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投名狀(二)
第150章 投名狀(二)
南陽郡,朝陽縣。
夜,已深。
鄭仲夫獨坐在縣衙後宅中飲酒。
今天的酒有點發苦,入喉很是難受。
仔細看了看,確認是桐柏玉露。
可就是沒有往日那般醇厚甘甜在回韻。
大概,是心情不好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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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當年,他也是名門子弟。
滎陽鄭氏已延綿幾百年,歷經七雄爭霸,秦王掃六合,楚河漢界至今,
屹立不倒。
特別是自鄭當時以後,族中多有英才。
他也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和族中兄弟起了爭執,一怒之下殺人,最後落得一個離別故土,亡命天涯。
來到南陽,又和本地大族發生衝突。
大打出手之後,三死兩殘。
他也差點被黃家人殺死。
若非梅免出面,黃家勢必與他不死不休。
也正因此,鄭仲夫選擇了落草。
一來是報恩,二來也確實心灰意冷。
他這性子,一上頭就不管不顧,天曉得會惹出什麼大禍。
留在大復山也挺好,不愁吃喝。
只是,鄭仲夫心裡總有一些不甘。
他乃鄭氏子弟,以後只能是隱姓埋名的活著。
他甚至害怕被鄭家人知道他的下落,那為了清理門戶,鄭家會不惜一切代價。
別小看鄭家的實力。
幾百年,乃至近千年存在的家族,其底蘊是普通人無法理解和明白的。
一旦鄭家要對他下手,即便是他躲在大復山,一樣難逃一死。
梅免起兵,鄭仲夫其實不太願意。
當盜匪有什麼不好?
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無憂無慮,多自在啊!
卻要造反!
鄭仲夫從起兵那天開始,就提心弔膽,擔心被鄭家人知道。
所以,鄧縣一戰,他並沒有用盡全力。
更沒想到鄧塞的官兵反應那麼迅速,一夜之間,近萬人悄無聲息跨過了綠林山,繞到他背後,發動了突然襲擊。若非杜延年發現的早,鄭仲夫數千大軍便要折在鄧縣。
之後,他退守朝陽,收攏了殘兵敗將之後,與朝陽兵馬合兵一處。
又有龍就的兵馬前來,使得鄭仲夫手中一下子有了近萬兵馬,總算是穩住了陣腳。
之後,房無且也來了。
鄭仲夫手裡的兵馬,一下子膨脹到了近兩萬人。
李禹的官軍,並未急於發動進攻,而是在城外和他形成對峙。
表面上,鄭仲夫占居兵力優勢。
可實際上,叛軍的戰鬥力是個什麼吊樣子,鄭仲夫心裡再清楚不過。
李禹手裡的兵馬,是南郡精銳。
而朝陽縣城,根本不足以讓他堅守。
再加上新野鄧家,不斷派遣小股兵馬襲擾長此以往,朝陽必然守不住。
也就是這個時候,梅免傳來命令,讓他率部向宛城縣收縮,與主力兵馬匯合。
按照梅免的指示:鄭仲夫立刻捨棄了朝陽,
他命杜延年猛攻新野,讓新野方面無力繼續襲擾。
之後,他率部渡過育水,兩日後退至棘陽縣城,並在棘陽縣城布下了防線,以防李禹進攻。
只是,鄭仲夫萬萬沒有想到。
就在他準備和李禹決戰的時候,比陽丟失。
棘陽左翼失控,官軍迅速沿比水推進,前鋒兵馬已經出現在棘陽城東三十里外。
鄭仲夫不禁憂心。
同日,宛城縣傳來消息,虎豹營騎先鋒官趙安國,兵臨宛城北。
不過被劉進射中,兵退二十里紮下營寨。
「為何不乘勝追擊?」
『虎豹營騎極為悍勇,趙安國受傷,卻有摩力指揮得當。
宋清將軍差點被摩蔑力斬殺之後,潁川都尉杜松,集結五縣兵力達三萬人抵達宛城縣。主公擔心官軍勢大,只能四門緊閉,死守宛城縣。主公要將軍儘快回師宛城,與他合兵一處,共御官軍。」
「這是誰出的鬼主意?」
鄭仲夫聞聽,勃然大怒。
『爾可知我對面現有兩萬官軍,且還在源源不斷增長。
若我現在撤退,官軍勢必會順勢追擊,到時候我軍陣腳必亂。再者,我駐守棘陽,可令宛城縣東南兩面官軍無法越雷池一步,則宛城縣便不會遭遇合圍。一旦我撤回宛城,則必將四面是敵。到時候,育水河道被斷,物資再難以供應過去·
那時候,宛城縣便是孤城,
你以為,我等在四面被圍的情況下,能堅持多久?」
「此主公命令,若鄭將軍不滿,可向主公辯解,但回師勢在必行。」
使者根本不給鄭仲夫面子,甩袖就走。
氣得鄭仲夫當時就想拔劍殺了對方。
回,不回?
鄭仲夫陷入兩難境地。
就在他越想越覺得惱火的時候,有親軍小校來報,杜延年求見。
「讓他進來。」
對杜延年,鄭仲夫頗有好感。
這是個有勇有謀,極為聰明的人。
可惜,杜延年是劉進的手下。
若不然,鄭仲夫真想要把他招攬過來。
片刻後,杜延年走了進來。
「將軍好雅興,有酒喝!」
「杜先生莫要取笑,我正在頭疼呢。」
鄭仲夫擺了擺手,苦笑道。
他隨即問道:「可清楚比陽官軍,主將何人?」
「比陽官軍,乃汝南兵馬,以虎豹營騎為先鋒,主將是張千秋。」
「張千秋是何人?」
「張千秋是留侯玄孫,皇太孫徵辟。此次先鋒軍主將,為虎豹營騎七大司馬之一的樊勝客,乃樊會之後。副將名叫孫郎,乃孫赤之後。除此二人之外,七大司馬還有馮奉世、韓增和辛武賢。
此七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是皇太孫在長安大比武中選拔的翹楚。」
鄭仲夫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
「畢竟是皇太孫,手下皆非等閒。」
梅免再牛逼,也就是一個在大復山躲了七八年的盜賊。
什麼八健將,什麼六小寨———
說穿了,怎比得皇家底蘊?
「如此說來,皇太孫也來了?」
「自然!」
「那怕是汝南郡要傾其所有,予以支持。」
「不僅僅是汝南郡,南郡、潁川郡也如此—-我聽說,江夏郡也在調集兵馬,準備派兵。」
「那豈不是說,到時候我們要面臨十萬官軍?」
「將軍以為,武關方面會沒有反應?
漢中那邊,也有可能沿漢水而出,馳援皇太孫。」
鄭仲夫聽得,心驚肉跳。
他終於明白過來,這次他們要面對的對手,不是什麼雜魚,而是漢帝最喜愛的皇太孫。
「對了,剛才將軍說頭疼,又為了何事?」
「主公命我棄守棘陽,回師宛城縣。」
「那怎麼可以?」
杜延年露出驚訝表情。
「棄守棘陽,那宛城縣不就成了孤城?」
「我也如此認為。」
鄭仲夫好像看到了知己,忍不住讚嘆道:「幼公還是能看的清楚,但主公那邊,怕已是慌了手腳。」
「那將軍打算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
鄭仲夫苦笑連連。
「棄守棘陽,則宛城必為孤城。憑宛城死守,死路一條,弄不好宛城縣數萬百姓也要收到牽連。可不尊將令-我做不得主啊!龍就還好說,但房無且和梅盛二人,皆主公心腹。主公令下,他二人必會逼我棄守棘陽。就算我不同意,他們也會帶人脫離,返回宛城縣。到那時候,我兵力必將大減,
如何抵禦官軍?」
「所以呢?」
「所以,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杜延年已經看出了鄭仲夫的心思。
他嘴角微微翹起,知道已經差不多了。
「將軍除此之外,還有第三條路可選。」
「什麼路?」
鄭仲夫抬起頭,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
杜延年,笑而不語。
「你是說我投——
鄭仲夫不是傻子,很快就反應過來。
他話到嘴邊,臉色驟然有了變化。
呼的起身,厲聲道:「杜延年,你究竟何人?」
「將軍何必動怒,你只需知道,某乃奉命幫你之人。」
「奉命?」
鄭仲夫一證,旋即明白過來。
「劉進?」
「將軍,你為人忠義,感恩圖報。
俗話說的好,君為臣綱。可問題是,那梅免可有君王之相?他真是你的主公嗎?」
你:
杜延年,不慌不忙。
他斟了一杯酒,慢悠悠抿了一口。
「他只是對你有恩,而且是小恩小惠。
當初黃家對你追殺不假,他出面說和也不假,可問題是,當時若將軍出了南陽郡,到任何一個地方,黃家能奈你何?黃家,說穿了不過是南陽郡小明名望的小家族罷了。莫說出了南陽,便是出了育水十縣,他們的聲望便沒什麼大用處。
而將軍你,為了梅免小恩小惠,為賊五載。
我聽說,太白頂六寨,幾乎是將軍一人鎮壓—可結果呢?你只是八健將之一。
論兵力,你比不得那些跟隨梅免的老人;論地位,你在八健將中,也敬排末座—.如果沒有你鄭將軍,他梅免能有今日威勢?而你,明明是望族名門之後,卻隱姓理名屈身為賊你可想過,若滎陽鄭家知曉你做的事,你還有何臉面為鄭姓子弟?」
說完,杜延年便不再言語。
鄭仲夫則慢慢的,慢慢的坐下來。
越想越屈!
杜延年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老子為你梅免打下的江山,可你派一個使者,就能在我面前吹鬍子瞪眼。
是,你救過我。
但拋開事實不談,你他媽的也對不起我!
「幼公,你究竟何人?」
鄭仲夫舊話重提。
「我說了,我只是奉命而來。
我家主公說,鄭將軍是可造之材,從賊實在是太可惜了。
「你家主公,你家主公——是誰?」
「劉進。
」
「廢話,我是問,劉進是誰。」
「這個天下,有幾個劉進?」
「有幾個劉進」
鄭仲夫剛想開口嘴笑,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了一道靈光,
這天下間,能有幾個劉進?
偏偏,鄭仲夫就知道一個。
慢慢的,他張大了嘴巴,指著杜延年,阿巴阿巴了好幾次,卻始終說不出來。
「自我介紹一下,在下杜延年,家父杜周,而今泰為司隸校尉八大從事。」
杜延年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金牌,放在了桌子上「將軍可以選擇繼續抵抗官軍,也可以選擇殺了我,然後去出賣我家主公。
但我也可以提醒你,我家主公在宛城縣必有後招。且趙安國。摩力皆主公愛將,若主公少了一根毫毛,你,還有宛城縣數萬百姓加上叛軍,以及你滎陽鄭氏,皆難逃一死。
一邊,是通天的光明大道。
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更能衣錦還鄉。
一邊,死路一條。
若他日鄭將軍身份暴露,滎陽鄭氏便再無將軍姓名,而你也必將會死無全屍...」
杜延年看上去非常輕鬆,他吃著酒,夾了一筷子肉菜。
咀嚼兩口後,吐了出來。
「太淡了,肉腥味都壓不住。
鄭仲夫則閉上了眼睛。
他沉默許久,而後睜開眼,苦笑道:「我也欲歸降朝廷,有皇太孫擔保,我也知未來可期。但我如今,也確實面臨問題。梅盛、房無且和龍就皆不會從我。」
「你不是說,龍就與你關係甚好?」
「是,八健將中,唯有龍就,有真才實學。
「可能勸降?」
「若我說項,他定會從我。」
「那就剩下房無且和梅盛——·此二人,誰更好對付?」
「梅盛!」
「何不與龍就斬了梅盛,也是將軍晉身之功啊。」
「那房無且—.」
「合將軍與龍就卻奈何不得房無且,日後何以隨皇太孫建功立業呢?」
鄭仲夫面色變幻,陰晴不定。
良久,他長嘆一聲,砰的握拳捶在桌上。
「幼公何以能保證,李禹不會趁機偷襲?」
『李賢張勝,一個已經去李禹大營,一個則正在前往虎豹營騎的路上。
李禹的妹妹李娘子,乃皇太孫夫人,如今懷了身子,快要分娩。若非你們這些傢伙,皇太孫早已返回長安。你若是歸降,李都尉只怕高興還來不及,才懶得偷襲你。
說實話,你們這點功勞,李都尉都未必看在眼裡。」
鄭仲夫聞聽,不再猶豫。
他長身而起道:「既然如此,我這便去取了梅盛的首級。」
說完,他也不囉嗦,從兵器架上摘下寶劍,大步流星往外走。
先前的迷茫和憤怒,也都沒了。
鄭仲夫出了後宅,直奔中院的廂房,一腳便端開了門。
屋裡,梅盛正和使者說話。
門被端開,兩人一驚。
待看清楚是鄭仲夫後,那使者頓時大怒。
「鄭仲夫,你幹什麼?」
「來取爾人頭。」
鄭仲夫說著,衝上來一劍砍下了使者的腦袋。
鮮血,噴濺了一身。
梅盛驚恐道:「鄭將軍何故如此?」
「借梅將軍人頭一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