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我們把問題扔回去
《赤伶》高亢的尾音在夜空中百轉千回,最終緩緩消散。
沉默。
沉默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能帶給人思考。
比如說,關於這場免費音樂節的真實目的。
比如這些歌為什麼不會被上架到音樂平台上。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大家已經不著急了,一首《赤伶》,讓每個人的情緒從躁動變得安靜下來。
於是,安靜,成為了音樂節接下來的主旋律。
一束月白色光束從舞台的穹頂打下,在檯面上投出一個完美的圓。
圓的邊緣剛好圈住一個人。
江野獨自站在這片月光下。
大屏幕上,是黑底白字:【月光】。
「月光色,女子香……」
如果說林予安的聲音,是更加具有爆發力、更有生命力的代表。
那麼江野展現的,就是華語樂壇獨一檔的聲音控制力。
這首《月光》,走的是華麗而又內斂的古典R&B路線。
它的歌詞婉約如詩,旋律卻猶如千迴百轉的迷宮。
幾乎每一句字都在轉音,每一段副歌都要在真假聲之間來回切換、跳躍。
台下的觀眾們呆呆地望著台上的江野。
又是一種全新的路線!
今天這場音樂節,萬象、鯨魚座,帶給他們的驚喜實在太多了!
那些不知從哪裡來的野生歌手、樂隊們,每一個都讓人難以忘卻。
音樂節的前半個小時,很多觀眾還因為手機被沒收而無所適從,現在,沒有人再去想手機是什麼東西。
任何沒有看過這場音樂節的人,這將是他們一輩子的損失!
江野還在控制自己的每一個轉音。
「這紅塵的戰場——千軍萬馬有誰能稱王——」
他依舊閉著眼睛,這句「誰能稱王」,不是在問台下的觀眾,也不是在問這個時代。
而是在問他自己。
副歌旋律進入。
地面上的投影變了,原本的弦月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黑色。
江野的一隻腳踩在白色月牙里,一隻腳踩在黑色月牙里。
「過——情↘↑→關——誰→↑→敢↘↗↑↘闖——」
「望——明↑→月↑→↘→↘心→↗→悲涼——」
每個人的耳朵都在牢牢追隨著江野的每一個婉轉的假聲,甚至有人開始在第二段副歌,數起了轉音的數量!
一曲終了。
月白色的燈光緩緩收攏,化作一束很細很細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直至完全熄滅。
全場響起零星的掌聲。
不是大家不願意給江野鼓掌歡呼,而是很多人已經忘記了。
這首歌很好聽,但聽完之後,忽然有一種很孤獨的感覺。
就好像你一個人站在淒冷的月光下,你的親人、你的愛人、你的朋友,全都不知去向。
就是這種感覺。
江野下場後,舞台上的燈光變成了暖黃色。
一個身影從舞台的後方緩緩走入。
他站在光和影的交界處,抱著一把木吉他。
這個身影很熟悉,這個站位,也很熟悉。
有人認出來了,他們開始高聲呼喚。
「林予安!林予安!林予安!」
林予安往前走了兩步,跨過光和影的分界線,從身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接著他又從陰影處拉過一隻立麥,放在自己的面前。
等到全場安靜下來,林予安把吉他放回到身前。
他輕輕開口,聲音是被打磨過的粗糲,但這種粗糲此時卻顯得恰如其分。
「黃河的水不停地流,流過了家流過了蘭州」
「遠方的親人吶,聽我唱支黃河謠」
現場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沒有伴奏,沒有樂器。
但林予安特意把自己的聲線變得更加厚實,像是從黃土高原的溝壑里長出來的一樣。
以拙勝巧。
蘭州是哪裡?大家一開始還有這個疑問,但漸漸地不問了。
他們開始沉浸在這首歌的故事當中。
「日頭總是不歇地走,走過了家走過了蘭州」
「月亮照在鐵橋上,我就對著黃河唱」
舞台上忽然開始變得熱鬧起來,之前上過台的歌手陸陸續續重新從兩側走來。
他們沒有拿話筒,但靠著舞台前方那一支立麥的聲音,每個人都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誒咿呀咦耶咦呀咦耶呦」
所有人的聲音匯聚成一條河,它像是靜靜地佇立在這片大地上,數千年、數萬年。
它滋養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孕育了華夏幾千年的文化。
如今,它要乾涸了。
「誒咿呀咦耶咦呀咦呀咦呦」
大家忽然很想哭,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明明沒有任何渲染氣氛的伴奏,可這幾十個人匯聚成的人聲河流,卻牢牢地牽動著每個人的心。
這時黑色的大屏幕上亮起了白色的文字。
【這個時代不缺聲音。】
在《黃河謠》的人聲伴奏下,大家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屏幕。
【缺的是能被記住的聲音。】
【這片土地有過秦腔、評彈、信天游、呼麥、二人轉、南音、梆子、花兒……】
這些名字出現,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還沒有機會登台的獨立音樂人,眼底忽然湧上了一層溫熱的東西。
【它們還活著,只是不在那張榜單上。】
這一次的停頓變得很長。
長到讓人感到一陣窒息。
第五行文字終於浮現。
【我們習慣了被餵食,習慣了在算法里找新歌,在熱搜里找新星,在別人替我們定好的規則里過完一生。】
【有人問:憑什麼?】
【今晚,我們把問題扔回去。】
忽然之間,所有還站在台上哼唱的歌手和樂手,紛紛下台。
林予安也不知何時消失在了台上。
只剩下一個還亮著字的大屏幕。
一行比之前字體更大的文字,從屏幕上砸了出來。
【憑什麼不能是我們來定義?】
大屏幕瞬間暗下去!一束耀眼的追光筆直地打在舞台正中央。
那裡沒有人。
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木頭椅子。
椅子上,放著一支綁著紅綢的嗩吶。
百般樂器,嗩吶為王。
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大屏幕的黑暗裡,最後一行字悄然浮現。
字號比之前所有的文字都要小一些。
只有三個字。
【久等了。】
追光燈緩緩熄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