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突圍
聽到這話,堂下那三百名親兵沒有一人起身。
站在最前面、方才開口說話的那個刀疤漢子紅著眼眶,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道:
「將軍平日待兄弟們恩重如山,我願去!」
旁邊的人立刻跟著跪下:
「我也願去!」
「我這條命本就是將軍救的,有什麼不敢去的!」
幾個呼吸的工夫,黑水驛正堂前的空場上,三百名老卒齊刷刷跪倒了一大片,沒有一個人猶豫,也沒有一個人往後縮。
他們怕不怕死?自然是怕的。只要是個活人,就沒有想死的。
可有時候在軍伍里待久了,比死更要緊的,是一個人心裡的膽氣。
也正是因為有這股子膽氣撐著,他們才能從幾萬人里篩出來,成了精銳中的精銳。
陸承岳看著底下黑壓壓跪成一片的部下,默默閉上了眼睛。
過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手扶著戰刀,沉聲說道:
「好,都是我帶出來的爺們。那就開始抽籤!」
……
當晚,夜色如墨。
眼下正值深秋,到了後半夜,寒風吹在身上已經有些刺骨。
子時剛過,正是人最睏乏的時候。驛城的大門依舊緊閉,可在門洞後面,卻已經悄無聲息地聚攏了一百多匹戰馬。
沒有悲壯的誓詞,也沒有什麼戰前動員。借著夜色的掩護,黑水驛厚重的木門被幾雙手緩緩拉開。
城外不遠處,清風軍大營的鹿角拒馬後,正燃著幾堆取暖的篝火。火光照耀下,一排排長槍如林般立在土壕之後,無數清風軍步卒正睜大眼睛,警惕地盯著黑水驛的方向。
早在白日裡,林淵便已經下了死命令,讓各營務必盯死裡面的所有動向。
困獸猶鬥。裡面關著的不是尋常流寇,他們絕不可能老老實實吃完最後一點糧食,坐在原地等死,不是拼死突圍,便是趁夜出來偷襲。
再加上昨夜見識過這幫人的戰鬥力,林淵心裡到底還是有些忌憚,半點不敢掉以輕心。
由於猛字營昨夜傷亡慘重,今夜頂在北門正面當頭陣的,換成了白慶山的山字營。
這也是林淵手底下最精銳的兩支老班底。
至於馬世昌的昌字營和鄧紹武手底下那些人,說實話,歸附的時日尚短,論起忠心與死戰的底氣,跟山字營、猛字營比起來還是差了不少。
這種最難、最硬的仗,還得自己人頂在前面。
就在這時,黑水驛門內忽然傳出一聲怒吼。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靖安營主將陸承岳。他手提一柄長刀,衝著夜色高聲喊道:
「兄弟們,隨我衝殺!」
話音未落,黑水驛的大門驟然大開。
清風軍這邊早有所料,並沒有慌亂,前排迅速按照白日裡演練過的章法列好陣勢。在後面督戰的白慶山第一時間抽出腰刀,厲聲喝道:
「所有人給我頂上!」
轉眼間,衝出來的黑影便與清風軍的前陣撞在了一起。
清風軍前面不僅擺著鹿角拒馬,後面還有嚴整的槍陣。然而借著篝火的亮光看清沖在最前面那批人的模樣時,不少清風軍士卒心裡還是吃了一驚。
沖在最前頭的,反而是那些受過重傷、身上纏著各色染血布條的傷兵,甚至有幾個人連胳膊都斷了一條,空蕩蕩的袖管塞在腰帶里,只用單手提著刀。
這些人抱著必死的決心,根本不管前面的刀槍,直接拿自己的身子骨往拒馬上撲,硬生生想要替後面的大隊撞開一條血路。
可清風軍也不是吃素的,隊列戰陣早就練熟了。
這些傷兵剛衝出城門不久,清風軍後方早已架好的弓弩陣便接連響起。
靖安營退守黑水驛時丟了輜重,手裡根本沒有幾面盾牌。隨著一陣陣弦響,沖在最前面的這些傷兵連遮擋的東西都沒有,幾乎是貼著拒馬與槍陣成片倒下。
然而就在傷兵倒下、前排出現空當的這一瞬間,陸承岳已經帶著主力衝到了近前。
迎接他們的,是一排排密不透風的槍陣,顯然外面早有防備。
突圍的人馬分作數股,往兩邊沖的幾隊很快便被槍陣死死頂了回去,沒能沖開。
唯有陸承岳親自帶領的這一股,他一眼便看出了陣型銜接處的薄弱點,雙手握著長刀在前面拼命劈砍,身旁那些穿著鐵甲的親衛也跟著死命往前拱。
趁著前面傷兵用命換來的這一絲契機,他們硬是頂著槍林衝到了最前面,不斷揮刀砍斷長槍,試圖將口子徹底撕開。
就在正面撕扯得最凶的時候,黑水驛大門後面,一百多匹戰馬突然快速穿插而出。
抽中籤的死士只有三十人,一人四馬。那些多出來的上好戰馬,今晚同樣是用來沖陣的誘餌。
原本排好槍陣的清風軍士卒,先是被陸承岳帶著親衛攪亂了前排,此刻猛然看到黑夜裡上百匹大馬迎面狂奔過來,心頭不免有些驚慌失措,嚴密的陣腳頓時被沖開了一些。
這些沖陣的戰馬根本不管面前是誰,直接踩著地上靖安營傷兵的屍體,甚至將前面幾個還在拼命砍殺的靖安營自己人也撞飛了出去,一頭狠狠撞進了人堆里。
長槍攢刺,木樁絆馬,一百多匹馬瞬間倒下了十幾二十匹。
可馬背上剩下的那些靖安營死士反應極快,有人在戰馬栽倒的瞬間從馬背上一躍而起,直接撲進槍陣里,用身子將幾名清風軍士卒撞倒在地,揮刀亂砍,替後面的人再開出一步路來。
後面的戰馬根本沒有停下。它們的眼睛早就被黑布死死蒙住,看不見前面的刀槍與火光,只顧著悶頭往前猛衝。
站在後方督戰的白慶山看到口子被撞開,急聲大喊:
「放箭!放箭!快繼續放箭!」
可此時兩軍已經徹底纏鬥在了一起,前面到處都是扭打的人影,清風軍的弓弩手端著弓弩,一時之間根本不敢隨意往下射。
就是這一瞬間的猶豫,靠著這種近乎自殺式的瘋狂衝擊,還是有十幾匹戰馬硬生生撞開了正面包圍。
清風軍人數本來就不多,所謂圍城,也只能在正對著城門的這一塊擺滿拒馬和重兵,後面的外圍根本不可能處處都站滿人。
加上半夜突襲來得太快,其他方向的兵馬一時趕不過來,那十幾匹馬撞穿正面防線後,再無人能攔,一路順著官道向南疾馳而去。
當然,代價也是慘烈的。
陸承岳一刀劈翻面前的敵卒,看見那十幾匹馬已經衝出了火光範圍,立刻高聲喊道:
「全軍後撤!」
跟在後面的旗手奮力揮了兩下令旗,黑水驛城頭隨即響起了急促的鳴金聲。
所有衝出來的靖安營軍士聽到金聲,立刻開始往後退。
只是退回去的時候沒了戰馬遮擋,清風軍的弓弩手也沒了顧忌,一輪接一輪的箭雨追著落下來,又有許多人在後撤的途中中箭倒下。
陸承岳退到門邊,看著遠處徹底消失在夜色里的幾匹快馬,眼中閃過一抹欣慰之色,隨即慢慢帶著殘存的部下退回了黑水驛之中。
大門重新關死,只在外面的空地上留下了遍地屍體,前前後後加起來,足足有兩百多具。
與此同時,清風軍中寨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林淵快步走出大帳,聽著迎面跑來的軍士跪地稟報,不禁面色大變,脫口道:
「什麼?有人成功突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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