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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小玲老師

  派出所接警大廳里,白熾燈亮得有些晃眼。

  餘弦頓住了。

  這個問題,他沒辦法回答。

  因為那兩個「受害者」,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甚至主動為這種情況找了合理的藉口。餘弦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如實說道:

  「他們 . .,他們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民警沒有接話,手裡的原子筆輕輕敲了敲桌面,又問:

  「你們剛才說,後來又試了一次,就沒有再出現同樣的情況了?」

  「對。」餘弦只能如實回答:

  「試了兩次,只有第一次有反應。」

  民警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低頭把這些信息記在本子上,寫完後,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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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你所述,這首歌曲和聽清醒夢音頻被控制之間的聯繫,是你推測的?」

  「是我推測的。」餘弦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但不是毫無根據的推測,因為出現異常反應的兩個人,都長期使用那種音頻。像我這樣沒聽過的人,就完全沒有反應。」

  「難道你覺得,你和他們的區別,只差在聽沒聽過那種音頻嗎?」民警眉頭越皺越深:

  「就算是這個歌曲,真的像你所說,能「控制』住某些人. . . . .我感覺你們體質上的差異,都比聽沒聽過那個音頻區別大。」

  餘弦一時不知如何反駁,他們確實沒做好控制變量法。

  民警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說實話兩位同學,我理解你們的擔心。但目前這....確實還算不上是什麼很有力的線索啊。」他把筆擱在登記本上:

  「前些年那種利用網絡群組搞「心理控制』的惡性案件,你們聽說過嗎?那時候你們估計還比較小。」餘弦之前看過類似的法制報導,對此不算很陌生。

  那是幾年前被嚴厲打擊的一種極其惡劣的網絡犯罪手段。

  組織者會通過隱秘的聊天群組,利用所謂的「服從性測試」,給參與的年輕人下達每天的任務,美其名曰「意志力挑戰」。

  「當年那個案子當年鬧得很大,社會影響極壞,抓了不少人。」警官繼續說道:

  「光看那遊戲規則本身,就算是很有害的信息了,比你們這個歌啊、白噪音啊,要直觀多了。」民警大叔話鋒一轉:

  「但後來立案定罪,還是要靠實質性的損害後果啊。有的受害者精神徹底失常,有的甚至釀成了無法挽回的生命悲劇。這些實實在在的嚴重後果,才形成了犯罪事實的客觀證據,才形成了受害者和誘導行為的因果鏈。有這個因果鏈,檢察院才能起訴,法院才能判了。」


  「不是,這也太死板了吧!難道非得等出了嚴重後果,才能立案定罪嗎?都發現有問題了,為什麼不能提前抓人介入?」史作舟有些著急,語氣已經不太友善了。

  大叔搖了搖頭,耐心地給兩人解釋道:

  「小伙子,你知道刑法有個「謙抑性原則』嗎?如果沒實際損害,就提前刑事介入,刑罰權就會陷入濫用的風險啊。犯罪界定範圍被無限擴大,權力失控、冤案增多的情況就不可避免了。」

  史作舟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什麼反駁的觀點。

  「雖然我們說要「打早打小』,但這個音頻也好,你們今天說的這個歌也好,都沒什麼線索和苗頭,別說不符合刑事介入的範圍了,恐怕連行政處置、治安管理都夠不上,畢竟這玩意,又沒擾亂秩序,也沒損害健康。」

  餘弦沉默了。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現實世界,不是那些電影或者爽文。

  不是主角發現了某個驚天陰謀,跑到警察局振臂一呼,國家機器就會立刻聽他調遣,按照他的意志去運轉。

  法律是理性的,程序是嚴謹的。

  你不能只在自己需要它理性、需要它嚴謹的時候,才讓它理性;而在自己急迫的時候,就要求它打破規則。

  它的存在,就是為了防止任何人,僅憑一面之詞,就能調動國家的暴力機器,不管他的動機多么正義。「不過 ..」警官看著兩個有些頹喪的年輕人,坐在電腦旁邊,晃動了兩下滑鼠:

  「我可以給你們做一個接警登記,留一個案號。」

  他一邊打字一邊念了出來:

  「內容寫成「群眾舉報,疑似異常音頻及不明來源的歌曲,引發群體同步行為,請求調查』。」輸入完之後,他列印了一份回執聯,遞給餘弦。

  「這個案號你們留好。如果後續有了新的證據,比如錄到了什麼視頻,或者有人因為這個事出現了身體傷害或者精神損害,你隨時拿這個號過來找我們,可以直接在原案號上續接,就不用再重新跑一遍流程了。」

  餘弦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印著江大路派出所的公章,和一串六位數的編號。

  「謝謝警官。」餘弦站起身,把回執單小心地折好,收進口袋裡。

  史作舟也跟著站了起來,嘆了口氣,兩人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目前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了。兩人剛走到派出所門口的雨棚底下,餘弦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手裡的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鐘,還是翻到余正則的通話記錄,按下了撥號鍵。「小弦?怎麼了?」


  「哥,你方便說話嗎?」餘弦深吸一口氣問道。

  「說。」

  餘弦儘量用最精簡的語言,把今天下午報警的情況講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出乎餘弦的意料,余正則沒有問諸如「你為什麼不先給我說」之類的問題。

  堂哥只是安靜地聽完,又平靜道:

  「他做得沒有任何問題。」

  餘弦嗯了一聲,剛想說點什麼,余正則卻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你們這個歌,是從哪裡聽到的?網上?」

  「不是網上。」餘弦回想著傍晚在校門外的情景:

  「是一個賣白吉饃阿姨的女兒唱的,我朋友聽了幾遍,順口記下來的。」

  「小女孩?」余正則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但語速明顯快了幾分:

  「她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我當時也問了。」餘弦回答道:

  「她說,是個叫「小玲老師』的人教她唱的。對了,她媽媽當時反應還有點奇怪,拍了她一下,讓她別亂說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滯了一秒。

  「誰?」余正則的聲音猛地大了些:

  「小玲老師?」

  餘弦被堂哥突如其來的態度變化愣了一下,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

  「對,小玲老師。」餘弦攥緊了手機:

  「哥,怎麼了?」

  電話那頭砰的一聲,背景里的嘈雜一下子消失了,堂哥大概是走進了某個單獨的房間。

  「那首歌,是首兒歌嗎?」

  「對,那個小女孩唱的。」餘弦的心臟開始加速。

  堂哥是怎麼猜出來這是首兒歌的?

  是因為自己說了是小女孩唱的,所以才這麼推測嗎?

  余正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道:

  「小弦,你現在在哪?」

  「我們學校北門這,江大路派出所門口。」

  「你在那等著,我馬上過來。」

  說完,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餘弦握著手機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派出所門口,大雨里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

  「咋了老余?余隊長怎麼說?」史作舟有些不安地湊了過來。

  餘弦沒有回答,他的心裡一陣翻湧。


  這是什麼意思?

  堂哥怎麼會反應這麼大?

  他知道「小玲老師」這個人?

  「怎麼回事啊老余,你別嚇我。」史作舟急著追問。

  「他馬上過來,讓我們在這等他。」

  「就. . . ..就因為你說了「小玲老師』?」史作舟咽了咽唾沫,錯愕道。

  餘弦點了點頭,他的腦子已經開始運轉思考了。

  堂哥聽到「小玲老師」之後的反應,和他在那天辦公室里,聽到自己說「夏粒消失了」的反應完全不同,也和他說起「TDI」、「午夜公交車」,甚至「夢網」這種讓他匪夷所思的關鍵詞時,態度完全不一樣。之前要麼是將信將疑,要麼是以安撫為主,要麼是警告生氣的態度。

  而這次..

  卻像是一個刑警,在得到關鍵線索時的反應?

  兩人拐回了派出所的接警大廳,重新在塑料椅上坐了下來。

  民警大叔看到他們又回來了,抬頭看了一眼,餘弦說在等人,大叔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他這才想起來看消息。

  夢網測試組的群里,邵乂乂和溫曉發了一長串消息。

  AAA算命仙人(做夢版)已經急的不成樣子了,連發了好幾條「喂喂喂!!你們人呢??」,接著一長串問號。

  下面是「怎么半天不說話?」、「明天就要見我爸了,話術還沒對呢!!」以及「你倆不會是出去國貨走丟了吧???」。

  最後一條是溫曉發的,時間是五分鐘前:

  「如果你們看到消息了回一下,我有點擔心。」

  餘弦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一下,在群里簡短地回了一句:

  「在處理一件事,晚點跟你們說,我們都安全。」

  溫曉秒回了一個「好」字,沒有再多問。

  餘弦鎖上手機,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六點出頭,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了,雨幕深沉,透過玻璃門能看到門口停著幾輛警車,在大雨里沖刷著史作舟坐在旁邊,腿抖個不停,他一緊張就這樣。

  「老余。」

  「嗯。」

  「你堂哥...反應有點大。這難道是個什麼線索嗎?」

  「可能和他查的什麼案子有交集。」

  餘弦不知道堂哥過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會問他什麼,會告訴他什麼,又會對他隱瞞什麼。... .這也意味著,它或許也不再只是兩個大學生在派出所里的一次無果而終的報案。餘弦腦子裡不斷迴響著那首旋律古怪的童謠。


  小玲老師. ..到底是誰?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派出所門口的雨幕里,兩道車燈劃開了夜色。

  黑色的越野車急停在派出所門口,雨刮器還在擺動著,駕駛座的門就推開了。

  余正則連雨傘都沒打,穿著那件深色的夾克,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階。

  正在寫報告的民警大叔聽到動靜,抬起頭,看清來人後明顯愣了一下。

  「余隊?」民警大叔和堂哥競然認識。

  「老王。」余正則沖他點了點頭,目光迅速略過了角落塑料排椅上的餘弦和史作舟,轉而問道:「剛才這兩個學生報的案子,登記表在你這?」

  「在,剛登記的。」王警官從抽屜里取出文件夾,翻到剛才列印的登記表,遞了過去。

  余正則接過來,站在值班台前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幾行關鍵文字上來回跳動。

  然後他把文件夾合上,還給王警官,說了句:

  「這份材料我調一下,辛苦了。」

  「余隊客氣。」

  余正則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餘弦和史作舟。

  他沒有在大廳里多待,只是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上車。」

  越野車后座上,堆著幾件衣服和一個黑色的箱子,餘弦和史作舟擠在旁邊坐下。

  余正則把雨刮器關了,車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但並沒有點燃,打了個招呼:

  「餘弦的室友吧。」

  「余、余隊長好。」史作舟下意識地坐直了。

  余正則嗯了一聲。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雨滴砸在車頂的悶響。

  餘弦看著堂哥的後腦勺,感覺到他身上的氣壓低得可怕。

  「那首兒歌。」余正則的聲音低沉,能聽得出來他在極力克制著情緒:

  「歌詞,是和下雨相關嗎?」

  餘弦心跳停了半拍,瞬間頭皮發麻。

  他可以確定,剛才在電話里,他只說了「一首歌」,或許因為提到是小女孩唱的,被堂哥追問出這是一首兒歌。

  但是,堂哥怎麼會知道這首歌的內容和「下雨」有關?

  除非,堂哥已經從別的渠道接觸過這首歌的信息。

  「是。」餘弦的喉嚨有些乾澀。


  「歌詞。」余正則沒有回頭,咬著菸蒂吐出兩個字。

  餘弦在腦海里把那四句旋律過了一遍,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小雨滴,落地下,落進水裡沒水花。丟了身體丟了家,變成波浪不見啦。」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余正則盯著前方模糊的擋風玻璃,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

  餘弦想從後視鏡里看看堂哥的表情,但光線昏暗,看不清晰,似乎堂哥在皺著眉頭思索著什麼。「你之前就接觸過這首歌了,對吧?」他試探地問了一句。

  堂哥沒有直接回答,他把那根煙重新叼回嘴裡,緩緩開口:

  「我問幾個問題,不要加任何猜測,你如實回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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