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紅了眼的賭徒
第107章 紅了眼的賭徒
宿舍里的四個人,各自捧著手機,大燈沒開,只有幾塊屏幕的光映在他們的臉上,映著四個緊鎖的眉頭。
窗外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悶雷,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天邊翻了個身一樣。
「不對。」李博學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自言自語似的念叨了一句,又重複了一遍:「不對啊。」
「什麼不對?」張洋轉過頭看他。
「「戰時」。」李博學手指點著屏幕上那篇新聞報導的標題:「你們沒注意這兩個字嗎?戰時科研國家,戰時」,wartime啊。既然是戰時,那我問你,哪裡在打仗啊?跟誰打仗啊?」
張洋想了想,搖搖頭:「有道理,再說了,聯合國安理會都通過了,五常都沒有行使一票否決權的,這全人類都統一戰線了,哪還能有什麼大規模的仗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戰沒這幾個國家參與,能打的起來嗎?」
「就是啊。」李博學焦慮地走了兩圈,又坐回床上:「上一次人類用到「戰時」這個詞,來搞全球級別動員的,得是什麼時候了?」
「那......要說「戰時」動員,用來搞科研的話,得是二戰時期了吧?」張洋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曼哈頓計劃?前兩年那個《奧本海默》電影,不就是講這事的嗎?」
「是啊,二戰那會兒,是全世界都在擔心希特勒先一步造出原子彈,所以美國砸了20
億美元,集結了十幾萬人,才在沙漠裡搞出這個計劃。」李博學頓了頓,又補充道:「再往前還有一個,阿波羅計劃,只不過那次的戰時」是冷戰,搞太空競賽,搶著登月之類的意識形態之爭。總的來說,敵人」都很清晰吧!」
「這就離譜了,今天這個,看起來不存在陣營對立,也不存在意識形態分歧,更不存在地緣政治博弈,這能是啥事啊?」張洋嘴角抽了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了句:「除了三體星人艦隊,馬上就要開到地球了,我想不到別的什麼理由了。」
「你說,和這個雨有關係嗎?」李博學沉思了片刻,緩緩道:「這都下了這麼久了,那麼多地方發洪水,該不會是這事吧?」
「這事......是挺蹊蹺,但你說,這雨,能到這個級別嗎?專門為這事成立個國家?」張洋沉默了。
「不知道,反正先囤好吃的,不然上次停課的悲劇又要重演了。」李博學悶悶的說。
「我去透透氣。」餘弦從桌前起身,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史作舟聞言,什麼也沒說,默契地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了陽台。
南區宿舍的陽台,三面是水泥矮牆,頭頂有一塊不大的雨棚,但風是擋不住的,上面冷得厲害。
餘弦拉了拉外套的拉鏈,兩手撐在濕漉漉的水泥牆沿上,眼前是江大南區的全貌。
白天的校園,幾棟宿舍樓的輪廓在雨霧裡影影綽綽,再稍遠點,教學區的建築群,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灰白色的雨幕,像是一堵無形的高牆,把整個世界攔腰截斷。
史作舟走到他旁邊,也把胳膊搭在牆沿上,朝外面望了一會兒。
「博學分析挺到位的。」他開口道,呼出的白氣立刻被風吹散:「老余,他們不知道,但咱們心裡清楚,這他媽絕對就是衝著這場雨來的吧。」
「按理來說,應該是。」餘弦盯著樓下模模糊糊的梧桐樹影,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但是老史,你覺不覺得,這件事在邏輯上,有一個非常反常、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矛盾的地方?
「哪裡啊?」
「對撞機工程。」餘弦轉過頭,看著史作舟的眼睛:「那個超大型環形強子對撞機項目,不是被多個部門聯合發文,緊急駁回了嗎?」
「嗯,然後呢?」史作舟愣了一下。
餘弦的語速慢了許多,他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反覆推敲著這個邏輯:「你想想,如果把那次駁回,看作是我們國家上層決策者的態度。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可能在某種程度上,認同了蘇明遠那派人的理論,覺得物理學的前沿實驗是冗餘」,繼續探索下去會引發災難?」史作舟點頭,但緊跟著就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微變:「等等,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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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所以這個駁回,本質上就是國家意志在對高能物理項目踩剎車,這是蘇明遠一派全盤叫停」的訴求落地。這意味著,上面的決策層,對物理學實驗的態度,至少在那個時間節點上,是偏向於嚴格限制的。」
史作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困惑:「所以問題在於,如果我們的上層,之前是站在限制物理學研究」這一邊的...
那為什麼在聯合國投票的時候,又投了贊成票?同意成立一個專門保護物理學家的、讓他們不受任何行政干預地,繼續搞研究的「戰時科研國家」?」
餘弦點頭。
這兩個立場,是完全矛盾的。
前腳剛雷厲風行地把對撞機項目砍掉了,這等於向全世界的物理學界發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我們認為這條路不該走。
後腳就在聯合國投票同意,支持建立一個不受任何管轄的、聚集了全人類物理學精英去做實驗的「科學聯邦」。
這不是左右腦互搏嗎?
一個人明明知道抽菸會得肺癌,剛把家裡的煙全扔了,轉頭卻給別人遞了個打火機,還順便幫人家建了個抽菸室?
史作舟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餘弦問道:「你怎麼看?有沒有可能,這前後兩個決策,根本不是同一撥人做的?國內駁回對撞機是一群人的意志,聯合國投贊成票是另一群人的意志,兩邊信息不對稱,或者內部各執一詞,出現了分裂?」
餘弦沉思片刻,緩緩地搖了搖頭:「這種精神分裂」的施政,在別的國家或許還有可能,但在我們這裡,很難存在吧。」
他看著史作舟,理智地分析道:「集中力量辦大事」可不是一句空話。尤其是像砍掉百億級的大型科研基建、在聯合國安理會投下贊成票,這種關乎國運、甚至是關乎人類存亡的最高級別戰略決策上,如果內部有分歧,那一定是在決策下達之前就已經在會議上吵完了。但一旦形成了決議、落了章,那就是所有人統一口逕往前推的事情,不太可能出現內部打架的低級問題。」
史作舟靠在牆沿上,若有所思:「那怎麼解釋這兩個自相矛盾的操作?」
「矛盾點或許在於,到底為啥非要搞這個物理研究。」餘弦看了眼他,換了個話題,轉而問道:「你知道這次安理會投票,那三個反對票,是哪些國家投的嗎?」
「哪些?」史作舟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丹麥、希臘、斯洛維尼亞。」餘弦平靜地說出了這三個他從報導上看到的名字。
史作舟的眉頭擰了起來,嘴巴動了動,有些遲疑地開口:「都是......歐洲國家?」
「對。」餘弦迎著陽台外吹來的冷風,輕聲道:「今年十個非常任理事國里,只有這三個是歐洲國家,而他們,全都投了反對票。」
史作舟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那......那兩個棄權票是..
,「沒錯,英國,法國。」餘弦看著他。
史作舟打了個寒戰,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也就是說,歐洲的國家,沒有一個投贊成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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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
史作舟沉默了半晌,才緩過勁來:「這個諾貝爾科學聯邦」,核心區域就設在歐洲,瑞士的日內瓦。按理說,歐洲國家應該是最直接的受益方,一大批全球頂尖的科學家湧進來,帶著技術、帶著資金、帶著人才,這對當地的經濟、學術地位、國際影響力,都是巨大的利好才對。
「是啊。」餘弦看著陽台外的鉛灰色雨幕,淡淡道:「老史,你再想想,蘇明遠他們主張的全面叫停,和最終決策在聯合國投出贊成票,關鍵區別在哪?」
「在......地點不同?」史作舟怔怔道。
「對,一個在國內,一個在海外。這麼看來,這個決策,更像是一種博弈之後的妥協產物。一邊是以蘇明遠為代表的那些人,他們堅持主張全面叫停物理研究,不惜用極端手段掐斷國內所有項目。另一邊是物理學家,他們堅持要以科學的手段解決問題。頂層最終的考量,是他們覺得這事不能徹底停下,只是不能再在我們國內搞。」他看著史作舟,模擬著兩派之間的對弈:「誰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繼續做實驗不會讓情況更糟,但也沒人敢賭徹底停掉研究,人類就真的能躲過這場劫難。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頂層在叫停派」和物理學家之間做了折中,各讓一寸。」
史作舟咽了咽口水,他緩緩道:「所以......蘇明遠他們要的是全面停止,而決策層的底線是,這事不能在我們國內搞,萬一出事,不能由我們國家的國土和人民承擔最直接的後果。但同時,這事又必須有人搞,而且不能再被任何行政力量叫停。」
「是啊,於是就有了這個戰時科研國家」。」餘弦看著史作舟說道:「一個設立在歐洲的實驗田」,一張巨大的賭桌,物理學家們是紅了眼的賭徒,而那片土地和公民,就是擺在賭桌上的籌碼。全人類都需要它存在,但沒有人希望它建在自家後院。」
他想起了一個詞,鄰避效應。
垃圾燒廠、核電站、化工園區,這些東西所有人都知道有必要建,但誰也不想建在自家旁邊。
這次的「諾貝爾科學聯邦」,本質上就是一座人類文明級別的「鄰避設施」。
「可如果物理研究真的會引發滅世級別的大洪水......」史作舟張了張嘴,又繼續道:「那得是全球性的生態災難吧?可地球就這麼大,如果他們的實驗真的引發了最終的清算」,歐洲被淹了,亞洲也沒辦法獨善其身吧?這麼大的代價,他們怎麼敢下注呢?」
餘弦搖搖頭,他也沒有想清楚這其中的邏輯。
這意味著,在決策層的認知里,物理學研究和這場災難之間的關係,可能不是簡單的「因果」關係,不是「搞物理就會引發災難」這麼粗暴的線性邏輯。
這一切,都只是基於他已知信息的推演,而已知信息,像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尖角,下面藏著多大的體積,他完全無法估量。
事情的真相,可能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複雜。
餘弦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塊不大的雨棚。
雨棚邊緣掛著一排水珠,攢夠了分量就啪嗒掉下來,砸在水泥牆沿上,濺起一點細小的水花。
「老史,你有沒有覺得,這幾天雨又大了。」
史作舟往陽台外探了探頭,又縮回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水:「確實,前兩天還好點,今天感覺又回到紅色預警之前的時候了。樓下那條路,好像又開始積水了。」
餘弦的目光越過雨棚,投向更遠處的灰暗天際,那裡的雲層厚重深沉,壓在這座城市上空,他輕聲道:「你說,那個「陸沉滄海」,該不會......就快到了吧?」
史作舟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陸沉滄海」這四個字,像是一句被施了咒語的讖言,重重地釘在他們兩個人的心上。
如果說,之前他們還能把邵乂乂算出來的那個卦象,當成一種遙遠的警示,一種可能在未來某一天才會降臨的災難。
那麼現在,隨著「戰時科研國家」的成立,隨著物理學界的「大撤退」,隨著這場去而復返、且有愈演愈烈之勢的暴雨...
那個「未來」,似乎已經被無限拉近了。
像是一張巨網,正在慢慢收緊。
史作舟肩膀縮了縮,他張了張嘴,像是想接一句什麼來緩和氣氛,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那我們......能提前做點什麼嗎?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咱們總不能就干坐著吧。」
見餘弦沒有立刻回答,史作舟又繼續說著:「要麼往高處跑,找海拔足夠高的地方,國內的話,青藏高原、雲貴高原,國外......安第斯山脈、東非高原?要麼,找個地勢高一點的建築,提前囤夠物資撐過去,食物、飲用水、藥品、發電設備、通訊工具。」
他的眼睛很快又暗了下去:「不過,要是真像《2012》里那種級別的海嘯,幾百米的山頭瞬間就沒了,咱們躲哪去也沒用吧......要是真有個諾亞方舟就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