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金陵來人
熬過了漫長的寒冬,轉眼便到了春耕之時,眼下已經進了三月。
大雍的冬天,南北之間的溫差極大。自古以來便有「南不去北,北不來南」的說法,平時朝廷判個流放幾千里,家裡人哭得死去活來,那是因為在這個沒有現代交通工具的年頭,這一走基本上就是此生最後一面,大半都要折在半道上。
好在眼下開春,北地的凍土漸漸開始化凍,義寧府城外的田間地頭,已經能看見不少民夫牽著牲畜在整地備耕。
無論世道如何變換,這些底層的莊稼漢到了時節都得下地辛苦勞作。畢竟種一天地才有一天的收成,只是到了秋後,這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收成未必都能落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天晌午,一支由四十多人、十多輛騾車組成的商隊,順著南邊的官道慢慢走到了義寧府城門外。
這支商隊看著與尋常走南闖北的貨商並無二致,車上裝的也都是一些常見的粗茶、雜貨和布匹。
只是如果讓懂行的人來看上一眼便能發現,這撥隨行的夥計無論是個頭還是樣貌氣度,平日裡都絕不是那種簡單的看家護院。
領頭的中年人名叫周敏,乃是金陵禮部的一名正五品郎中。
當初金陵朝廷議定了封賞趙洪澤與林淵的旨意,可在寒冬臘月里,北方滴水成冰、大雪封山,再加上沿途黃河渡口和各州的關隘全在寧王大軍的嚴密封鎖之下,根本無法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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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與兵部暗中籌劃了許久,一直等到開春化凍、南北兩邊重新開始正常做生意的時候,才將周敏一行人偽裝成北上商旅,重新上路。
好在如今南北雖然名義上對峙,但兩邊的世家大族心裡都清楚,大家其實都是一家人,底下也沒有什麼真正的生死仇怨,自然不至於把賺錢的正常貿易也給斷掉。
周敏一行人跟著商道一路千山萬水地跋涉,到了三月中旬,總算是平安摸到了義寧府。
看著眼前高聳的義寧府城門,周敏心裡不禁長長吐出一口氣,暗自感嘆總算是沒有辦砸了朝廷交代的這趟差事。
順著城門進了城,車隊沒有去客棧,而是徑直奔向了城中的義寧府衙。
守在府衙大門外的幾名清風軍士卒,見突然有一大群商旅打扮的人趕著騾車圍在衙門口,當即上前一步,按著刀柄喝道:
「府衙重地,閒雜人等速速離開!」
周敏身旁的一名隨從見狀,立刻滿臉堆笑地湊上前去,壓低聲音拱手道:
「這位軍爺莫怪,我們是從京都那邊過來的人,這一趟過來,是專門給府衙送聖旨的。」
那名守門士卒上下打量了隨從那一身灰撲撲的商賈短打,頓時嗤笑了一聲,斜著眼說道:
「你還送聖旨呢?你要是能送聖旨的,我就是皇上!」
聽到如此大不敬的渾話,那名禁軍出身的隨從臉色一沉,當場就想發作。
後頭的周敏見勢不對,連忙上前一步攔住隨從,衝著守門士卒客氣地拱了拱手道:
「這位軍爺,勞煩進去通報一聲,我們當真是從南邊過來送聖旨的。軍爺若是不信,且看這個。」
說罷,周敏走到門側背人處,伸手把外頭那件半舊的灰布棉袍領口往旁邊一扯,露出了貼身穿在裡頭的一角緋青色雲雁官袍。
在大雍朝禮制森嚴的背景下,尋常老百姓身上的衣服是沒有任何鮮艷顏色可穿的,平時只能穿本色的麻布褐衣或是灰布,所以才叫「白身」、「黔首」。
朝廷對於衣服顏色的劃分細緻且嚴苛到了極點,什麼品級穿什麼顏色都有規矩。
就比如皇家御用的明黃色,普通人家裡要是敢私藏一件同樣顏色的物件,一旦被查出來,全家九族直接就是消消樂,那屬於謀逆大不敬的死罪。
守門士卒雖然只是個大頭兵,但那官袍上頭鮮亮扎眼的絲綢成色和繡紋還是認得的。
士卒臉上神色一變,抱拳道:
「原來是上差當面,勞煩各位在這兒稍等片刻,小的這就進去通報!」
看著士卒轉身跑進府衙大門,周敏立刻轉過身,衝著身後的一眾隨從低聲吩咐道:
「快,把外頭的行頭脫了,把官服都換上,不可失了禮制。到了地方,該有的規矩必須要有,不能讓北地同僚看輕了咱們,失了朝廷的體面。」
眾人聞言不敢怠慢,當即利用那十多輛騾車在街角圍出一塊遮擋視線的空地,打開車底的暗格,取出隨身攜帶的各式官袍、烏紗帽和朝靴,手腳麻利地穿戴起來。
周敏自己也穿好正五品的禮部郎中官服,端端正正戴好官帽,隨後指了指地上換下來的那堆灰布商賈衣裳,叮囑道:
「換下來的舊衣服千萬別扔,全部疊好收進車廂里。咱們辦完差事回去的時候,一路上還指望著靠這身東西混過關卡呢。」
一眾隨從紛紛點頭稱是,趕緊把舊棉袍全塞回了騾車裡。
不消片刻,府衙大門裡頭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剛才進去報信的那名清風軍兵卒,正領著一名披甲的值守百戶快步走了出來。
那兵卒一邊往外走,一邊還伸手往街角騾車那邊指,嘴裡說道:
「百戶大人,就是那邊那伙人,自稱是從洛陽那邊過來的……」
話還沒說完,那兵卒抬頭往騾車旁一看,整個人不禁愣在了原地。
只見剛才還是一群風塵僕僕、縮著脖子趕路的灰袍商賈,這才前前後後一盞茶不到的工夫,怎麼轉眼間全換上了紅的、青的、綠的各色官服和禁軍號衣?
領頭的百戶見狀也是心頭一凜,知道來的真是朝廷大員,半點不敢怠慢,連忙小跑著上前問明情況,隨後一邊恭敬地將人往衙門裡請,一邊派人飛奔去後堂通報。
……
不多時,周敏一行人便被請進了義寧府衙的正堂。
趙洪澤與林淵帶著趙文成,以及林猛、鄧少武等一干義寧府的核心班底,全都整肅衣冠,按著朝廷禮數在堂下迎接。
周敏站在香案旁邊,神色肅穆地雙手展開那捲明黃聖旨,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地淪陷,逆藩倡亂,幸有義寧府通判趙洪澤、指揮使林淵,忠貞體國,聚攏義師,於敵後正面擊潰逆王精銳靖安營,揚我國威,深慰朕心!今特擢升趙洪澤為正三品北道經略安撫使,兼領益州軍政事務;冊封林淵為正四品鎮北將軍,兼任益州兵馬都指揮使!」
「另賞賜義寧將士白銀五萬兩、軍糧三萬石!念及眼下南北道路不順,所賞錢糧暫歸金陵戶部封存代管,待日後王師北定中原,再行擇日補發。准爾二人在北地自籌錢糧、統領義軍便宜行事,欽此——!」
堂下,趙洪澤和林淵聽著這長長的一串封賞詞,心裡頭其實都有點發懵。
說實話,剛才百戶跑來通報說有朝廷欽差來宣旨的時候,兩人完全是摸不著頭腦的。
趙洪澤年前雖然先後派了好幾撥信使往南邊金陵送密奏,但如今天下亂成這樣,那些信使能不能活著渡過黃河他心裡根本沒底,更不知道洛陽那邊會有什麼反應。
他原本尋思著,只要金陵那位成平帝不是失心瘋了,收到信肯定會給點嘉獎,可萬萬沒想到,金陵一出手居然直接把他從一個從五品的通判,一步登天提拔成了正三品的經略安撫使!
而旁邊的林淵就更是一臉懵逼了。
他先前在義寧府掛的這個「指揮使」,還是趙洪澤臨時給他湊出來的雜號武職,按大雍的官制算下來,也不知道到底算正七品還是從七品。
結果這一轉眼,金陵直接給他封了個正四品的「鎮北將軍」,不僅連跨了好幾個大台階,居然還帶上了正式的將軍封號!
兩人跪在堂下互相看了一眼,壓下心頭的詫異,規規矩矩地俯身叩首:
「臣趙洪澤、林淵,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等到交接完聖旨和那兩顆銅鑄官印,場面上的死板禮數一過,周敏臉上那副端著的嚴肅勁兒立刻就收了起來,主動走下台階,滿臉笑容地扶起趙洪澤和林淵,連聲客套道:
「哎呀,趙大人,林將軍,快快請起!咱們都是替陛下辦差的自己人,萬萬不要這般客氣!」
林淵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笑著拱手道:
「周大人帶著諸位兄弟一路北上,穿越封鎖,實在是舟車勞頓、辛苦至極。這幾天務必在咱們義寧府多住上幾日,也好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
眾人說說笑笑,當即在正堂內分賓主落座,衙役們也端上了剛泡好的熱茶。
周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熱茶,暖了暖身子,看著坐在對面的趙洪澤和林淵,滿臉感慨地說道:
「不瞞二位,陛下在金陵深知北地戰事不易,只是滿朝文武誰也沒想到,在逆王盤踞的大後方,竟然還有趙大人與林將軍這等赤膽忠心的良臣!下官臨行之前,陛下特意囑咐,讓二位在北地千萬要保重萬全之軀。陛下親口說了,等到日後朝廷大軍收復神都洛陽,二位那都是我大雍朝頂天立地的肱骨之臣,朝廷絕不會忘記二位。」
趙洪澤笑眯眯地撫須應承著,正準備順著話頭再說兩句場面話。
就在雙方寒暄得正熱絡的時候,府衙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名負責在南門外巡哨的快馬斥候一路小跑衝進正堂門外,單膝跪在門檻下,氣喘吁吁地高聲稟報導:
「啟稟趙大人,南門外官道上又來了百餘號車馬儀仗,領頭之人自稱是林將軍的族兄、新任正四品鴻臚寺少卿林湛!說是奉了洛陽天子的旨意,給咱們義寧府送天大的喜事來了!眼下車隊再過一會兒就要進城門了,正往府衙這邊趕來,讓大人們即刻在堂中備好香案等候接旨!」
這話一出,原本正堂里熱絡融洽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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