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無題
第134章 無題
征和二年四月初,一場豪雨修忽而至。
電閃,雷鳴。
大雨傾盆。
雨,亥中開始,越下越大。
到子時,雨勢達到了巔峰,渭水暴漲,甚至漫過了堤岸。
好在,這場雨並沒有持續太久,狂暴的雨只下了一個時辰,之後便慢慢的減弱。
但厚厚的積雨雲,仍壓在長安上空。
銀蛇,在雲層中亂舞。
雷鳴聲,更接連不斷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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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伴隨著一道強閃電撕裂雲層,照亮了夜幕中的長安。
江充呼的從榻上坐起。
「郎君,怎地醒了?」
赤果果的美姬,用她那溫潤如玉的身體貼了上來。
卻被江充一把推開。
「滾!」
他怒吼一聲,臉色慘白美姬嚇得忙不迭從榻上跳下來,赤著身體跪在絨毯上,
「我說了,滾!」
那美姬不敢再囉嗦,忙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
長長出了一口氣,江充慢慢平靜下來。
他披衣下榻,在書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解涼水,咕嘟咕嘟大口吞咽抹了一把嘴,他把銅斛放下。
剛才,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他被押到了東市外,被腰斬。
一個又一個的身影,在他身前走過。
有的很熟悉,有的很陌生。
他們用冷漠且帶著幾分快意的目光看著他。
他大聲的呼喊,大聲求救,但那些人卻沒有任何回應,只靜靜看著他在血泊中掙扎··
怎麼會做這種噁心的夢?
江充倒了碗水,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長安的氣氛的確不太對勁。
先是那狗雜種離京。
之後劉弗陵病死。
嗯,傳言是染了風寒。
趙姬則沒有任何音訊,說是在桂宮休養身體。
但是—.
江充一直打探不到她的消息。
再之後,他因為一個小小的錯誤,被漢帝斥責。
隨後,便被禁足思過。
江充有一種預感,他可能要完蛋了而伴隨著霍光和金日二人出京,據說是去巡視邊塞。
他們巡視個什麼邊塞呢?
江充有點想不明白。
因為霍光和金日二人雖得寵,但此前並未有過離京的經歷。
一直以來,這二人都是在充當著漢帝秘書的職責。如今,卻突然奉旨離京,前往邊塞巡視?
不久之後,李廣利奉旨前往酒泉,也離開了京城,
再後面,公孫賀父子,衛伉,陽石公主和諸邑公主接連喪命,也令長安的上空,籠罩了一層陰雲。
漢帝,是在做什麼打算?
咕咕,咕咕!
窗外,傳來了鴿子的叫聲。
江充忙走過去,打開了窗戶,就見窗台上站著一隻鴿子。
他連忙把鴿子抓住,從鴿子腿上取下一個竹筒,打開來,只見裡面有一封帛書。
【弗陵早天,霍光抵達盧奴,救出趙姬,撤離長安。】
江充臉色,頓時一變。
天,天折之意。
字面上來看,是短命早亡的意思。
但聯繫全文,卻是事情有變,已無法繼續,半途終止的警告。
盧奴?
那是中山國的國都。
霍光去盧奴作甚?
江充閉上眼睛,大腦急速轉動。
突然,他激靈靈一個寒顫。
盧奴到樂成(河間國國都),不過三百多里。
且河間國此前被漢帝屢次切割,所治不過樂城縣百里之地。周圍,全都是漢帝所任官員。
此前,趙破奴孤身入右北平,奪了燕王兵馬。
三月中,漢帝突然下旨,任命趙破奴為右北平太守。
右北平太守這個職務,不足為慮。
真正讓人感到擔心的,是趙破奴的另一個職務:都督幽州兵事。
也就是說,他可以調動幽州兵馬。
而幽州刺史費遂,是漢帝親自委任,也是漢帝親信。
所以,他一定會配合趙破奴——
嘶!
江充瞬間,明白了漢帝的意圖。
漢帝,這是要動手了!
所以,劉弗陵之死.——·
那這個時候救出趙姬,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弄不好,他也得栽進去。
甚至有可能,漢帝已經準備對他下手了。
想到這裡,江充又看了一眼帛書,隨即把帛書丟進火盆里。
他轉身走到衣櫥前,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衣服。
救人是不可能救的,我現在得想辦法自救才行。
長安,已成了兇險之地。
在這裡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可惜,他之前挖的密道,被劉進發現後,填了回去。
否則他大可以通過密道離開,而後伺機逃出長安。
該死的史皇孫!
我與你不共戴天·
江充一邊在心裡咒罵著,一邊抬手從刀架上摘下寶劍。
可就在這時,就聽大門方向,砰的一聲巨響傳來。
緊跟著,人喊馬嘶,不絕於耳。
一個家臣狼狽衝進了屋中,大聲喊道:「郎君,不好了,有官兵闖入」
「嗯?」
家臣發現,江充一身便裝,手持寶劍。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好像覺察到了什麼,轉身就走。
「快來人啊,江賊要跑!」
叱嗟汝母婢之!
江充大驚失色。
未曾見過汝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他倉唧拔出寶劍,上前兩步,一劍刺穿了家臣的後心。
呼啦啦!
一隊盔明甲亮的軍卒,衝進了後宅。
為首的人,是李禹。
此前,李禹被太子冷落。
而在劉進離開長安後沒過多久,漢帝下旨,徵辟李禹為中郎,秩比千石,領未央宮衛。
據說,因為這道旨意,太子無比憤怒。
但似乎,又無可奈何。
「李中郎,何以擅闖江某府邸?」
「江御史勿怪,李某奉陛下旨意而來。
陛下聞御史身體欠安,故制詔下官前來,請御史入宮診治。陛下已請來了名醫,正在宮中等候。」
我身體欠安?
江充忍不住想要罵人。
他被禁足,閉門思過。
但對外則宣稱,身體欠安。
「陛下恩寵,臣愧不敢當,臣—
「江御史,陛下有旨:務必請江御史進宮,不得推辭。」
門檻上,倒著一具屍體。
但不管是江充,還是李禹,都視而不見。
江充心知,漢帝這是要下死手了!
只怕這個時候,趙姬已經是凶多吉少。
他想要拼命,可是看到李禹手中斷馬劍,以及屋外盔明甲亮的羽林郎,
許久後幽幽嘆了口氣。
當唧!
手中寶劍落地。
「陛下美意,臣怎敢不從。』
「如此,請吧。」
「李禹!」
「御史有何吩咐?」
「為什麼?」
「陛下說,御史心裡明白。」
這話出口,江充心裡再無半點僥倖。
他苦笑一聲,邁步走出房間庭院裡,江府下人都跪在地上,周圍全都是羽林郎。
「一應事務,皆江某所為,與他們無關,可否請李中郎手下留情?」
「江御史說笑了,陛下只是請你入宮診治。」
李禹微微一笑,側身讓出了道路。
江充嘆了口氣,邁步走在前面。
當他從府門走出時,李禹做了一個手勢。
緊跟著,府門關閉,從裡面傳來了一聲聲,悽厲的慘叫聲!
江充,充耳不聞。
他剛才求情,不過是一次試探。
試探的答案·——
只怕接下來,長安必有腥風血雨。
轟隆隆!
雷鳴聲再次響起。
大雨,傾盆。
未央宮,宣室殿中。
燈光忽明忽暗。
漢帝處理完了最後一份奏疏後,伸了個懶腰。
郭忙上前,輕聲道:「陛下,李中郎求見。
「宣!」
郭連忙允諾,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李禹濕漉漉的跟在郭身後,走進了大殿中。
「江充,可還老實?」
「一開始是想要反抗,但後來看情況不好,便棄劍投降了。」
「朕就知道,他是個沒卵子的——-跟著劉慶藏頭縮尾這麼多年,也只是個花架子。」
漢帝說完,扭頭看向了郭。
「處理的乾淨一點。」
「老臣遵旨。」
郭心領神會,允諾而去。
只留下李禹有點懵懂站在那裡。
什麼處理的乾淨一點?
是江充嗎?
對於江充,李禹沒有一星半點的好感。
不僅僅是因為江充曾與太子為敵。
更重要的,是他聽李姝說過,江充是皇太孫心腹之患。
李禹,是太子的髮小,玩伴。
是皇太孫劉進的大舅子。
李陵投降之後,隴右李氏便斷了李禹兄妹的聯繫。
否則,李賢入考虎豹營騎,大可以通過李禹兄妹的關係,而非是真刀真槍的搏殺。
如今,太子對他惱恨不已。
李禹似乎,只剩下劉進這一條路可走。
殺死江充,他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李禹!」
「臣在。」
李禹忙躬身施禮。
「平輿候偷偷跑去了南陽,你可知道?」
「啊?」李禹一,忙回答道:「臣未曾聽說。」
「平輿候怕是在南陽郡,發現了一些狀況。但從目前來看,還不是非常明朗——.—朕與你一道旨意,明日動身,前往南郡。朕要你藏兵鄧塞,記住,
是藏兵,不可被人覺察。一俟南陽有異動,便立刻揮兵北進,配合平輿候之行動,並保證他的安全。」
「嘶!」
李禹倒吸一口涼氣。
倒不是說這任務多麼困難。
而是吃驚於劉進的膽大。
堂堂皇太孫,竟然敢—.
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赴湯蹈火啊,陛下!
皇太孫可是我妹婿,也是我李禹一脈的出路。
便是拼了命,也要護他周全。
「此事,不得與任何人知曉,便是你妹妹也不行。
回去準備一下,天亮之後,立彼動身。」
「臣領旨。」
李禹連忙允諾,但隨後又抬起頭,輕聲問道:,「陛下,臣該如何與平輿候聯繫?」
「你不用聯繫他,只管盯住南陽郡。」
明白了!
估摸著,陛下也聯繫不上皇太孫,否則不至於讓他只盯著南陽郡。
這·
「可有困難?」
「陛下,臣聞南陽豪強頗多,且極是排外。若無人配合,臣擔心——·
「朕已密令荊州刺史孫元勝配合。」
漢丑說完,從桌上拿起一塊令牌,丟給了李禹。
「持此令牌,可先斬後奏。若有難處,可向孫元勝求援。」
「臣,遵旨!」
李禹拿起金牌,只見上書如朕L臨四個大篆。
他心裡,一下子有底了。
「臣這就回去準備,天亮之後即彼出發。
「記住,若走漏了個聲,休怪朕無情。」
「喏!」
是夜,桂宮北院走水。
火勢很突從,也很猛!
當宮中衛士發現走水的時候,火勢已經起來。
熊熊大火,元噬了明光殿後殿寢宮。
當晚在寢宮值守的宮女和太監,無一人倖存。
婕妤趙姬,也就是後世被傳絕世美人的鉤弋夫人,也喪命於火海。
據宮中衛士查證,趙婕妤當晚吃了藥之後,便沉沉睡下。
不燈寢宮火友跌落絨毯,一下子引起了火情。而宮中的宮女和太監未能及時察覺,以至於火勢蔓延很快。等發現的時候,大火已經封住了寢宮,無一人逃出火場。
漢,也因此而悲慟不已。
甚至不願前往桂宮查看。
先痛失愛子,如今又痛失美人。
漢一病不起。
足足三日,他才出現在常朝朝會之上。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很疲憊,感覺好像衰老很多。
由此可見,漢丑是何等難過。
但,真如此嗎?
按道理說,趙婕好意外喪命於火場,理應個光大葬才是。
可宗正寺卻遲遲沒有動靜。
之前,皇子早天如此。
如今,婕妤喪命也如此。
其中的緣由,無人知曉,也引來眾多的猜疑。
好在這猜疑並沒有持續太久,一篇啞文出現,一下子引發了朝堂的震動。
司馬遷作《蘇武傳》,在短短數日之內,傳遍長安。
蘇武,蘇建之子。
天漢元年,奉命以中郎將持節出使匈奴,卻因副使張勝(非虎豹營騎張勝)捲入匈奴內亂,而被扣押。
這一扣押,便是整整十年。
《蘇武傳》歌頌了蘇武在北海牧羊,卻忠貞不屈的氣節。
一時間,長安人無不以討論蘇武事跡而自豪。
漢雖在病中,卻因為讀了這篇蘇武傳,出了一身的汗,病情居從好轉了....—.
次日他在宣室殿中詔命群臣,商議蘇武的事情。
漢的意思很簡單:如此忠臣,不能不問,需儘快接回長安。
他下詔,命右丞相劉屈主持此事,務必要在年底之前,把蘇武從北海迎接回來。
劉屈有點懵!
公孫護去職後,他一直等著轉正。
可左等右等,公孫護一家都被處死了,也沒有得到任命,反而接下了迎回蘇武的任務。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迎回蘇武,就必須要和匈奴進行談判。
而之前,也就是去年,大漢與匈奴曾發生了多次小規模的衝突。
狐鹿姑更不是等閒之衣。
在這種情況下,向匈奴討要蘇武,難度可見一斑。
但詔命已經下來了,容不得他拒絕。
漢丑更兒自召見了劉屈,與他清楚說明:若迎回蘇武,大功一件,右丟相轉左丟相一事,順理成章;如果無法迎回蘇武,便是罪過。莫說左丟相,便是他現在的右丟相之職能否繼續,都是個問題。
「平輿候說的好:不可使忠臣流血又流淚。
蘇武北海牧羊十載,已是朕的疏忽。若不能把他接回來,朕有何面目面對忠臣?」
平輿候,又是平輿候!
那史皇孫明明不在長安,卻又好像無處不在,總能聽到他的事情。
或是隻言片語。
或是詩詞歌賦..
宛如,一個不可名狀的存在一樣。
劉屈也知道,他別無選擇。
只是接下來,該如何與那狐鹿姑交涉?
劉屈也是沒有一點頭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