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酒宴

  官印和委任狀一發完,前堂上緊繃嚴肅的氣氛便鬆快了下來。

  按照官場上的老規矩,開府建牙這麼大的排場,禮成之後自然少不了一頓公宴。早在一個時辰前,府衙後廚就已經架起了十幾口大鍋,這會兒正堂禮畢,趙洪澤一揮手,幾十名衙役和幫工便手腳麻利地抬著八仙桌、條凳魚貫而入,在正堂、兩側偏廳以及外頭的青石板大院裡頭一字排開。

  林淵站在堂上,看著底下忙忙碌碌擺碗筷、端涼菜的雜役,又看了看周圍湊在一起互相拱手道賀的眾人,心裡頭不由得有些好笑。

  看來這開席、吃席的講究,自古以來都是一樣的。不管是前世還是現在,只要有什麼喜事了、好事了,最後全都是要熱熱鬧鬧地來上一遍這個過場和過程,仿佛不坐下來吃頓飯、喝頓酒,這事兒就不算真正辦完。

  只不過在衙門裡頭吃席,規矩到底比尋常百姓家大得多,誰坐屋裡、誰坐院子,全是按著身上的品級官身來的。

  就在半個時辰前,鄭景衡和盧家的三個兒子盧承宗、盧承業、盧成祖,因為身上沒有功名,還只能跟一幫地方富戶一塊兒站在門檻外頭的院子裡候著。

  可這會兒再開席,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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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管事書辦捧著座次牌走到院子裡,客客氣氣地朝著鄭景衡和盧家三兄弟拱了拱手:

  「鄭主事,盧郎中,還有二位盧主事,堂內的席面已經備好了,四位大人請隨小的入堂就座。」

  盧正陽的三個兒子剛剛在廂房裡換上了嶄新的官袍,尤其是老三盧成祖,身上穿的可是從六品的深綠官服。聽到書辦來請,三兄弟心裡頭既激動又有些拘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家老爹。

  盧正陽站在原地,臉上神色很是平靜,只是抬手替老三盧成祖理了理微皺的衣領,低聲叮囑道:

  「進去吧。到了堂上,少說話,多看多聽,莫要失了規矩。」

  三兄弟齊齊應了一聲,這才轉身跟在鄭景衡身後,邁過那道正堂的高門檻,同王晉、韓立這些知縣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堂內酒菜剛上齊,坐在文官隊列前排的老侍郎鄭守謙便端著酒杯站起身,主動走到了正堂上首的主桌前。

  見這位鬚髮皆白的前朝老臣過來敬酒,趙洪澤和林淵都挺給面子,雙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鄭守謙看著面前的兩人,尤其是看向林淵的時候,眼神里滿是真誠的感激之色。他雙手舉杯,鄭重說道:

  「今日開府大喜,老夫借這杯水酒,敬趙大人與林將軍一杯。犬子景衡性子執拗,先前遭逢大難,若非林將軍及時出手相救,他這條命早就沒了;如今趙大人與林將軍又不計較他是個罷官之人,當眾起復於他,全了他這一腔為民辦事的念想。這份活命與知遇之恩,老夫與鄭家上下,銘記於心。」


  鄭守謙雖說人古板正派、不屑於攀附權貴,但也正因為是個真君子,最講究個知恩圖報。林淵救過鄭景衡的命,如今又給了鄭景衡這麼大的體面,老頭子這杯酒敬得是真心實意。

  林淵笑著端起酒杯跟老頭子碰了一下,客氣道:

  「鄭老大人言重了。景衡兄本就是有真才實學的人,咱們義寧府眼下正缺這樣踏實肯乾的官員,往後還得勞煩鄭老大人在旁多替咱們掌掌眼才是。」

  幾人飲盡杯中酒,鄭守謙這才欣慰地撫須回到席間坐下。

  而在門檻外頭的院子裡,氣氛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盧老太爺盧正陽雖然自己還是個白身,按規矩得留在院子裡吃席,但負責引座的差役很有眼力見,不用上頭吩咐,便主動把盧正陽請到了院子最中間、正對著大堂門口的頭一桌主位上。

  座位剛落定,周圍其他六個縣過來的鄉紳富戶便紛紛端著酒杯圍了過來。

  「這位便是雲陽縣的盧老太爺吧?老太爺當真是好福氣啊,一門之內一日出了三位朝廷命官,往後在這義寧府地界上,那可是獨一份的體面!」

  「是啊,尤其是令郎盧三公子,如今掌管宣撫使司戶曹。咱們這些人平時在各縣做點買賣、種點田地,往後免不了要跟戶曹打交道,到時候還得仰仗老太爺在令郎面前替大伙兒多照拂一二!」

  面對一眾鄉紳的吹捧巴結,盧正陽卻表現得極為冷靜。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一輩子在商場和人情世故里摸爬滾打,早就把這世道的人情冷暖看透了。

  今天這些人圍上來奉承,敬的不是他盧正陽,而是堂上坐著的林淵,是盧成祖手裡那顆戶曹的官印。爬得越快,往往越招人眼紅,這時候要是飄飄然不知所以,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盧正陽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雙手端著酒杯,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客套笑容,與眾人虛與委蛇地周旋道:

  「諸位老哥折煞老朽了。幾個不成器的小子能有今日,全賴趙大人與林將軍抬愛,說白了也只是去衙門裡頭當差算帳、干點跑腿的苦力活,哪當得起什麼照拂二字?往後大伙兒按著宣撫使司的章程本分辦差、按時納糧,咱們都是在趙大人和林將軍治下討口安穩飯吃,誰也越不過規矩去。」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客客氣氣地回了禮,又把事情全推到了公事規矩上,讓人抓不到半點把柄。

  隔著兩張桌子的地方,崔文岳獨自坐在條凳上,手裡捏著酒杯,看著應對自如、神色淡然的盧正陽,心裡頭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在雲陽縣跟盧家鬥了這麼多年,崔文岳以前只覺得盧正陽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直到今天看盧家一朝得勢,三個兒子同時入堂為官,這老頭子還能穩得住這般心性,半點不得意忘形,崔文岳不禁感嘆,盧正陽這老傢伙果然厲害。


  以前兩家明爭暗鬥,那是因為都在一個泥潭裡撲騰;如今人家三個兒子全進了宣撫使司的核心衙門,崔家跟盧家已經徹底不在一個層面上,再端著以前的架子那就是蠢了。

  崔文岳在座位上琢磨了片刻,也站起身來,端著酒杯主動走到了盧正陽那一桌跟前:

  「盧家主,今日這等大喜的日子,我也敬你一杯。」

  盧正陽轉頭一看是崔文岳,笑了笑:

  「崔家主客氣了,咱們都是雲陽過來的老人,坐下來一塊兒喝兩杯。」

  兩人一飲而盡,誰也沒提以前的舊怨。崔文岳放下酒杯回到自己座位上,看著堂內熱鬧的景象,徹底收起了心裡頭最後那點爭強好勝的念頭。

  相比於外院鄉紳這邊的客套周旋,正堂右側的武將席面上就要直白熱鬧得多。

  林猛、林鐵,林大這幾個大老粗,平時穿慣了寬鬆的勁裝皮甲,今天一個個被塞進正五品、從五品的武官袍服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坐在椅子上渾身不得勁。

  反而軍中出身的鄧邵武、曹萬里、馬世昌等人卻沒有這種感覺。這一下子就能看得出來泥腿子和正規軍的區別。

  酒過三巡,林猛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口,湊到主桌旁,衝著林淵咧嘴道:

  「小哥,托你的福,我現在也是將軍了,這輩子值了。」

  【今天第一更,自古所謂的喜事,就是升官發財、金榜題名、洞房花燭,是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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