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夢的伺服器假說
回來了。
餘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機。
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他眯了眯眼睛。
下午2點37分。
他們大概是下午2點20分左右開始準備測試的。
他入睡時間稍微慢些,在使用音頻催眠的情況下,應該也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加上在夢裡倒計時走完的那十分鐘...
時間大致對上了。
餘弦從沙發上坐起身,這種高質量小憩後,神清氣爽的感覺,讓他回想起了高中時的課間,在那十分鐘裡小睡一會,甚至比在床上睡幾個小時都要舒暢。
他也理解了,怪不得那麼多人沉迷於「公交車」之中。這給人的體感,確實不像是致幻劑,反倒更像是個保健品。
溫曉也醒了,她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柔順的短髮貼在臉頰邊,抱著枕頭盤坐在沙發上。
餘弦心裡思考總結著剛才第二次測試的結論:
這次測試,一口氣驗證了三個至關重要的假設。
第一,合併了TDI藍圖的聯機功能,是完全可行的。
這說明他們的「拚接」思路沒有錯,「聯機」和「藍圖」是可以並存的。
第二,那個「鏡面反射失效」的邏輯錨點,是很有效的。
夢裡觸碰到那面鏡子的一瞬間,那種強烈違背現實物理規律的違和感,讓他瞬間就清晰地意識到了這是在夢裡。
第三,時間壓縮技術生效了,夢裡的十分鐘,就是現實的十分鐘。
那種在TDI原版里度日如年、被困十天十夜的絕望處境,不會再發生了;同時,源頭記憶混淆的問題也得到了部分解決,時間權重變成一比一後,哪怕夢境再真實,大腦也不會把它和幾十年的現實記憶輕易弄混了。
「之前說的三個假設,驗證都通過了,這次實驗很成功。」餘弦把夢裡的信息同步給了楊依依學姐。楊依依也點了點頭,舒了口氣:
「能通過認知干預來對抗生理機制,這是個很好的突破口。」
餘弦坐在沙發上,腦子裡還在回放著,剛才在夢裡看到的那個場景。
實驗取得了階段性的成功,這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他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細節,被遺漏和忽略了。
他從頭到尾一遍遍回憶著。
夢裡的東西不多,星空。鏡子。椅子。女孩。
但. ..
餘弦瞳孔一縮,看著沙發上正和楊依依學姐討論著夢裡場景的溫曉,突然開口問道:
「溫曉,你在夢裡看到的那面鏡子,它的邊框具體是什麼樣的?你在腳本里,是怎麼設定的?」溫曉愣了一下,停下了熱火朝天的討論,擡起頭回憶了一下:
「我設計的時候,應該沒對這個邊框做太多設定。我想想,夢裡我看到的,就是那種簡單的木頭材質,有點像胡桃木,上面有些簡約的花紋... .」
餘弦皺了皺眉,他緊接著追問道:
「那鏡子前面放著的那把椅子呢?你是怎麼設定的?」
「昨晚趕時間,我也沒設定它的模型和材質 .」溫曉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你在夢裡見到的,是什麼樣子的?詳細描述下。」餘弦打斷了她。
溫曉咬著嘴唇思考了一會,描述道:
「我想想,椅子也是木頭的,深褐色,靠背是三根豎著的木條,上面有些藤蔓雕花,材質應該和鏡子邊框差不多吧. .我沒看太仔細. ..」
餘弦聽著溫曉的描述,眉頭越皺越緊。
胡桃木材質、深褐色、藤蔓雕花、三根豎條.....
這和他在夢裡看到的,完完全全、分毫不差、一模一樣。
「怎麼了?」楊依依察覺到了餘弦的異樣,眉頭微蹙。
餘弦看著溫曉,沉聲道:
「你還記得我們之前討論猜測過,這些音頻,是怎麼在夢裡構建出那麼真實的場景的嗎?」「記得呀,我們當時說,那是一張「圖紙』。」溫曉回憶道:
「音頻里只包含「提示詞』,構建夢境所需的素材,也就是「美術資產』,都是從入夢者自己大腦的「記憶庫』里調用的。」
「對。」餘弦點點頭,一股古怪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如果按照這個提示詞的邏輯,像你剛才說的,在音頻腳本里寫下的設定,應該只是「一面巨大的鏡子』或是「一把椅子』這類簡單的描述吧?」
溫曉點了點頭。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大腦是根據提示詞,自己去「渲染』畫面的. . ...」餘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溫曉:
「那為什麼我腦子裡渲染出來的鏡子椅子,和你夢裡見到的鏡子椅子,邊框款式、材質、紋理、顏色,都一模一樣?」
楊依依怔了一下,也明白了餘弦的意思,她遲疑道:
「你是說. ..你夢裡的椅子鏡子,跟溫曉夢裡的,是完全.. . .一模一樣的?」見餘弦點頭確認,她又瞬間看向了溫曉:
「曉曉,那咱們第一次測試時,夢裡的那些...」
楊依依話說一半,看了眼餘弦,又停住了。她拉著溫曉去臥室里,嘀嘀咕咕小聲對了半天帳。良久,餘弦看著兩個臉色蒼白的女生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顯然,結果也是一樣。三人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在,公寓裡陷入了沉默。
這就像是小學時學過的一篇課文《畫楊桃》。
圖畫課上,老師把兩個楊桃擺在講桌上,要同學們畫,大家畫出來的楊桃顏色、形狀、光影絕不可能完全一致。
餘弦覺得,那面鏡子和那把椅子,根本不是他大腦里本來就有的東西。
那更像是....
某種被強行塞進他視野里的,客觀實體。
「所以 .. .我們之前的「提示詞藍圖』猜想,真的是錯的嗎?」餘弦喃喃道。
溫曉把下巴抵在抱枕上,輕輕搖了搖頭,似乎在認真回憶著:
「我覺得沒猜錯,至少.. .. .從目前那些單機版的夢境來看,提示詞的猜想是完全成立的。這幾天,我看過論壇上很多人對同一個夢境劇本的描述,還有會畫畫的同學把夢裡的場景的細節畫了出來。每個人看到的畫面,包括...」
她小聲補充道:
「包括我自己體驗的夢境版本,絕對都有很大的差別,素材確實是來自於體驗者自己的潛意識裡。」「可這次的鏡框和椅子,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餘弦回憶片刻,問道:
「你見過嗎?」
「我剛才就想說這個,其實,我還真覺得有些眼熟. .. ..」溫曉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繼續道:「你覺得,能不能這麼理解:在你沒加入聯機之前,這就是我個人的「單機版』夢境?只是你作為「訪客』,加入到了我的夢裡。」
「也就是說. ...」楊依依聽到這裡,開口問道:
「單機版夢境裡,「提示詞』是成立的。而它只在聯機夢境裡不成立?這意味著什麼?」
餘弦也看向溫曉,希望她能從技術角度分析一下。
「這說. ....那段音頻,或者那個看不見的夢網,它所傳輸的,根本不是提示詞,也不是「字符串』這個量級的數....」溫曉聲音里也帶著深深的不確定:
「這意味著...….它在兩個人的大腦之間,進行了一種更龐大的、更具體的數據共享?把我夢裡的畫面,或是「美術資產』傳遞給了你?」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楊依依蹙眉道:
「如果你的大腦皮層里,沒有存儲相關的視覺信息,它是怎麼憑空把這些信息和畫面「輸入』進去的呢?」
餘弦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擡頭看向楊依依:
「學姐,你還記得昨天晚上,我在電話里跟你說的,關於「聯機』方案的兩種猜想嗎?」
「記得。」楊依依點了點頭,回憶道:
「一個是類似生物磁場的點對點共振聯機;另一個,是像門禁卡和雷達一樣,通過某種未知的信號來掃描大腦,基於大腦的電磁場變化被動反饋。」
「對。」餘弦輕聲應道:
「但實際上,當時我和溫曉還有第三個猜想。」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溫曉,溫曉也緊了緊懷裡的抱枕。
「因為昨天覺得那個想法太過於離譜,就沒在電話里給你細說。」餘弦繼續道:
「那就是,「伺服器與客戶端』。」
「這是.,什麼意思?」楊依依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困惑。
「我們之前猜測,這種聯機,可能就像是那些網路遊戲一樣。」餘弦試圖用通俗的方式,去解釋這個當時讓他們不寒而慄的念頭:
「或許在這個夢境的背後,存在著一個看不見的「中央伺服器』。而每一個聽了音頻、進入夢網的大腦,都成了一被接入的「終端』。」
楊依依看著餘弦,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像是消化了餘弦的這句話:
「你是說,我們做夢的時候,不是在基於提示詞去腦補畫面,而是在從那個「伺服器』里... …. ….下載數據嗎?」
她搖了搖頭,顯然覺得這個推論有些違背常識:
「可我們的大腦又沒有接收這種數位訊號的生理器官,它怎麼憑空「上網』去下載東西的呢?」「對,我們也沒想明白這點,所以才提出了那個「門禁卡』的假設和猜測。」餘弦沒有反駁,這突破了所有人的認知邊界,也包括他自己的:
「從現有的物理學和生物學常識來看,確實完全說不通。」
但. ..
如果不是下載,那這些憑空出現、又整齊劃一的細節,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無論怎麼說不通,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我們的大腦確實看到了完全相同的視覺畫面。」餘弦分析著:「現在看來,能解釋這種現象的,只剩下兩種可能性了。」
他看著兩人,說出了他心裡的兩個猜想和假設:
「第一種,就是昨天提到的「生物磁場』。因為我們現在同處在一個公寓的客廳里,物理距離非常近,也許在這種特定音頻頻率的干預下,我們的大腦就像是兩打開了藍牙的手機。」
「你是說,曉曉腦海里的畫面,通過某種短距離的生物電磁波,直接「點對點』地共享給了你?」楊依依學姐問道。
「對。」餘弦點頭。
學姐若有所思:
「如果僅僅是近距離的腦波同頻耦合,雖然在現有的神經科學裡依然極其超前,但至少在物理層面上,還算是有跡可循的。」
「要驗證這個猜想,也非常簡單。」餘弦轉頭看向抱著枕頭的溫曉:
「等今天測試結束,我們各自回宿舍。你在北區,我在南區,我們再按照約定的時間嘗試一次聯機測試。如果聯機失敗,或者雖然聯機成功了,但我看到的鏡子和椅子,變回了我自己潛意識裡腦補的樣子.」
溫曉接過了他的話,重重點頭道:
「那就說明,這是一種受距離限制的「區域網』現象,至少那些畫面是近距離傳輸來的。」「那 . ..」楊依依看著餘弦,緩緩道:
「如果是另一種結果呢?」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如果在幾公里外,依然能成功聯機,並且依然能分毫不差地看到相同的細節. . 」
「那就基本排除了生物磁場的假設。剩下的合理解釋,目前看來...」
餘弦盯著從沒拉嚴實的窗簾里,照進來的那抹暗光,一字一頓道:
「可能就只剩「伺服器』這一個猜想了。」
而如果「伺服器」猜想成立. ..
那意味著在人類現有的物理和生物學認知以外,真的存在著一個未被觀測到的「中央伺服器」,在處理和分發著這些龐大的夢境數據。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這種猜測太過宏大,讓三人都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壓抑。「其實...」出乎意料的,這次是溫曉最先打破了沉默:
「就算我們現在搞不清它的底層原理,其實也不影響我們使用它。」
她看著餘弦,認真地說道:
「就像你昨天說的萬有引力的例子。蘋果掉下來砸在牛頓頭上,他雖然不知道引力的本質是什麼,但並不妨礙他總結出引力公式,也不妨礙後人利用這個規律去發射衛星、觀測天體。」
溫曉笑了笑,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堅定:
「以後....以後總會有屬於這個領域的「愛因斯坦』,來幫我們解釋這一切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