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戰時科研國家憲章》
在兔子洞裡,「胡蘿蔔」積分代表的,是對整個網絡資源的分發權,和傳播優先級的控制權。誰掌握了足夠多的胡蘿蔔,誰就能決定哪些音頻被先一步存儲和轉發,哪些音頻會無人問津,直到最終變成路邊一條。
餘弦他們因為早期搭建了很多「超級節點」維持網絡運轉,所以算力占比非常高。整個系統早期的存儲記帳獎勵,絕大部分都落進了他們控制的那些私鑰帳戶里。
對於學校里大部分偶爾用手機掛機、賺點積分的普通學生,也就是所謂的「散戶」來說,他們手裡的胡蘿蔔數量,絕對是碾壓級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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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他們之前設想的,用「飽和式賄賂」去壓制其他音頻的底氣所在。
但是,如果有一條龐大的「鯨魚」入場,那局面就會徹底不同。
餘弦低著頭,視線落在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上,他捏著小木勺的末端,在碗裡無意識地攪動著。去中心化的網絡是公平的,一旦這條「鯨魚」的積分池超過了他們,那兔子洞的實際控制權,就會在悄無聲息中易主。
到時候,對方想在網絡里強推什麼音頻,他們連干預的資格都沒有,所以他才一直對那個「手環特供版」的開發者心存芥蒂。
不過...他轉念又一想,如果對方真的只是一個嫌棄原版客戶端太耗電、順手做了個系統優化的個人開發者呢?畢競江大里藏龍臥虎的技術大佬也不在少數。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他想太多了。
「老余,想什麼呢,粥都快讓你攪成水了。」史作舟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收拾起桌上的垃圾。餘弦回過神,放下勺子,搖了搖頭,強行把腦子裡這些發散的陰謀論驅散,沒有再繼續去深想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最近真的有點神神叨叨的了。
最近這一個月,怪事實在太多了。先是夏粒消失,又是微笑自殺案,趕上暴雨停課,那些亂七八糟的音頻又到處傳播,教授們各種離奇變故,物理學界遇到大麻煩,那個「大洪水」的預言不斷應驗,還有夢網這種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技術. ..
這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壓在胸口,確實讓他有些神經衰弱了。
可能是這段時間的心理壓力實在太大了,整個人長期處於一種高強度的緊繃狀態里,看什麼都覺得充滿了算計。
就像史作舟剛才說的那樣,自己已經有些杯弓蛇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
「沒事。」餘弦趕緊把剩下的粥三口兩口喝完,不能浪費:
「昨天晚上沒睡踏實,腦子有點木。」
史作舟把桌上的防油紙和空紙杯歸攏到垃圾袋裡,打了個結,看了眼掛鍾:
「快十點了。邵總,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有專業課來著?翹了?」
邵乂乂聞言,猛地轉頭看向掛鍾,頓時哀嚎了一聲:
「哎呀!十點半的變態老頭課,他每節課必點名的!我可不敢逃!」
她從沙發上跳下來,抓起旁邊的小棉襖就往身上套:
「那你們就等我消息吧!!我爸大概下午才起,我一有情況馬上在群里通知你們!」
「好,那就拜託邵總了。」餘弦點了點頭,又把邵乂乂拉進了夢網測試組小群里。
幾人收拾妥當,向楊依依道了別,便一起走出了公寓。
西門外的岔路口,雨點又重了幾分,路面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
兩個丸子頭一起撐著那把米白色的小傘,邵乂義走在外側,溫曉靠裡面,半個肩膀縮在傘沿下面。「那我們先走啦。「邵乂乂朝餘弦和史作舟揮了揮手。
溫曉跟著轉過身,腳步剛邁出去,又回頭飛快地瞥了餘弦一眼。
餘弦迎上那道目光,心裡莫名地一緊,反倒先移開了視線。
他咳嗽了兩聲,擡手朝兩人擺了擺,輕聲說了句:
「路上注意安全。」
溫曉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被著急上課的邵乂義拉著朝北區走去。
米白色的小傘在灰濛濛的雨幕里晃晃悠悠,越來越小。
「走吧,都走遠了,還看啥呢。」史作舟拿傘面撞了他一下。
餘弦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才收回視線,兩人撐著傘往南區的方向走。
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雨水順著樹幹往下淌著,像是張以前電腦屏保的動態壁紙。
雨勢很大,路上學生卻比平時多了不少,有的推著小推車,有的抱著一箱箱的東西,行色匆匆,不知道是在搬什麼。
「這些人搬啥呢?這是有什麼活動嗎?」史作舟伸頭看了看,又被凍得縮了縮脖子,問了句:「去哪?回去上課?」
「都上了一半了,這會兒進去更顯眼。」餘弦看了看時間,十點出頭:
「先回宿舍吧。」
這種兩百多號人的大合堂課,要逃就逃一整節,中途溜進去找座位,前後左右的目光一掃,比不去還引人注目,渾身像是有螞蟻在爬。
「也是,要逃就逃一整節,半途而廢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史作舟一本正經道。
傘面上的雨聲劈里啪啦,史作舟還在回味著麥當勞早餐的美味,感慨著上課時間雨中漫步的幸福。「那下午呢?」餘弦突然問了句:
「凝聚態還上嗎?」
史作舟的腳步慢了半拍。
寧教授。
自從上周三的那個雨夜,他們倆躲在教師公寓的防盜窗下,聽著寧教授說出蘇明遠的名字,又在保安手電筒的光柱下倉皇逃離後,就再也沒聽誰說見過寧教授了。
「我聽院裡有人私下傳 . .」史作舟把傘擡高,靠近了些,低聲道:
「說論壇上那個發舉報帖的女生,好像被人質疑證據有問題,結果她翻來覆去就那套說辭,後面也拿不出更多實錘了。」
「那算什麼?造謠?」餘弦眉頭皺了起來。
「誰知道呢?」史作舟冷哼了一聲,呼出一口白氣:
「不過如果是造謠,那學校怎麼連個澄清的通告都不發?也不幫寧教授正名?也沒說他啥時候能回來?蘇明遠這幫人好手段啊。」
兩人一路沉默,各自懷揣著沉重的心事,低著頭,踩著泥濘的積水回到了南區。
宿舍里暖烘烘的,沒開大燈,顯得有些昏暗。
張洋和李博學都在,他們專業今天上午正好沒課,地上擺著幾個箱子,旁邊大包小包的堆在一起,像是要搬家一樣,不知道兩人在收拾著什麼。
聽到開門的動靜,張洋轉過頭,挑了挑眉毛:
「好傢夥,又逃課了?」
「嘿嘿,偶爾偶爾。」餘弦和史作舟尷尬地笑了笑,只能含糊地敷衍過去。
「逃就逃吧。」張洋轉回身,靠在旁邊的箱子上,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古怪味道:
「反正看這架勢,咱物院後面估計也沒啥課可上的了。」
餘弦正準備拉開椅子的手猛地一頓。
史作舟也愣住了,他轉過頭,疑惑地問:
「啥意思?什麼叫沒課可上了?」
張洋聞言,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們倆,東西也不收拾了:
「不是. .你們倆沒看手機啊?外面的世界都炸鍋了不知道啊?我還以為你倆是趕回來囤糧的。」「國糧?」餘弦心裡猛地一沉,和史作舟對視了一眼。
今天一早七點多起床,他們就匆匆忙忙趕去北區公寓了,一上午全在跟邵乂乂她們討論投資夢網和僱人的事。
除了剛才快速看了眼兔子洞的節點數據,手機上的其他消息壓根沒來得及翻。
史作舟趕忙掏出手機,點開了朋友圈,餘弦也立刻湊了過去,他好友沒幾個,史作舟人脈廣些。看著史作舟的朋友圈,餘弦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愣在了原地。
被刷屏了。
朋友圈裡,平時那些發著各種美食、沙雕段子、遊戲截圖的同學們,此刻竟然出奇地整齊劃一.…所有人,都在瘋狂轉發同一條新聞。
有的配了長評,有的只發了一個問號,有的轉了好幾遍,評論里已經吵成一片。
新聞的標題極其刺眼,餘弦從那行簡短的文字里,竟感受到了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厚重與決絕的味道:
《聯合公報: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第七章特別決議,宣布成立「戰時科研國家」》
史作舟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手指有些不受控制,點了幾下才點開了其中一條轉發。
那是一家官方通訊社的全文報導,發布時間是國內時間7點整,也是原文發布地瑞士時間的0點整。首段的導語就狠狠地砸在了餘弦的心上
「1895年11月27日,阿爾弗雷德;諾貝爾,在巴黎簽署了他那份著名的遺囑。」
「那一刻,諾貝爾獎,這座人類科學史上最閃耀的豐碑、科學界的最高榮譽、科學精神的燈塔與神殿,在一張薄薄的紙上,宣告建立。」
「人類文明與思想的聖火,由此傳承了整整一百三十載。」
「諾貝爾一生致力於炸藥的發明,這本是一種足以將人類拖入自毀深淵的危險技術。但他最終選擇用所有的遺產,去褒獎那些為人類帶來最大利益的先驅和探索者。」
「科學,在毀滅的陰影中,獲得了新生與贖罪,也代表了人類用技術拯救億萬生命的永恆追求。」文章在這裡空了一行。
餘弦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史作舟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機械地往下滑動。
「今天,2025年11月27日。」
「距離那份遺囑的簽署,度過了完整的一百三十個年頭。」
「我們,來自全球47個國家的800餘名科學家,於瑞士日內瓦聯合簽署《戰時科研國家憲章》,宣布以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為核心區域,成立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戰時科研主權實體,諾貝爾科學聯邦。」「聯合國安理會以10票贊成、3票反對、2票棄權通過第2712號特別決議,授權該聯邦在指定區域內享有獨立的科研立法權與學術主權。」
「從即日起,我們將進入最高級別的戰時科研統籌狀態。」
「該決議系依據《聯合國憲章》第七章所作出的具有約束力的決定。」
餘弦自己打開了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滑動屏幕的手指越來越慢。
. . ..鑑於全球範圍內基礎科研環境的系統性衰退、以及多國出現的針對科學工作的不當干預,為保障人類文明延續所必需的關鍵科研活動不受中斷. ..」
. . .所有簽署者自願將學術歸屬轉入聯邦體系,聯邦實行獨立的科研管理與倫理審查機制,不受任何國家行政權力管轄..」
. .....首批簽署科學家涵蓋粒子物理、量子引力、弦理論、凝聚態物理、量子信息等十二個基礎物理領域,其中諾貝爾獎及同等級學術榮譽獲得者34人. ....」
後面的細則很長,涉及主權豁免、資源無條件調配、獨立管轄權等一系列條款,史作舟已經看不進去了。
「建.. .建國?」史作舟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
「聯合國宣布..…成立了一個新的國家?上次有新國家誕生是啥時候的事了?這他媽是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哎呀媽呀,都聯合國了,可不得是「國際』玩笑嘛。」李博學把地上的箱子摞在一起,接了一句:「看到沒,第一批過去的,全是搞基礎理論和高能物理的啊。」
張洋也把地上兩箱礦泉水推到牆邊,臉色也有些複雜:
「前兩天你們沒注意嗎?咱們院那邊停了好幾輛大貨車,搬了好幾天的東西,儀器、設備、機櫃啥的,一箱一箱往外擡。我還以為是搞裝修呢,現在看來. ....估計全都是運到歐洲這地方去了。」「你們說,」李博學拿抹布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語氣里滿是不解:
「這些科學家,怎麼著都算是各個國家頂尖的人才資產了吧?包括他們帶走的那些科研數據、實驗設備,全都是戰略資源啊,好多都是拿國家經費做的。怎麼這麼容易就讓他們帶走了?」
張洋也坐了下來,他有些遲疑地附和道:
「是啊,而且聯合國投票,這可是涉及主權的大事啊。五個常任理事國,竟然沒有一個行使一票否決權的?全都同意了?」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餘弦也在想這件事,聯合國安理會的五個常任理事國,任何一個投反對票,決議就通不過,這是常識。沒有任何一個主權國家,會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科研成果拱手讓人,更別提去支持建立一個「不受任何國家行政權力管轄」的獨立實體。
結果呢?
十票贊成,三票反對,兩票棄權。
反對的那三票和棄權的兩票是誰,報導里沒有寫明。但不管怎麼算,五個常任理事國里,至少有三個投了贊成,並且沒有反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不是幾百個科學家腦子一熱搞出來的衝動行為。
這背後一定有非常複雜的、持續了很長時間的多方博弈和談判,才可能讓這些大國同時鬆口。要麼是交換了什麼條件,要麼. .…
要麼是這五張桌子背後的人,同時看到了一個比國家利益、比陣營對抗更恐怖的東西。
一個足以將整個棋盤徹底掀翻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