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意下如何?(二合一)
侯世安話音落下以後,寧親王沒有立刻接。
他只是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桌上眾人一眼。
那一眼並不重。卻看得幾個人心裡都有些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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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他才緩緩說道:「侯大人說得也有道理。」
「義寧府七縣,鄉里之間盤根錯節,田契有新有舊,戶籍又因為這兩年流民遷徙亂得厲害。真讓朝廷派人一村一戶下去核,一畝一畝重新量,確實要耗費大量人力錢糧。」
說到這裡,寧親王放下酒杯。
「最關鍵的是,本王也沒有那麼多時間。」
侯世安聽見這句話,心裏面終於稍稍鬆了那麼一點。
不過也只是一點。他很清楚,寧親王剛才把「核田核戶」這把刀都拔出來了,不可能聽自己訴兩句苦,轉眼就真的收回去。
只是人家願意給台階,他自然得趕緊接住。
侯世安拱手說道:「王爺明鑑。」
「下官絕無阻撓清丈之意。只是地方上的事情實在千頭萬緒,一縣一府看著不大,真正落到下面,牽扯的卻都是一戶一戶的人家。」
「如今各縣流民尚未完全安頓,舊田又多有爭訟。若此時倉促動手,下官實在怕下面辦事之人急於交差,反倒把地方鬧出亂子。」
寧親王點了點頭。
「嗯。這件事情,倒是可以先放一放。」
侯世安心裡剛準備再鬆一口氣。
寧親王下一句話就來了。
「不過本王眼下,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來了。侯世安心裡暗道一聲。
他就知道。剛才鋪墊了那麼久,哪裡可能只是單純為了體恤地方。
至於寧親王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也不用他自己在那裡胡亂猜。
人家既然已經把話遞到這裡,自然會往下說。
侯世安立刻拱手。
「王爺有何吩咐,只管示下。下官若能替王爺分憂一二,自當竭盡全力。」
寧親王聽完,沒有馬上回答。反倒撐著桌沿緩緩站了起來。
席間眾人見狀,下意識也想起身。
寧親王擺了擺手。「都坐。」
說完,他背著手走了兩步,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不少。
「諸位也知道。青州丟了。」
一句話。席間頓時安靜下來。
寧親王繼續說道:
「北地數郡淪陷,大雍百姓流離失所,朝廷顏面盡失。」
「謝景溫那個蠢貨……」
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臉色明顯沉了一下。
「帶著幾十萬大軍北上,最後呢?幾場仗打下來,一路潰敗,連青州城都給本王丟了。」
寧親王說到這裡,像是越說越煩,直接擺了擺手。
「算了。不提他。掃興。」
桌上沒人敢接。
謝景溫再蠢,那也是朝廷大將。這種話寧親王能罵,他們不能跟著罵。
寧親王轉過身,重新看向眾人。
「本王乃當今聖上的親弟。皇兄讓我坐鎮三州,不是讓我到這裡享福的。」
「臨行之前,本王便在皇兄面前立過軍令狀。北地丟了多少,本王便要想辦法拿回來多少。」
「如今三州局勢剛剛穩下來。再緩一年。明年秋收之後,本王便準備北上。先取青州。」
說到這裡,他聲音頓了一下。「再叩雁門。」
這話一落,桌上幾個人神色都認真了起來。不管他們心裡有什么小算盤。
收復失地這四個字,放在今天都沒人敢說不對。
而且他們也知道,寧親王既然當著幾個人的面把話說到這種程度,至少明面上的北征已經不是一句口號了。
寧親王重新坐下,嘆了口氣。
「可行軍打仗絕非簡單之事,本王操持了這麼久,也從中學習到了不少。其實最關鍵無非就一點,錢糧輜重,一定要跟得上。」
桌上幾人紛紛點頭。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寧親王解釋。
他們都是做官的人。哪怕沒真正統過大軍,也知道戰爭到底有多燒錢。
寧親王看了侯世安一眼。
「皇兄這些日子已經往三州撥了不少錢糧。戶部那邊也確實不輕鬆。」
「本王若再伸手,只怕朝中那幫人看見本王的摺子都要開始頭疼。」
他笑了一下。
「所以本王才想著,地方上能不能替本王分擔一點。」
「侯大人。」
「不知你可有什麼良策?若真能替本王解一解燃眉之急,本王自然記你這份情。」
侯世安聽到最後一句,趕忙起身拱手。
「王爺言重了。北地淪陷,胡騎年年犯邊,義寧府雖遠一些,可這些年南下的流民,下官也是親眼看著一撥又一撥。」
「說句不怕王爺笑話的話。下官若年輕二十歲,又沒有這一府事務壓在身上,未必不能披甲去北邊走上一遭。」
寧親王笑了。「侯大人留著有用之軀報效朝廷便好,行軍打仗不是你等文人該做之事。」
侯世安聽到這裡,神色一肅,放下酒杯,站起身拱手說道:「王爺教訓的是。下官身負一府之責,雖不能像軍中將士那般親赴北地,可該出的力,總不能少。」
「這樣。」
「下官回去以後,便先清點家中資財。能出多少便出多少,也算替王爺收復失地盡一份心力。」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只是下官這些年雖然做了些官,卻也囊中羞澀,真把家底全翻出來,恐怕也幫不了王爺多少。」
侯世安這句話剛說完,旁邊一名官員也跟著站了起來。
「侯大人說得不錯。北地陷於胡虜之手,我等身為朝廷命官,若連這時候都只顧自己家裡那點銀錢,豈不讓前線將士寒心?」
「下官也願捐。」
緊接著又有人起身。
「算下官一個。」
「下官家中雖談不上富裕,但只要北地能夠收復,便是散些家財又有何妨?」
一時間,席間幾個官員紛紛站了起來。這個說願捐銀。
那個說家裡還有些存糧。還有人乾脆把話說得更漂亮。
「王爺若真能把胡人趕回塞外,別說家中這些浮財,便是再難些,又算得了什麼?」
幾句話一說,剛剛還有些沉悶的宴席頓時變得慷慨激昂起來。
仿佛下一刻,這幫平均年紀四五十歲的文官就要脫了官袍,提著刀跟寧親王一路殺去青州。
寧親王站在那裡,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諸位的心意,本王都知道了。」
「坐。」
眾人這才紛紛落座。
寧親王重新端起酒杯,臉上倒多了幾分笑意。
「有諸位這番話,本王心中甚慰。」
「只是……」
他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
剛剛還滿臉激昂的幾個人,心裡頓時就是一沉。
果然。
寧親王嘆了口氣。
「靠諸位自己捐這些,終究還是太少了。幾百兩也好,一千兩也罷,對一家一戶來說自然不是小數目。」
「可放到幾萬大軍身上,能做什麼?」
「兵一動,每日耗費的錢糧都不是小數。真等明年開拔,今日諸位便是把自己的宅子賣了,恐怕也填不滿這個窟窿。」
話說到這裡,桌邊眾人哪還能聽不明白。
前面又是清丈。又是核田。又是體恤地方。後面又是北地淪陷、收復失地。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原因到現在總算徹底露出來了。
一句話。
不夠。
寧親王不滿意。他們幾個官員嘴上喊得再響,家裡真掏出幾百幾千兩,對寧親王來說都只是添頭。
真正的大頭在哪裡?
義寧府七縣。下面那些田連阡陌、糧倉一座接一座的富戶豪紳。
那才是寧親王今天真正想動的人。而剛才那把「清丈田畝」的刀,到現在也並沒有真正收回去。
只不過暫時放到了桌邊而已。大家都是聰明人。你給我面子。我自然也給你面子。
你們地方上願意主動出錢、出糧,那什麼舊冊不准,什麼隱田隱戶,自然都可以慢慢商量。
可你要是真拿幾百兩銀子出來,就想把一個親王當叫花子打發了。
那不好意思。
你不體面。
王爺自然有辦法幫你體面。
桌下幾個官員互相看了一眼。最後目光還是落到了侯世安身上。
沒辦法。誰讓他是義寧知府。
這種時候總不能讓下面的人先張嘴。
侯世安自然也明白。
他沉吟片刻,終於拱了拱手。
「王爺。下官覺得,此事既然要辦,確實不能只靠我等幾個人捐些家財。」
「義寧府下轄七縣,地方上也有不少世代受朝廷恩澤的大戶。」
「這些人平日裡置田開莊,行商做買賣,能有今日家業,靠的也不是他們一家之力。」
「若沒有朝廷護著地方,沒有官府維持治安,他們哪來的太平日子?」
「如今北地有難,王爺要率軍收復失地,他們自然也不能獨善其身。」
寧親王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意明顯多了幾分。
侯世安繼續說道:
「這樣。」
「下官回去以後,便召集七縣,讓各縣再把地方上的大戶請出來。講清楚如今北邊的局勢。國家有難,總要有人出力。」
「有人出人。有糧出糧。有銀出銀。」
「總不能前面的將士拿命去拼,後面的人卻還抱著糧倉銀庫,只顧自家過日子。」
桌邊幾個人紛紛點頭。自古以來,想要搞錢,只有兩個方法,要不掠之於民,要不掠之於商。
沒有第三種方法。
寧親王看著眼前這些人在表演,也沒有戳破。只是問了一句:
「那侯大人覺得,能籌多少?」
侯世安頓時有些為難。
「這個……」
「下官眼下實在不敢把話說死。」
「義寧府雖比北邊安穩些,可終究談不上什麼富庶之地。」
「再加上前兩年水旱、流民、匪患接連不斷。地方上那些大戶看著家業不少,真正能一次拿出來的東西有多少,下官也得回去問過以後才知道。」
寧親王點了點頭。「侯大人這話在理。本王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地方上有地方上的難處。」
侯世安立刻拱手。
「王爺仁厚。」
「不過……」
寧親王話鋒一轉。
侯世安心裡頓時又咯噔一下。
「既然要募,總得有個章程。」
「若連個數都沒有,下面的人怎麼知道該出多少?」
「今日這個說家裡剛遭了災。」
「明日那個說生意不好。最後每家送來幾十兩銀子、百來擔糧,還一個個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忠心。」
「那這件事情辦到最後,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侯世安只能點頭。「王爺考慮得周全。」
寧親王笑了笑。
「尤其地方上有些大戶,本王也是知道的。」
「商人重利。豪紳重家。平日裡朝廷安穩,他們自然都說自己是大雍子民。」
「真到需要出錢出糧的時候,未必每個人都能像諸位這般深明大義。」
說到這裡,他目光從桌邊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當然。侯大人不是這種人。諸位自然也不是。這一點,本王是信的。」
一桌人聽完,臉上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這哪是在誇他們。分明就是在點他們。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此刻,侯世安硬著頭皮再次開口問道。「那依王爺之意……義寧府這邊,定多少數額才算合適?」
寧親王聽到這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真的在心裏面算了算。
過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
「本王覺得,也不算太多。」
侯世安心頭莫名就是一緊。
下一刻。
寧親王抬眼看向他。
「五十萬兩現銀。」
「再加 50 萬擔糧草。」
說完,他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侯大人。」
「你覺得意下如何?」
【今天第二更依舊是將近 4000 字啊,也是二合一,不要著急,還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