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魯迅是誰
第二天一早,《華夏日報》頭版刊發了林正道的書評。
標題只有七個字:《我讀到了一把刀》。
「在文學淪為快餐的時代,我已經很久沒有讀到能讓自己汗毛倒立的東西了。」
「華夏文藝的周明軒給我寄來一本短篇小說集,素白封面,署名『魯迅』,是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
「我翻開第一篇《狂人日記》,四千餘字,讀完後背已經濕透。」
「我敢說,近五十年的華夏文學史上,找不出第二篇能與《狂人日記》比肩的短篇小說。」
「它不是在寫一個瘋子的夢囈,它是在寫我們這個民族的病歷。」
「……然而當我翻開第二篇《孔乙己》,我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如果說《狂人日記》是一把手術刀,那麼《孔乙己》就是一把鈍刀子。」
「它不剖開你的皮肉,只是在你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磨。」
「『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這句話讓我的心裡堵上了什麼東西,合上書本後我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堵在那裡的是什麼。」
「是每一個被時代拋棄的普通人,是每一個被圍觀卻無人施以援手的時刻,是我們這個社會裡,無數個穿著長衫站著喝酒的孔乙己。」
「……我慶幸,在遲暮之年,還能看到這樣的文字。」
「感謝魯迅先生。」
文章刊發後的第一個小時,風平浪靜。
《華夏日報》的讀者大多是體制內的中老年人,這群人的傳播力有限,至少比不過星空文化在新媒體上砸下的真金白銀。
但第二個小時。
平京大學中文系主任宋柏年,在課堂上扔掉備課筆記,用了整整一堂課的時間,逐字逐句地朗讀《狂人日記》,並附上了自己的逐段解析。
課堂視頻被學生拍下,上傳到C站和各大社交平台。
視頻標題:《宋柏年:這是我上過最沉重的一堂中文課》。
視頻里,年過六旬的宋柏年讀到「救救孩子」時,摘下眼鏡,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
彈幕也沒有。
第三個小時。
國家文史館研究員陳致遠,發布了萬字長文。
從《狂人日記》的文言小序與白話正文的雙重敘事結構。
到《藥》中「人血饅頭」的隱喻。
再到《阿Q正傳》中「精神勝利法」的國民性批判。
逐篇分析,語氣冷靜,措辭克制。
可在這篇萬字長文的最後一段,他破防了:
「我不認識魯迅,但我嫉妒他,我嫉妒這個國家還有這樣的文字,嫉妒這個時代還有這樣的人。」
第四個小時。
前作協副主席林正道牽頭,聯合宋柏年、陳致遠等十七位文學界學者,聯名向華夏文藝出版社遞送一封信。
內容只有一句話:請告知魯迅先生的聯繫方式,我們要當面致謝。
與此同時,全國各地的書店老闆,經歷了從業以來最荒誕的一個上午。
「老闆,有沒有一本叫《吶喊》的書?」
「吶喊?沒聽說過……是勵志類還是成功學?」
「不是,是魯迅寫的,短篇小說集。」
「魯迅?新人吧?我幫你查查。」書店老闆在系統里敲了幾個字,搖搖頭,「沒進過這本書,要不你看看這本《血……」」
「不用了,我再問問別家。」
這樣的對話,一整個上午在全國各地重複上演。
書店老闆們的電話開始打向渠道商。
渠道商的電話打向華夏文藝出版社發行部。
發行部主任接起電話的時候,整個人是懵的。
他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
一本沒有宣發、沒有名人推薦、甚至沒有腰封的素皮短篇集,在上市後的第四天,突然被全國的讀者同時點名索要。
「周……周老!」
發行部主任衝進周明軒的辦公室:「華東區經銷商全部要求補貨,華南區的代理商已經把明年的預付款打過來了,問我們能不能優先供貨!」
「多少?」周明軒放下手裡的茶杯。
「華東區追加二十萬冊,華南區十五萬冊,再加上華北那邊的訂單……」發行部主任聲音都在發抖,「光這一上午,訂單就破了五十萬冊!」
周明軒靠在椅背上,看向桌上那本被他翻到卷邊的《吶喊》樣書。
「可是我們的庫存已經不多了……」
周明軒抬起頭:「聯繫印刷廠加印,能印多少就印多少,不夠再聯繫其他印刷廠,必須要讓這本書,及時出現在書架上。」
星空文化總部,氣氛與華夏文藝截然相反。
營銷總監站在劉建業的辦公桌前,臉色發白。
「劉總,我們的《深淵惡童》和《血色盛宴》……今天上午只賣了不到三千冊。」
「三千?」劉建業猛地抬起頭,手裡的茶杯咔的一聲磕在桌面上,「鋪了這麼多渠道,做了那麼多預熱,三千?被誰壓下去了?」
「不是被壓……」營銷總監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是讀者根本不買了。」
「他們都在找《吶喊》這本書,書店裡的庫存被搶空之後,讀者就在網上求購,線下書店門口有人排隊,華夏文藝那邊的客服電話已經被打爆了。」
劉建業愣住了。
不對啊?華夏文藝的主打作,不是《壞小孩》嗎?
他拿起手機,打給一家熟悉的書店老闆,想買一本《吶喊》回來。
對方直接甩給他一句話:「劉總,真沒有!我也在找這本書!你知道現在《吶喊》的二手價炒到多少了嗎?兩百一本!還他媽搶不到!」
掛了電話,扭頭對營銷總監說:「不管用什麼辦法,半個小時內,我要看到這本書。」
這是一個很刁難的要求,但這種關頭,營銷總監只能應下。
二十分鐘後,營銷總監拿著一本《吶喊》走進了辦公室。
封面上沒有作者照片,沒有腰封推薦,除了「吶喊」兩個字,就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華夏文藝出版社。
劉建業拆開塑封,翻開第一頁。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翻頁的聲音。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營銷總監開口問道:「劉總,要不要讓之前那些書評號開始反擊?」
劉建業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營銷總監。
「怎麼反擊?」
「比如……攻擊這本書的文學性?給它打上『小眾精英傲慢』的標籤?」
劉建業沒有回答。
他又低下頭,繼續翻動,沉默地閱讀。
直到翻開最後一篇,阿Q正傳。
看到那個挨了打卻在心裡喊「兒子打老子」的男人,他最直觀的感受並不是悲涼。
他在阿Q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自以為占儘先機,自以為步步為營,卻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被打得滿地找牙,最後只能閉著眼睛,在心裡喊一句「兒子打老子」。
從一開始,華夏文藝也好,萬象文化的陸讓也好,根本就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對方是獵物,但其實,他們連上餐桌的資格都沒有。
「不用了。」劉建業合上這本《吶喊》,「我們已經輸了。」
「為什麼?」營銷總監不明所以。
劉建業忽然笑了,笑容里充滿了自嘲。
「剛才我翻到《孔乙己》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怎麼把它駁倒。」
「翻到《藥》的時候,我開始找它的邏輯漏洞。」
「但當我翻到《阿Q正傳》的時候……我從裡面看見了我自己。」
他把《吶喊》放在辦公桌上,拿起手機,撥通周明軒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劉建業聽見對面很吵,全是電話鈴聲。
他頓了頓,說:「周老,恭喜。」
「也幫我向陸讓道個歉,圍攻《壞小孩》的事,是我們不地道。」
與此同時,網絡上的輿論開始發酵。
關於《吶喊》的討論早已溢出文學圈,湧入所有人的視線。
「魯迅是誰」的詞條,被頂到了榜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