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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夜襲壽家莊(三)

  第99章 夜襲壽家莊(三)

  翌日,天晴。

  一大早,劉進就命人敲響了點將鼓。

  虎豹營騎營地,頓時喧囂起來。

  雖然休整三日,但三十五天的高強度大操典,讓虎豹營騎的士卒們早就養成了習慣。

  鼓聲響起,所有人都本能似得睜開眼晴,穿戴甲冑,衝出軍帳。

  寒風瑟瑟。

  出了軍帳之後,大家才反應過來:大操典已經結束了啊!

  

  但習慣性的,還是很快站好了隊列。

  隨即,後倉同觀兩人帶著輻重營的軍卒,將兵器一一送到士卒的手裡。

  什麼意思?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疑惑的時候,劉進和王圍帶著七部軍司馬走出轅門。

  「這三天,大家過得如何?」

  「非常好!」

  士卒們高聲回應。

  「休息好了,那就運動運動。」

  劉進面帶笑容,抬頭看了一眼太陽。

  「今天太陽不錯,咱們得慶祝一下,來一個十里負重訓練吧。

  各部司馬,率本部兵馬出發,目標玉山。

  抵達玉山之後,休整一下,然後入山圍獵。馬上要過年了,得準備一些年貨了。」

  不是吧!

  士卒們頓時哀嚎連連。

  可劉進根本不管他們的意見,朝七部軍司馬一擺手。

  「各部軍司馬,行動吧。」

  「出發,出發!」

  六部軍司馬連聲喊喝。

  原本還有些騷動的士卒,在各自的首領催促下,開始了一場頗有意思的操演。

  馮奉世所屬的重裝騎兵,沒有行動。

  這是劉進的親隨近衛軍,要隨同劉進一同行動。

  劉進返回軍帳,準備披甲。

  可就在這時,奉明縣令具忱突然來到軍營。

  「具公,有事嗎?」

  劉進很奇怪,把他讓進了軍帳里。

  具忱也一臉疑惑,問道:「操演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怎地今日營地空曠。」

  「哦,讓兒郎們休整了三日,都長了。得讓他們動動,掉掉,所以臨時來了一場操演拉練。」


  「原來如此!」

  具忱恍然大悟,笑道:「殿下如此盡心,陛下定然高興。'

  他說著,隨即話鋒一轉。

  「昨日得了京兆尹的命令,讓我回長安一趟。下官就想著,殿下不也要回去,所以來問一問,是否順路。沒想到—-----看樣子,下官這次,要一個人回長安了。」

  劉進露出了愧疚之色。

  「具公怎不提前說一聲。

  我就是想著,明日回長安,所以在正旦之前給兒郎們最後操演一次,恕罪,恕罪。」

  「此下官之過,與殿下無關。」

  具忱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劉進大概知道具忱的想法。

  無非是想要和他拉近關係罷了。

  不過,他一直很配合自己。

  自從劉進在奉明設立軍營以來,具忱幫了不少忙。

  之前買大校場,他也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還給了一個好價錢。

  這個人吧,沒啥能力。

  但勝在知情趣,有眼力。

  劉進就想著,要不要招攬一下?

  司隸校尉那邊,十二假佐到現在還沒有配備完整。

  雖然他沒啥能力,但是做個屬官,問題不大。

  關鍵是,總不能手底下都是能人,也需要有個似具忱這樣的人,可以調節情緒。

  想到這裡,劉進就有了想法。

  他把具忱送出轅門,卻見轅門外拴著一匹老馬,還有兩個隨從。

  「具公就如此回長安?」

  具忱笑了,點點頭:「今年老家那邊出了災情,這幾年的積蓄,都送了過去—————家裡人多,總要幫襯一點才是。只可惜,下官能力不足,也幫不得太多的忙。」

  「具公老家何處?」

  「哦,豫州南陽博望縣。』

  博望?

  很熟悉的名字。

  太子有博望苑,南陽有博望縣。

  未來火燒博望坡的博望嗎?

  「災情很嚴重?」

  具忱點點頭,道:「不是太好。」

  「官府沒有措施嗎?」

  具忱聞聽,不禁苦笑。

  「官府當然不可能沒有措施,但杯水車薪啊------不少南陽的巨富,都予以了賑濟。但問題是,這場天災不止是南陽郡遭災,周圍幾個郡縣也有災情。南陽的情況要好一些,以至於不少地方的災民都跑來了南陽,結果使南陽的情況更嚴重。」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

  「陛下登基以來,雄才大略,乃當世明君。但連年征戰,地方也面臨了巨大的壓力。兵源、糧草、物資-—----殿下,非是下官不滿,而是地方的壓力確實巨大。

  民力疲乏,需休養生息。

  加之陛下為了保證戰局,許多物資皆為官府掌控,也讓下面的商賈產生了不滿,紛紛由行商轉而購買土地。今年這天災,怕是要讓不少人,失去自家的土地了。」

  說到這裡,他突然意識到失言,忙閉上嘴巴。

  「下官胡言亂語,殿下莫要往心裡去。」

  劉進笑著,點了點頭。

  這個傢伙是個想做事的人,但能力確實不足。

  維持一縣,怕是已經是他能力的極限了·—-而且感覺著吧,便是一縣,

  都很吃力。

  做主官,有點不太行。

  但是做屬官,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具公,此去長安雖不遠,但天氣寒冷。你這匹老馬代步,只怕要天黑才能抵達。」

  劉進說著,示意親隨入營。

  片刻後,那親隨趕了一輛馬車出來。

  「坐我的車去吧,若耽擱了時辰,怕韓尹會有責怪。」

  「這怎使得?」

  「有甚使不得?

  我來奉明,具公一直予以各種幫襯。不過是一輛車而已,具公莫再推辭,趕快上車吧。」

  「那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具忱推辭了幾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他上了馬車,自有兩個隨從跟上。

  兩人都是具忱老家的人,那強壯的漢子名叫徐堅,他跳上了馭手的位子而那少年叫具榮,是具忱的族侄,也是他的書童。

  具忱在車裡,再次想劉進感謝了一番,而後徐堅駕車離去。

  劉進目送他們遠走,便返回軍營,披掛整齊之後,翻身上馬。

  他這匹馬,是皇后所賜。

  來自於未央宮的御馬苑,是一匹上好的赤雲踏雪。

  通體鮮紅,如火焰一般。

  四蹄雪白,白色的長毛反扣在馬蹄上。

  奔跑起來時,毛髮飛揚,會隨著馬蹄起落,在地上形成一種花瓣的形狀。

  在古之相馬經里,這種馬被稱之為,就是毛色赤紅的意思。


  而四蹄雪白,又被稱之為驤。

  劉進這匹馬,是大宛良駒與河湟馬交配誕下。

  雖然不是純血馬,但比之大宛良駒更加強壯,速度更快,耐力更持久,

  劉進為之起名:赤兔。

  它的頭型,也確實如兔,不過在眉心有一塊白斑。

  劉進對它極為喜愛,更花費重金,打造一副高鞍,並鑲嵌馬掌,還對馬燈做了一些修改,使之更接近於後世他所熟悉的馬形狀。

  從馮奉世手中接過了斷馬劍。

  「出發!」

  隨著他一聲令下,赤兔嘶吟,便沖了出去。

  在他身後,三百親隨也縱馬飛馳,眨眼間便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轅門內的望樓之上,王圍、後倉和同觀並沒有隨軍一起行動,而是目視劉進遠去。

  「都尉,此行會順利嗎?」

  同觀憂心問道。

  王圍的面色,冷肅。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許久。

  「以訓練而言,兒郎們遠勝京兆各部人馬。

  但問題就在於,他們都未經過實戰。便是七部軍司馬,也只有奉先經歷過疆場。其餘六人,或熟讀兵書,或經歷過搏殺,但從未上過疆場。此一戰,若勝,虎豹營騎必為京兆各部之首;若敗,只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所以說不好。」

  後倉同觀兩人的臉上,也都露出了擔憂之色。

  昨夜,劉進做出了決斷。

  便連夜召集了所有人商議。

  除王圍和七部司馬之外,各曲軍侯也有參加。

  大家對襲擊壽家莊一戰並沒有拒絕。

  如劉進所說,他沒有時間。

  而且與其被動等待,倒不如放手一搏。

  這對於虎豹營騎而言,也是設立以來,最大的考驗。

  長安,北闕甲第。

  北闕甲第在未央宮以北,桂宮和北宮之間。

  也是長安城有名的王侯公卿所在。

  這裡,聚集了長安城最有權勢的一群人,一座座府邸延綿,樓台閣闕林立。

  若登上未央宮的井幹樓眺望,景色頗為壯觀。

  燕王府里,劉旦把劉胥帶進了書房。

  一進屋,劉胥就聞到:「兄長,安排妥當了嗎?」

  「怎如此慌張?」


  「不是,今日朝會時,大人一直看我,我心裡沒底。」

  「陛下看你,那是看好你,你又緊張什麼?」

  「可——....」

  「沒有可是!」

  劉旦沉聲道:「後日李廣利兵馬將會抵達垂山驛站。我會命無面軍明日前往。李廣利一俟抵達,便動手。任務完成之後,立刻往大散關方向撤離。

  我已經和王欣說好了,他會設法壓一下消息,然後大散關守將魯王孫那邊也疏通過了·.—·

  到時候,無面軍會從大散關北遁,而後經受降城往雁門。雁門守將是我的人,會掩護他們返回右北平。如此一來,神不知鬼不覺,陛下只會對劉據產生懷疑。」

  「既然如此,為何不殺了李廣利?」

  「殺他作甚?」

  劉旦冷笑道:「殺了他,才是麻煩。陛下明年會向姑師國用兵,所以李廣利絕不能死。他若是死了,陛下便會不死不休追查下去,反而會讓你我陷入困境。

  活著的李廣利,才能牽制住劉據。

  他不會忍氣吞聲的,到時候必然會和劉據來一場角力。而那時候,江充也會下場。讓他們三方斗個你死我活,我們坐山觀虎鬥,待合適機會下場,

  便能一舉把劉據推下太子寶座。那時候,我盤踞燕國,你在廣陵呼應,太子之位只在你我之間。」

  「那劉尃——」

  「黃口孺子,不足為慮。」

  劉旦信心滿滿。

  這時候,房門敲響。

  一個中年儒生推門進來,朝劉旦拱手行禮。

  「大王,虎豹營騎有動作。」

  「嗯?

  「今早,虎豹營騎突然全軍出營。」

  「是不是發現我們的計劃了?」

  劉胥忙起身問道。

  「沒有,據細作打探,說是平輿候臨時起意,想在正旦之前在來一場操演。」

  「那就好!」

  別看劉胥身高馬大,且勇力過人。

  但他的膽子,似乎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大。

  劉旦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似乎對他這種謹慎,頗有些不屑一顧。

  「我就說過,大人過於寵愛那史皇孫了——----懂個甚的兵法?還新式操典,我呸!

  孺子遊戲罷了,還真把那虎豹營騎當成勁旅不成?


  他去哪裡操演?」

  「據說是玉山,而後會入山圍獵。」

  劉旦哈哈大笑起來。

  他對劉胥道:「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劉胥卻眉道:「玉山?壽西長的田莊,不就在玉山腳下嗎?」

  劉旦愣了一下,眉頭微。

  他看向那中年儒生,沉聲問道:「縱之,你怎麼看?」

  那儒生,名叫孫縱之。

  是劉旦身邊的謀主之一。

  另一個謀主是王孺,不過此次並沒有隨同劉旦入京,而是留守右北平。

  主要嘛,是為了避嫌。

  右扶風王欣是王孺的弟弟,劉旦也不想讓二人的關係暴露。

  孫縱之是恆山人,學的是縱橫術,是個策士。

  他想了想,沉聲道:「臣觀察過,京兆各部兵馬,沒有移動的跡象。」

  「確實?」

  「臣可以確認!」

  劉旦忍不住笑了。

  他看向劉胥,沉聲道:「我說的不錯吧,那不過是孺子遊戲耳。京兆各軍沒有行動,說明非陛下差遣。你想想看,若真走漏了風聲,陛下怎會縱容一小兒胡鬧?」

  劉胥點了點頭,露出深以為然之色,

  「好了,不用擔心。」

  劉旦拉著劉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笑道:「吃酒去。」

  「現在嗎?」

  「當然!」

  劉旦道:「孺子在遊戲,我等吃酒—————-賢弟,只要過了今晚,明日無面軍就會開拔。後日功成,他們會逃離京兆。你我兄弟只管在家吃酒,諸事與我等無關。」

  劉胥總算是放下心來,也露出了笑容。

  「縱之,你在去一趟壽家田中,與西長說,務必要隱蔽,切不可有任何紕漏------與無面軍多備酒水。吃飽了喝足了,明日離開,後日大戰一場之後便撤離。

  對了,讓西長再走一趟大散關。」

  孫縱之卻露出為難之色。

  「大王,你也知道那壽西長與我素來不合,這馬上要正旦了,讓他去大散關·—..」

  劉旦微微眉,點了點頭。

  他手下三大謀主。

  孫縱之長於合縱連橫之術,王孺精通兵馬,謀略過人。

  壽西長善於經營,精於用間。


  但在某種程度,壽西長和孫縱之的功能有些重合,以至於兩人常有。

  而壽西長又與王孺交好。

  王欣能成為右扶風,一方面是有劉旦暗中使力,另一方面也有壽西長為王欣出謀劃策,還幫襯了數千金。也正是這個原因,令王孺對壽西長心懷感恩。每每壽西長和孫縱之發生矛盾,王孺都會盡力為壽西長說話-—----兩人算是盟友關係。

  劉旦當然清楚三人之間的事情。

  但他並不在意。

  孫縱之孤家寡人,肯定是鬥不過壽、王聯合。

  如此一來,他就只能依靠劉旦,為劉旦盡心竭力。

  這個,叫帝王術。

  劉旦從漢帝那裡學來的。

  他從桌案上,拿起一枚金印,丟給了孫縱之,

  「持此印,他會聽你的。」

  孫縱之那張刻薄瘦削的馬臉,立刻擠出了一抹笑容。

  天色,漸漸暗下來。

  白天還是晴空萬里,碧空如洗。

  可到了晚上,便起了風。

  從玉山吹來的風,帶著一絲絲的寒意,

  傅介子伸手,試了試風向,而後便立刻把手縮回了袖子裡。

  他縮著頭,走到了劉進身後。

  「主公,晚上怕有風雪降臨。」

  「你怎知道?」

  霍禹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出身名門,不太喜歡傅介子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

  傅介子給了他一個白眼:「為將者,當知天文,曉地理,通人和------霍郎乃霍氏子弟,當明白這個道理。我為了學習這些,耗費了十數年光景,方有小成。」

  「你就吹吧,你才多大年紀?」

  霍禹忍不住回應道。

  就看不過你裝逼!

  而陳毋疾則默默道了一句:「昨日我在主公案上,看到了一份天時書。」

  「啊?」

  「你偷偷看了吧。」

  霍禹聞聽,立刻睜大了眼睛。

  他剛才雖然嘴硬,但必須承認一件事,就是傅介子說完之後,他心裡有那麼一點小小的敬佩。

  天時書,是太常太史令根據觀測天文變化寫的報告。

  嗯,類似於氣象預報。

  當然,這種報告劉進接觸不到。


  一般只會遞交給漢帝,而後由漢帝決定,是否往下通知。

  但劉進認識司馬遷。

  天時書,是由太史令撰寫。

  西漢時期的太史令,不僅僅要編寫史書,還參與定製曆法,觀測天時,

  記錄瑞應災禍的指責。

  很不巧,司馬遷在這方面很精通,

  不但精通,他還參與過太初曆的編撰,是實打實的天文學家。

  他如今在家撰寫蘇武傳。

  沒事的時候,會在長信宮的倉頡閣,觀測天象,並且時不時進行預測並送與劉進。

  霍禹一開始,還真以為傅介子有這等本事。

  哪知道——

  「你怎地恁多嘴?」

  陳毋疾看了他一眼,道:「我外祖母姓衛。

  「姓衛怎麼了,姓衛就可以幫人欺負我嗎?』

  劉進站在松林前,鳥瞰山腳下的壽氏田莊。

  聽聞傅介子反駁,他回過頭來,很認真的看著傅介子道:「你這不是廢話,他不幫霍郎,難不成幫你?」

  傅介子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他指著陳毋疾和霍禹,「你們·———·

  「誰要你幫我。」

  霍禹惡狠狠說道。

  但陳毋疾卻不在意,只憨厚笑了笑。

  霍禹哼了一聲,轉過頭不再看陳毋疾。

  可嘴角,卻忍不住的翹起來·——·

  他把陳毋疾也在劉進手下做事的事情告訴過霍光。

  霍光,沉默不語,不置可否。

  但東間氏卻認為,他應該和陳毋疾搞好關係。

  「再怎樣,你們也是親人,便沒有那麼深的血緣關係,可是也要相互幫襯,不要被外人欺負。」

  陳毋疾和霍禹,也確實沒有什麼血緣。

  陳毋疾的外祖母衛少兒,是霍去病的母親,但是和霍光沒有任何關係。

  說實話,衛霍,衛霍。

  沒有衛少兒,就不會有『衛霍」之說。

  對霍光和陳毋疾之間的恩怨,劉進從來都是不聞不問。

  衛霍兩家的家事,從來都是一筆糊塗帳。

  哪怕他是皇長孫,平輿候,也沒有資格插手其中。

  不過兩人雖然在私下裡爭鬥,但是在公事上,卻沒有太大的問題甚至當他們其中一人遭遇外人的指責時,除了劉進之外,兩人會不約而同的聯手對外。


  在劉進看來,這是一件好事。

  天,越來越晚。

  戌末,風越來越大。

  烏雲遮月,把玉山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過亥時,下起了雪。

  雪勢不算太大,紛紛揚揚。

  說來也奇怪,雪下之後,天氣反而不是那麼冷了。

  這邊是下雪不冷化雪冷。

  劉進眯起了眼晴,在松林前來回走動。

  這時候,馮奉世帶著幾個人過來了。

  為首的是個小胖子,胖乎乎的圓臉,帶著幾分憨厚可的笑容,讓人頓生好感。

  他個子不高。

  但看上去身體不弱。

  他帶著人,來到劉進身前,躬身行禮。

  「太學生柳青,拜見平輿候。」

  「辛苦了!」

  劉進看向他,微微一笑。

  小胖子,還挺可愛。

  他是白身,按道理見了劉進,應該自稱草民。

  卻自稱『太學生』,不卑不亢。

  我將來也是要做官的!

  所以,哪怕你是平輿候,我也只會用君臣之禮「下面安排妥當了嗎?」

  「已經安排好了··—--柳三已經把莊裡的情況說清楚了。」

  他手指山腳下,燈火閃亮之處,道:「那片燈火通明之處,是壽家的扈從和家丁所在。若平輿候自正門攻入,會直接與他們接觸;平輿候看這邊,

  那裡有一片樹林,樹林後是那些匈奴人的駐地。壽家把他們和扈從家丁分開,估計是不想讓他們接觸。

  再往南,就是這山腳下,有一個側門,平日裡是做運送貨物之用。

  往北,大約三里外的那個園子,是壽家人的住所。壽西長下午出去了,

  到現在也沒有回來—.-那裡面人不多,不到兩百扈從,全都是壽家招募過來的遊俠兒。」

  柳青解說的非常清楚。

  最後,他輕聲道:「柳三說,傍晚壽家給匈奴人送了不少酒食,估計這會兒喝的差不多了。學生讓柳三亥末打開側了,若平輿候部曲戰力強橫,可一舉拿下匈奴人。

  但那些扈從·——·

  劉進笑了起來。

  他扭頭向趙安國看了過去。

  「奉先,兩刻鐘,我要你虎騎解決那些匈奴人,可否?」


  趙安國一直站在劉進身後。

  聞聽劉進的問題,他咧嘴笑了。

  他全身披掛重甲,頭戴兜鑒,臉上還帶著半副面具,遮住了眼鼻,只露出一張嘴。

  那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泛著疹人的光澤。

  這廝,也就這一口白牙長得好!

  劉進也奇怪,明明他洗漱比趙安國更加勤快,為何就沒有一口如此漂亮的雪白牙齒?

  這,大概真的和體質有關。

  「主公放心,若兩刻鐘解決不得戰鬥,奉先便不要拿虎之名。」

  虎,兇惡的老虎。

  呂溫侯就有虎之稱。

  趙奉先長了一張溫侯的臉,怎地也不能錯過了『虎』的名號。

  當初,劉進贈他虎之名的時候,趙安國可是高興地合不攏嘴呢-

  「柳青,煩你帶路,和奉先一同在側門外等候。」

  「喏!」

  柳青說完,便跟著趙安國走了。

  從林中行出一隊騎軍,悄然離去。

  而劉進則扭頭看向了馮奉世。

  「各部兵馬,都安排好了?」

  「韓司馬的豹騎,將在趙司馬那邊號聲響起之後,從正門發動衝鋒。一侯韓司馬出動,辛武賢、摩蔑力所部豹卒將會從兩側夾擊。樊司馬的虎卒會隨後壓上。

  孫郎弩軍,會配合四部兵馬行動。

  主公只管放心,咱們訓練了這麼久,若連這些烏合之眾都應付不得,又怎配用那許多肉食?」

  劉進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

  雪,越來越大。

  如今的關中,下雪是一件最普通的事情。

  不會似後世那樣,一場大雪會引來無數人的歡呼。

  這大冷的天,吃飽喝足了,便窩在家裡。

  沒有那麼多吃食的人,更不會出門,早早便鑽進被窩裡睡覺。

  亥末,壽家莊的側門被悄然打開。

  趙安國率領虎騎,魚貫而行,進入田莊。

  「柳三!」

  「阿郎喚我?」

  「那些匈奴人在哪裡?」

  「嘿嘿,都在駐地里睡覺。晚上壽家送了很多酒食,那些傢伙好像狼一樣的吃喝,現在安生的很。」

  柳青,扭頭看向了趙安國。


  趙安國則朝他擺了擺手,那意思是說:你的任務完成了,走吧。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柳青才不會客氣,拉著柳三就走。

  遠處,是一排排的帳篷。

  那些無面人,似乎不太習慣住進房子裡,哪怕到了關中,依舊如在草原那樣住帳篷。

  風,呼嘯而過。

  雪花,大如鵝毛。

  或飄落,或飛落,或打著旋的落———·

  只片刻功夫,大地便被白雪覆蓋。

  趙安國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估摸著其他各部人馬,也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吹號!」

  趙安國沉聲喝道,抬手摘下方天畫戟,

  有身邊的親隨,從馬背上取下號角,放在嘴邊,用力吹響。

  蒼涼的號角聲在漫天風雪中迴響起來,聲音傳出很遠。

  四百虎騎騎士,口中含著魚鷹哨,同時吹響。

  四百騎發起了衝鋒,魚鷹哨在夜幕之中,即便有風雪阻撓,依舊傳出去很遠,很遠————·

  駐地里的無面軍,被號角聲驚醒。

  他們立刻意識到不妙,匆忙爬起來,沖帳篷里衝出。

  很多人,甚至光著膀子。

  剛衝出帳篷,就見一隊鐵騎在風雪的掩護下襲來。

  那刺耳的魚鷹哨聲,讓他們趕到了一種莫名恐懼。

  只是還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就見那馬上的騎土,從馬背上取下一把把手斧,呼嘯著便飛了過來。

  四百名騎士,四百把手斧。

  那手斧,在夜色中泛著寒光。

  近百個無面人甚至都沒有看清楚對手是什麼人,就被飛斧砸中,撲通通倒在地上。

  鮮血,在瞬間染紅了白雪。

  「敵襲,敵襲!」

  有匈奴人反應過來,向不遠處的馬既飛奔而去。

  可他們兩條腿,怎跑得過四條腿。

  虎騎騎士在沖入營地之後,立刻散開。

  他們拔出環首刀,衝上去一刀劈砍下來,把狼狽而走的無面人砍翻在地有無面人駐足回身,想要反抗。

  為首的騎士卻不理睬,逕自繞過對方,身後的騎士衝上前,一刀就砍在那無面人的身上。

  人頭飛起,鮮血噴涌。

  一具無頭死屍倒在血泊中,人頭在不遠處落地,骨碌碌的打著滾,正停在屍體旁邊。

  那雙仍流露著驚恐之色的眼睛,看著屍體。

  仿佛是再說:這是我的身體嗎?

  只片刻光景,虎騎便鑿穿了無面人營地。

  趙安國手中方天畫戟上,沾著濃稠的鮮血,順著血槽滴落。

  他撥轉馬身,回頭看去。

  更多的無面人從帳篷里衝出來,其中很多人的手裡,都拿起了武器。

  「飛斧!」

  趙安國大吼一聲。

  散開的騎軍,在瞬間聚集在一起「輪番投擲!」

  第一排的騎軍立刻縱馬衝出,在靠近駐地大約十步距離時,將手中飛斧投擲出去。

  百餘把飛斧呼嘯而來。

  二十餘名無面人,慘叫著便栽到地上。

  而騎軍卻沒有繼續衝擊,而是撥馬就走。

  第二輪飛斧投擲過來。

  再次倒下了數十個無面人。

  也有那悍勇的無面人,躲過兩輪飛斧。

  他們健步如飛朝騎士逼過來,想要糾纏在一處。這樣一來,後面的虎騎騎士就要投鼠忌器,無法再使用飛斧攻擊。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未等第三輪騎士發起衝鋒。

  第一輪騎士從兩側夾擊,又是一輪飛斧呼嘯而過,將那些沖在最前面的無面人砸翻在地。

  第二輪騎土順勢朝兩邊散開。

  第三輪騎士的飛斧,便已經呼嘯飛來。

  虎騎騎士,標配是:輕甲、環首刀,飛斧,角弓。

  趙安國很熟悉這種裝備。

  當年他隨趙破奴征戰,曾在霍去病的親兵身上見過。

  他自領五十人,是他的親隨。

  眼見無面人駐地已經亂成一團,他大吼一聲,率領五十名親隨縱馬便沖入了營地。

  方天畫戟在空中亂舞。

  一道道,一條條的寒光,撕裂了風雪,發出鳴鳴的呼嘯。

  一個無面人將領模樣的男子,沖了過來。

  手中揮舞一桿卜字戟,口中發出一連串的吼叫聲。

  只是那聲音,被漫天魚鷹哨聲掩蓋。

  趙安國迎著他,手中大戟和卜字戟交擊一處。


  鐺的一聲響,下字戟被盪開。

  趙安國的方天畫戟順勢一抹,戟做刀用,二馬錯身。

  那無面人首領的半截身子撲通便掉在了地上,鮮血混合著臟器橫流!

  與此同時,壽氏田莊正門內,戰鬥也隨之打響。

  魚鷹哨從遠處傳來,位於正門裡的扈從和家丁也都匆忙從屋子裡跑出來,卻迎面遭遇韓增豹騎衝鋒。

  一個鑿穿,就倒下了百餘人。

  正當他們回身準備迎戰的時候,兩支豹卒從兩邊沖了過來,

  韓增的豹騎,辛武賢和摩蔑力的豹卒,是經歷過三十五日大操演的銳士。

  能夠在大操演中堅持下來的士卒,雖未經歷過戰陣搏殺,但那精氣神決然不同。

  壽氏田莊裡的扈從和家丁,如何能抵擋得住這群如狼似虎的猛士。

  加之三十五日操演,豹卒彼此間已經極為熟悉。

  或許他們並非一部人馬,但是在戰鬥之中,卻知道如何相互配合。

  三五成群,瞬間化作無數個小陣。

  三五個小陣匯聚在一起,又產生出了無數變化。

  很多人甚至都不是一什的袍澤,但是在亂戰里,卻能相互呼應。

  那種勢如破竹一樣的絞殺,根本不是扈從和家丁能夠抗衡。特別是當他們躲過了豹卒的攻擊之後,樊勝客所率領的重裝步兵,虎卒也發起了攻擊。

  大盾,環首刀。

  把那些烏合之眾牢牢困在了陣中,肆意屠殺。

  沒錯,那就是一場屠殺。

  以至於當韓增鑿穿之後準備再殺回來時,他就發現,竟然沒有了豹騎的用武之地。

  氣得韓增破口大罵。

  也只能帶著豹騎騎土,在外圍追殺逃兵。

  只是他沒想到,追殺個逃兵,還要與孫氏女的弩軍爭奪。

  那些弩軍的射術並不高明。

  畢竟,才組建沒多久。

  但弩軍人多啊!

  五百弩軍,分成了五屯,從四面八方射殺逃兵。

  關鍵是這五屯弩軍相互間還有配合,一時間取得的戰績,竟超過了韓增的豹騎。

  「孫郎,給我留一點。」

  虎豹營騎的人,都知道孫氏女的身份。

  但習慣性,他們還是會尊稱她一聲『孫郎」。

  霸陵孫郎嘛,比孫氏女可有名多了。

  孫氏女咯咯笑了起來。

  她可不是初出茅廬的新兵。

  當初在長陵邑外圍殺無面人的時候,就能看出,她不是第一次殺人,

  她的坐騎,名叫白(zhan,一聲)。

  蓋因她這匹馬通體雪白,但沿著脊尾,有一抹青黑。

  在相馬經歷,脊背有黑,名為髓。

  她單手持斷馬劍,另一隻手不斷發射飛刀。

  刀光,劍影。

  孫氏女所過之處,只留下一具具屍體。

  韓增無奈之下,只好率領豹騎再次向外遊蕩,不停追殺者從弩軍箭矢下逃生的家丁。

  整個壽氏田莊,已經亂成了一團。

  壽西長不在田莊。

  傍晚時,他隨孫縱之離開,前往大散關。

  當然,他並非心甘情願。

  只是孫縱之手裡有燕王的金印,他無法拒絕。

  留守在田莊的,是壽西長的兄長。

  當無面人駐地傳來魚鷹哨聲的時候,壽東長就覺察到了不妙。

  不過,他沒想到會是劉進。

  以為只是盜匪襲擊。

  匆忙組織苑內的遊俠兒,準備前去支援。

  可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了魚鷹哨聲。

  是從正門方向。

  整個田莊的上空,魚鷹哨聲此起彼伏,也讓壽東長醒悟過來,大事不好。

  他已經衝出了苑子,卻不得不停下來,往回跑。

  壽東長可清楚的很,那苑子裡面,可是有許多壽西長和燕王之間的書信,以及信物。

  一旦那些東西被發現,壽家定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他必須趕在敵人到達之前,把那些書信和信物處理乾淨。

  可惜,就在他準備回去的時候,一隊重裝騎兵呼嘯而來,

  為首一員大將,身披唐寶鎧,金環束髮。

  跨下一匹血紅寶馬,在雪地上飛馳,猶如一團火焰。

  「來者何人,我壽家——」

  壽東長還想喊話,但那員將來的太快了。

  從他身前掠過,只看到一抹寒光。

  緊跟著,壽東長覺得,他好像飛了起來。


  而雪地中,一具無頭屍體,正咕咕向外噴涌鮮血。

  「好快的刀!」

  他甚至沒看清楚,那員將用的是什麼兵器。

  「皇長孫,平輿候,司隸校尉在此,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壽東長人頭飛起的剎那,馮奉世的吼叫聲也傳了過來,

  跟隨在壽東長身後的扈從,一下子懵了。

  他們只是看家護院而已,怎地皇長孫來了?

  司隸校尉之名,他們聽說過。

  皇權特許!

  兩月前長安捕殺巫蠱的場景,仍歷歷在目。

  當哪!

  馮奉世話音剛落,就有人丟下了手中武器。

  我們就是來賺點錢,可沒想過要造反啊!

  皇長孫親自帶隊,壽家的事情恐怕是不會小了。

  格殺勿論,可不是說說而已。

  這皇長孫,是真敢殺人———

  「我等投降,我等只是玉山苑的扈從,並不清楚壽家所作所為,還請平輿候明察。」

  劉進勒住了赤兔,回身朝馮奉世看了一眼。

  就該在你嘴裡塞一支魚鷹哨。

  我特麼才幹掉了一個,你瞎喊什麼?

  這些遊俠兒,也太特麼操蛋了。

  你們倒是反抗一下啊!

  我好不容易強壯起來了,怎地也要給我一個試手的機會啊。

  可現在,他們投降了——.—·

  「衝進去,全部抓起來,一個都別放過。」

  「喏!」

  馮奉世聞聽,便帶著重裝鐵騎衝進了玉山苑。

  劉進把斷馬劍上的血跡,在壽東長的屍體上抹了一下,催馬緩緩進入玉山苑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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