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賠本買賣
一個時辰後,義寧府衙議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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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一眾文武位列兩端,林淵與趙洪澤坐在上首主位。等眾人全部到齊落座,林淵朝著下首點了點頭,剛剛擢升為義寧府通判的趙文成便捧起那封從洛陽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公文,展開念了起來。
這封公文裡頭,除了明面上的旨意,還附了洛陽兵部結合自家密探渠道與右谷蠡王降表推演出來的北疆軍情,倒也沒有瞞著義寧府這邊。
公文上說,去年深秋柏谷原大戰之後,匈奴大軍傷亡慘重,在往北撤回青州的半道上,左谷蠡王與右谷蠡王因為分贓不均,加上不滿大單于拿各部精銳去打絕戶仗,便聯手發動了兵變。
誰知在半夜偷襲大單于王帳的時候,大單于率領親衛趁亂殺出重圍逃跑,如今生死未知。
而在大單于逃亡之後,左谷蠡王和右谷蠡王估摸著是因為忌憚彼此、爭奪單于之位,當場翻了臉。
由於右谷蠡王本部在柏谷原大戰中折損過重,火併之下沒能打過左谷蠡王,導致現在整個匈奴徹底分裂開來。
如今右谷蠡王之所以主動上表想要率部歸降寧王,按他降表里美化自己的說法,是「悔受單于脅迫南侵,今願棄暗投明、歸順王化」;但洛陽那邊推演出來的實情,則是因為他手底下那批人馬已經徹底回不去草原了。
青州往北退回草原的唯一咽喉是雁門關,而眼下雁門關正被重兵把持著,只是到底在誰手裡尚且不明。右谷蠡王前有左谷蠡王追殺,後無退路,走投無路之下,只能率部往西南逃竄,占了青州與并州交界處的武川、平寇兩座殘縣苟延殘喘,繼而向洛陽求救。
念完了前因後果,趙文成又拿起那道正式的明堂聖旨,將後半段念了出來:
「……今胡虜內亂,北地空虛,右谷蠡王既識天命率部來歸,實乃天佑大雍。念及青州淪陷日久,關外數十萬大雍遺民日夜南望,泣血以盼王師,久思歸心。特命平北將軍林淵即刻整頓兵馬,出兵并州武川、平寇二縣,全權接管節制右谷蠡王部眾;隨後兩軍合力北上,犁庭掃穴,攻打左谷蠡王,早日收復青州故土,以慰北地百姓翹首之望。欽此。」
趙文成一字一句念完,將聖旨雙手合攏放回桌上。
堂下安靜了片刻,坐在武將隊列里的白慶山恍然道:
「原來如此。去年入冬之前,北邊的胡人一直沒有過來打草谷,當時我還覺得奇怪,難怪沒動靜,原來是家裡頭忙著內亂,這就說得通了。」
旁邊的林猛點了點頭,接話道:
「確實,我還說這幫胡人怎麼突然轉了性子。照這麼看,這天下是真的徹底亂起來了。」
堂下眾將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了一番匈奴內亂的事,隨後大伙兒的視線便又重新落回到了桌案上那道寧王的聖旨上。
林猛琢磨了片刻,抬頭看向主位上的兩人,沉聲開口道:
「將軍,趙大人,這件事情在我看來,其中大概率有詐。首先,寧王只是給了咱們這麼一道旨意,但那右谷蠡王上表投靠的是洛陽的寧王,投的又不是咱們,咱們就這麼過去接管,他們能服咱們嗎?而且此去并州那兩個縣路途遙遠,又要咱們自己出兵出糧,這不明擺著是把咱們當槍使嗎?」
坐在一旁的白慶山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開口道:
「我覺得林猛將軍此言有理。這樁差事在我看來,也是純屬吃力不討好,完全沒有必要去接。眼下咱們各營剛剛募了新兵,這幫新兵操練還沒多久,根本沒有形成有效的戰力。」
「就算把咱們現在所有的營伍全部加在一起,滿打滿算也不過一萬來人。可這信上寫得明白,光右谷蠡王手底下的本部就有足足一萬多人,而且大多都是來去如風的胡騎。咱們真要是過去了,到時候到底是誰打誰都說不好。」
「更何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胡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咱們心裡都清楚,終究不可能跟咱們一條心。這趟差事不管怎麼看,我覺得都不應該去理會。」
白慶山話音剛落,坐在文官隊列里的戶曹郎中盧承祖也合上手裡的帳冊,拱手說道:
「趙大人,林將軍,下官從錢糧度支上看,也覺得這趟差事去不得。咱們眼下五個大營擴充兵馬,庫里的存糧本就是算著日子吃的。洛陽送來的公文裡頭,只說讓咱們過去節制右谷蠡王,可半個字沒提軍糧怎麼補給。」
「咱們退一萬步來說,哪怕這一趟過去順順噹噹,真把那右谷蠡王手底下的人馬全部歸攏節制了,可後頭的爛攤子怎麼收場?首先就是這路上的吃穿用度,咱們從義寧府拔營過去,來回將近一千里的路程,人吃馬嚼得耗掉多少糧草?再者說,這一路山高路遠,萬一洛陽的寧王暗中翻臉,派人半路設伏截殺,咱們孤軍在外又當如何應對?」
盧承祖頓了頓,指了指桌上的帳本,語氣愈發凝重:
「況且那右谷蠡王手底下的一萬多號胡人也是要張嘴吃飯的,他們遊牧為生,可不會種田。真要是歸了咱們節制,轉頭找咱們要糧,咱們給是不給?難道讓咱們自家的兵卒餓著肚子不吃飯,把口糧省下來餵他們嗎?可如若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兩邊兵馬一旦合營,這幫胡人恐怕當場就會翻臉動刀子。由此看來,這完全就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啊。」
旁邊的曹萬里沉吟了片刻,也開口附和道:
「盧郎中所言極有道理。就像方才諸位將軍說的一樣,咱們各營的新兵才練了沒幾天,隊列章法尚且生疏,留在城裡頭守城尚可,若是拉出關外去跟胡人並肩野戰,實在是不妥。依末將愚見,這樁差事還是找個由頭婉拒了最為穩妥。」
隨著曹萬里表了態,剩下的鄧紹武、馬世昌以及趙文成等人也紛紛出聲表示贊同。
可以這麼說,堂上這一圈人算下來,不管是管錢糧的文官還是領兵的武將,幾乎全都是反對出兵的聲音。因為這樁買賣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盤算,都是風險大得沒邊,卻看不到半點實在的收益。
坐在上首左側的趙洪澤一直靜靜聽著,直到堂下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他才緩聲開口道:
「諸位說的這些兇險,本官也都聽明白了。誠如諸位所言,咱們現在要是把義寧府的大門一關,兩耳不聞窗外事,只管悶頭把新兵練妥當了,憑咱們手裡的兵力和地勢,想必那寧王也不敢輕易舉兵來犯。只是……大家有沒有想過另外一件事情?」
聽到這話,堂下眾人微微一怔,紛紛抬起頭看向趙洪澤。
趙洪澤手指輕輕搭在桌案邊緣,沉聲說道:
「寧王此人向來心思深沉,行事更是老辣。想必他今日給我們傳來的這封八百里加急,僅僅只是第一道手腳。用不了幾天,他必定會昭告天下、下發明堂邸報,把每一州、每一府的所有人都告知遍,就說匈奴右谷蠡王棄暗投明,平北將軍林淵奉旨率軍北上收復青州,不日即將啟程。這邸報,他肯定會讓人貼得北方各州滿城都是。」
說到這裡,趙洪澤目光掃過堂下眾人,緩緩問道:
「到了那個時候,不管咱們前些日子接的是洛陽發來的二品宣撫大使,又或者是金陵發來的三品,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下人會怎麼看我們?天下人會怎麼想我們?朝廷給的好處咱們全占了,前腳剛穿袍子當上高官,後腳遇到收復失地的戰事就貪生怕死、縮頭不出。如此一來,外頭的人會不會認為我們擁兵自重、畏戰誤國?」
堂內鴉雀無聲,原本態度堅決的幾名將領也都皺起了眉頭。
趙洪澤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名聲一旦臭了,除了咱們眼下占著的這義寧府七縣之地,往後面對其他地方的讀書人和百姓,我們又當如何自處?就連咱們手底下剛剛招進來的這些士卒,心裡頭又會怎麼看我們這些當主將、當上官的人?只怕咱們借著開府建牙剛剛聚攏起來的民心和官威,不用等敵人來打,自己立刻就得散去大半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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