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烏合之眾
「回大人,旗號不會有錯。」
白慶山喘了口氣,指了指跟在身後的那名夜不收:「黑底紅邊,中間繡著斗大的『靖安』二字,跟前幾日陸承岳打的認旗一模一樣。」
林淵鬆開眉頭,在帳中來回走了兩步,停下問道:
「他們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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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夜不收連忙上前一步,抱拳回道:
「回大人,打頭的一撥約莫有兩三千人,浩浩蕩蕩把官道都擠滿了。看南邊的煙塵,後面似乎還有人馬陸續跟上來。」
說到這裡,夜不收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大人,屬下瞧著這夥人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林淵看向他。
「咱們第一回見著陸承岳那支靖安營的時候,不管是行軍還是布陣,前後的間距都卡得死死的,探路的斥候和前鋒身上全都披著甲。」
夜不收回憶著說道:「可眼下南邊過來的這批人,身上連件像樣的甲冑都沒見著。而且隊伍走得松松垮垮,前面的人走得快,後面的人拉出老遠,中間還有人把長槍當扁擔扛在肩上說笑,瞧著軍紀頗為渙散。」
林淵眼神微動:「你看清楚了?」
「隔著幾里地,屬下也不敢把話說死,但看著確實有些不對勁。」
林淵沒有立刻下定論,轉身沖門外吩咐道:
「去,召各營將領並曹將軍進帳議事!」
沒過多久,林猛、鄧紹武、馬世昌與曹萬里便急匆匆趕了過來。
曹萬里一進門,聽說南邊又冒出來一支打著靖安營旗號的大軍,當場便愣住了,隨即連連搖頭:
「什麼?靖安營又來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指著輿圖,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靖安營剩下的那三千多人遠在虎牢關外,這才過去幾天工夫?一千多里地,他就是長了翅膀,也不可能飛過來啊!」
林淵看著曹萬里急赤白臉的樣子,倒也沒出聲反駁,只是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
這要是在自己前世那個年代,別說幾天了,真要坐上運輸機飛過來,就這麼點距離他媽的當天兩個小時就到頭頂上了,說不定連兩個小時都用不了。
不過眼下是在靠兩條腿和四隻馬蹄走路的古代,曹萬里這話自然也沒說錯。
林淵壓下腦子裡的念頭,擺了擺手道:
「行了,現在不是琢磨他們怎麼飛過來的時候,人在南邊一百多里外是事實,眼下該如何應對?」
曹萬里喘了口氣,定下神問道:
「林大人,方才你說探馬瞧著他們行軍有些偏差是吧?可否讓那位兄弟仔細講講,在下想問他幾句。」
林淵點了點頭,示意旁邊的夜不收上前。
曹萬里轉過身,盯著那名夜不收,一連串問得極細:
「你且跟我說說,這支兵馬的前鋒與中軍隔了多少步?官道兩旁的林子裡,有沒有撒出遊騎搜山?還有他們拉糧草輜重的大車,是走在中軍後面,還是跟步卒混在一塊?」
那夜不收想了想,老實答道:
「回曹將軍,他們看著根本沒什麼前鋒、中軍之分,兩三千人全像趕集一樣擠在官道上往前走。兩旁的山林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要不然屬下也不敢摸到近前去看。」
「至於糧車,全跟扛旗的步卒混在一處。屬下回來的時候,還看見有幾個車夫把騾車停在路中間餵水,把後面的人堵了一大截,也沒見有軍官過來砍人。」
曹萬里聽完,轉頭朝林淵拱手道:
「大人,在下敢拿腦袋擔保,這夥人絕不是靖安營!」
「陸承岳親自帶出來的兵是個什麼樣,在下跟他待在一起的時日不算短。他們平日怎麼行軍、怎麼布陣、怎麼打仗,前中後三軍如何交替呼應,在下全都看在眼裡。莫說把糧車跟旗手混在一塊,便是行軍途中有人敢把旗杆扛歪了,陸承岳的執法隊當場就能把人拖出來砍了!」
曹萬里語氣篤定至極:「說實話,南邊來得這夥人,十成十是冒充的!」
坐在旁邊的鄧紹武聞言,摩挲著下巴說道:
「照這麼說,會不會是益州府那邊臨時組織起來的鄉勇,故意打著靖安營的旗號,想過來嚇唬咱們,騙咱們自己退兵?」
曹萬里連連點頭:「八成就是這樣!」
林淵聽完兩人的話,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還是留了個心眼:
「話雖如此,可萬一這真是靖安營的人,故意裝出這副鬆散樣子引咱們上鉤,那又該如何?」
白慶山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人,倘若真是靖安營的主力到了,咱們兩面受敵,自然只能趁早撤回義寧。不過到底是真是假,眼下咱們派人過去試上一試,不就一清二楚了?」
林淵抬起頭,看向他:
「哦?如何試?」
……
與此同時,黑水驛往南五十里的官道上。
為了趕時間救出陸承岳,也為了在寧王面前表足忠心,益州知府王崇簡這一回竟然親自出了城,坐鎮軍中督戰。
在他看來,自己乃是一府之尊,唯有他親自坐在這裡,底下臨時拼湊起來的各縣縣尉、差役和那些豪強派出來的管事,才不敢陽奉陰違,才會乖乖服氣。
說實話,他也是實在沒人可用了。
當初益州府但凡還有一兩個能帶兵的武將,他也不至於連鄧紹武那種人都啟用。
先前為了攻下洛陽,寧王已經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把後方幾個州府的精兵悍將搜颳得乾乾淨淨。
再者說,寧王生性多疑,自己的主力被拖在東邊,又怎麼可能放心把有本事、會打仗的將領留在後方坐鎮?
萬一哪個將領起了二心,趁亂在背後反叛,他寧王哭都找不著調。
如今兩方對峙,戰事膠著,寧王就更不敢派半個懂兵事的人回來了。
這就導致整個益州後方空虛到了極點,逼得王崇簡只能自己硬著頭皮披掛上陣。
這也是王崇簡這輩子頭一回領兵。
他本來就是個文臣,平日裡批公文、算錢糧是一把好手,可要論起行軍打仗,那真是兩眼一抹黑。
好在他也不是傻子,這兩天在州城集結人馬的時候,他專門留心看了一圈,挑了幾個身手利索、在衙門裡鎮得住場面的捕頭和縣尉,當場破格提拔為軍中校尉,替自己管束隊伍。
就這麼七拼八湊之下,頭一批兩三千人浩浩蕩蕩地順著官道往北開拔。
只是這支「大軍」走起來,實在有些沒眼看。
雖然隊伍里到處都插著州城工坊連夜趕製出來的黑底「靖安」大旗,迎風招展看著頗有氣勢,可旗杆底下的人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穿皂衣的縣衙差役、穿短打的大族護院,還有穿著粗布麻衣的鄉勇混在一起。才走了不到三十里路,隊伍便已經拉開了好幾里長。
有人嫌發的鐵盔太沉,乾脆摘下來拴在腰帶上晃蕩;有人走得腳底起泡,一屁股坐在路邊石頭上捶腿,任憑旁邊的什長怎麼罵也不肯起來;更有幾個幫閒出身的漢子,湊在一塊邊走邊嚼著乾糧吹牛,吵吵嚷嚷得像是在趕廟會。
王崇簡騎在一匹老實的母馬上,被一群衙役護在隊伍中間。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頭問身旁一名剛被他提拔起來的校尉:
「劉校尉,照眼下的腳程,咱們還有多長時間可以到黑水驛?」
那劉校尉原本是州城的都頭,聞言連忙在馬上欠身答道:
「回府君,前面山道難走些,不過最多再有三日,必定能到。」
王崇簡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道:
「嗯,傳令下去,到了地方,咱們不必跟那伙賊人硬拼。先把隨軍的糧草東西放好,把營寨扎穩當了。告訴底下人,千萬不要怕,義寧那伙賊人……」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隊伍最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悽厲的喊殺聲!
王崇簡怔了一下,手裡的韁繩差點沒抓穩。
還沒等他看清前面到底出了什麼事,只見半里地外的官道拐角處,原本還在慢吞吞往前走的先頭隊伍猛地炸了窩。
幾十個扛著黑旗的鄉勇把手裡的大旗往地上一扔,掉過頭便發瘋似地往回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哭喊:
「不好了!前面有騎兵!」
「胡人的騎兵殺過來了!快跑啊!」
本就是臨時湊出來的烏合之眾,哪裡禁得起這種驚嚇。
中間的差役和護院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只看見前面官道盡頭煙塵滾滾,緊接著便是一陣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夾雜著刺耳的哨箭聲迎面撲來。
一見前面的人滿臉是血地往回跑,後面的兩千多人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便亂了套。
不知道是誰先把手裡的長槍往路邊一扔,轉身就往樹林子裡鑽。有一個人帶頭逃跑,周圍的幾十上百人立刻跟著掉頭,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聽見到處都在喊「胡人來了」,嚇得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跟著往回涌。
整條官道瞬間變成了一鍋沸粥,自己人踩自己人,推糧車的民夫連騾子都不要了,砍斷繩套騎上騾子就跑,翻倒的木車把窄窄的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王崇簡被倒卷回來的人群沖得東倒西歪,急得面紅耳赤,站在馬鐙上扯著嗓子大喊:
「別跑!都別跑!結陣!快結陣!你們跑什麼?!」
可他一個文官的嗓門,在這幾千名嚇破了膽的潰兵面前,根本起不到半點作用。
兩個只顧著逃命的鄉勇甚至直接撞在了他的馬肚子上,差點把他從馬上掀下來。
眼看中軍也要跟著徹底崩散,旁邊那名剛被王崇簡破格提拔的劉校尉眼珠子一紅,猛地抽出腰間的鋼刀,催馬上前兩步,噗嗤噗嗤幾刀下去,當場便把跑在最前面的三個潰兵砍翻在地!
鮮血濺了一地,那劉校尉提著滴血的刀,衝著迎面湧來的人群厲聲咆哮:
「都給老子站住!誰敢再往後跑一步,老子當場劈了他!」
地上幾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總算讓周圍那些沒頭蒼蠅一樣的鄉勇清醒了幾分,一個個縮著脖子停下腳步,潰退的頹勢這才勉強止住了一點。
說到底,這幫人平日裡在街面上欺負百姓、在莊子裡看家護院還行,可一輩子也沒上過真正的戰場。
如今乍一聽見戰馬沖陣的動靜,第一反應自然是拔腿逃命。沒有見過血、沒在死人堆里滾過的隊伍,終究跟正規軍相差太多了。
就在這時,一名只剩下一隻鞋、臉上被樹枝颳得全是血道子的前鋒差役,連滾帶爬地從前面跑了過來。
劉校尉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提起來吼道:
「哭什麼喪!前面到底有多少人?!」
那差役嚇得渾身篩糠,上下牙齒打著顫,指著北面哭喊道:
「不、不好說啊!前面塵土遮天蔽日的,林子裡、官道上到處都是馬蹄聲和旗子……少說也有好幾千,怕不是有幾萬人!漫山遍野全是人啊!」
坐在馬上的王崇簡聽到這話,整個人一下子便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幾千、幾萬騎兵?你瘋了不成?難不成真是北邊的胡人打過來了?!」
【這章將近 4000 字啊,不要著急啊,我先把今天 1 萬寫完,再跟你們慢慢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