在跳動的紅色倒計時。
在那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十天十夜裡,他自己不也是這樣嗎?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哪怕到現在,這些字句還死死烙在他的腦子裡,隨時都能脫口而出。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張玲現在的樣子,簡直和當時困在夢裡的他如出一轍。
忽地,餘弦的胳膊上傳來一陣沉甸甸的力道,是史作舟死死握住了他。
車裡光線昏黃,街燈光影斑駁地打在兩人身上,餘弦猛地回過神來,轉頭看過去,對上了史作舟的眼睛。
史作舟的臉色比他好不到哪去,嘴唇緊緊抿著,呼吸急促又慌亂。
但他沒有鬆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餘弦的眼睛。
餘弦看懂了那個眼神的意思。
老史是知道他在那個白色夢境裡經歷了什麼的。
史作舟沒有說話,只是手上的力氣又硬生生加了幾分。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他定了定神,試圖重新理清邏輯:
「哥,你們調查她,就因為她唱歌?就算她精神出了問題,跟你們刑偵有什麼關係?」
「唱歌不歸我們管。」余正則從後視鏡里深看了餘弦一眼:
「我們調查她,是因為她身邊發生了兩起......非正常死亡事件。」
餘弦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那種自殺嗎?」
「嗯。」余正則把菸頭扔出窗外:
「兩起。而且兩次,她都在現場。」
餘弦後背升出一股寒意,堂哥說的含糊,但他已經理解了,那些自殺者的臉上,都是帶上了統一的、詭異的微笑。
「所以你們最初懷疑的是......」餘弦艱難地開口。
「最初懷疑她和死亡事件有關聯。」余正則望著窗外:
「兩次她都在場,這個概率太低了,我們把她列為了重點關注人員,對她進行了詳細的排查,行動軌跡、通訊設備、社會關係、財務往來,全部查了。」
「查到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查到。」余正則嘆了口氣:
「沒有作案動機,沒有作案能力,從現場痕跡結合監控錄像來看,她就是碰巧在場。」
「碰巧......」史作舟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排除了作案嫌疑後,我們把她轉為了目擊證人。但之後不久,她就開始出現嚴重的精神異常了。」他轉過頭看著餘弦:
「當時初步的定性是,她因為兩次目擊自殺事件,造成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溫醫生也評估是典型的PTSD,合併強迫性複述。」
堂哥把車窗關上了,冷風被阻擋在外,餘弦思考著這其中的邏輯。
有什麼地方不對。
從堂哥透露的信息來看,警方的邏輯鏈條很清晰,張玲的精神崩潰過程是這樣的:
她先是因為親眼目睹了兩次詭異的微笑自殺案,受到了極大的心理創傷,最終導致精神失常,開始強迫性地重複唱那首《小雨滴》兒歌。
創傷在先,瘋了在後。
在刑偵和心理學範疇內,都非常合理,因果關係清晰,邏輯自洽。
正常情況下,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可憐的受害者,一個無辜的目擊證人。
這也是專案組和醫院方給出的判斷,典型的PTSD。
但餘弦突然意識到,這個因果鏈里藏著一個時間順序的問題。
如果張玲是因為目睹了自殺才開始唱歌的,那她應該是在那兩起自殺事件發生之後,才出現這個症狀。
可堂哥剛才說的是什麼?
「一開始是每天定點唱一遍,那時候她還在教書。」
還在教書。
也就是說,她在學校正常上課的時候,就已經在唱了。
而她被勸休假、被送進精神衛生中心,是後來的事。
那兩起自殺事件,發生在什麼時間?
餘弦不確定具體日期,但從堂哥的敘述順序來看,張玲的唱歌行為,或許在兩起自殺事件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有沒有可能......
她不是先目擊了死亡,才開始唱歌。
而是先開始唱歌,然後她身邊的人才開始死。
餘弦的後背又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把因果關係反過來,不是「目擊自殺」導致「精神創傷」,帶來「強迫性複述」。
而是「開始唱歌」導致「身邊的人自殺」,她繼續唱,導致更多的人自殺呢?
如果今天沒有親眼看到張洋他們在聽到這首兒歌時,那種完全同步的跟唱行為,餘弦或許會認同警方的判斷,或是更會把張玲的症狀,往TDI項目上思考。
但現在,他非常清楚,這首詭異的兒歌,絕對擁有影響、甚至控制人類行為的能力。
等等。
不對。
餘弦皺緊了眉頭,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思路被堂哥不知不覺地帶偏了。
堂哥在整個詢問過程中,幾乎沒有觸碰「午夜公交車」這個話題。
他下意識地跟著堂哥的框架走,因此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童謠本身、宿舍里的同步現象、張玲的遭遇,以及TDI項目的相關猜想上。
這讓他把「童謠事件」,和「午夜公交車」當成了兩件獨立的事情來思考。
但按最開始餘弦和史作舟的猜想來看,它們之間不是獨立的。
它們是同一條鎖鏈上的兩個環扣。
這首兒歌不會莫名其妙地成為影響和控制行為的引線,他們分析後,懷疑張洋和李博學是因為長期聽了「午夜公交車」,才產生了某種反應。
那張玲呢?那些微笑自殺的死者呢?
想到這裡,餘弦趕忙坐直身子,看著堂哥的背影:
「哥,我之前發給你的那個『午夜公交車』音頻,技術科分析過了嗎?那些自殺的人,他們生前有沒有聽過這個音頻?」
余正則翻轉打火機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還有那個TDI,哥你還記得嗎?我之前給你說過的。」餘弦抓著前座座椅的頭枕,追問道:
「張玲......她有沒有參加過這個項目?」
「張玲沒參加過。另外,那個音頻,午夜公交車。」余正則頓了頓繼續道:
「你當時發給我之後,我就立刻轉給市局網安和技偵了,當天就做了電子數據取證。」
「怎麼樣?」餘弦緊緊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
「上個星期防汛一結束,我們就調取了所有自殺案死者的電子設備,鏡像了包括本地的、緩存的、刪除的,設備里所有的多媒體文件。」余正則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疲憊:
「這一周,市裡的技術科,對幾百個文件的大小、元數據、哈希值,都做了初步篩查,更複雜的互相關分析、圖譜匹配,也送省里公安廳總隊那邊的實驗室覆核了,但這個還得半個月才能出結果。」
他頓了一下:
「初篩看,沒有一個匹配的。」
「沒有嗎......」
餘弦腦子懵了一下,這和他猜想的完全對不上。
難道......自己的整個推導邏輯,從一開始就全盤想偏了?
難道TDI、午夜公交車,和微笑自殺案之間,真的只是時間上的巧合,根本沒有任何因果聯繫?
余正則從後視鏡里看了眼餘弦,開口道:
「初步來看,你提供的那個音頻樣本,和涉案人員沒有直接關聯......」
「哥,不對!」余正則話說一半,餘弦猛地打斷了他:
「哥,那個音頻......你們不能這麼比對!」
「什麼意思?」余正則轉過頭,看了眼餘弦。
「那個音頻,不是一個固定的文件!」餘弦急促地解釋道,他感覺自己抓住了那個致命的盲點:
「哥,你聽我說!那個『午夜公交車』,它並不是一個固定的音頻,它有很多變種,前面那段引導音樂可以是很多種曲子,後面的場景腳本,也是千變萬化的。」
餘弦探著身子,雙手緊緊抓著副駕駛的椅背:
「它們的內容、大小、哈希、碼率、時長全都可以不一樣!你拿我發的那一個版本去比對,當然比不上,因為它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文件!」
他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
「就好比,毒藥被裝在不同顏色的膠囊里,你只看膠囊外殼,肯定比對不出那個毒藥來。因為,它是由好幾個獨立的部分拚起來的,你要告訴技術科的人,它是一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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