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核查田畝(二合一)
侯世安聽到這裡,連忙放下酒杯,拱手說道:
「王爺此話太過客氣了。」
「下官食君之祿,守這一府之地,為王爺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王爺若有吩咐,只管示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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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親王笑了笑。「侯大人不必如此拘謹。你我今日只說地方上的事。」
「本王奉皇兄之命坐鎮三州,除了軍務之外,地方錢糧、民政、賦役,本王多少也要過問。如今北邊不靖,匈奴人雖沒有大舉南下,可這些年邊地反覆遭兵,青州北部不少百姓都在往南遷。」
「人一走,田便荒。田一荒,賦稅也就無從談起。」
「本王一路過來,看見不少地方連村子都空了不少,你們這些做地方官的,這兩年想來也不好過。」
侯世安聽完,趕緊接話。
「承蒙王爺體恤。益州府這邊倒還算好些。」
「雖然前些時候也受過胡騎侵擾,但畢竟山嶺河道不少,大隊騎兵不好深入。若只是幾十上百騎偶爾越境,地方還能應付。真要像青州北邊那般數萬鐵騎一路壓下來,倒還不至於。」
「不過這兩年流民確實多了不少。有人來了以後還能安置。有人卻只是一路經過。」
「再加上前些時候各地匪患、水旱,戶冊上的數字已經很難完全作準。」
寧親王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本王也是這個意思。今年的稅,就不要再往下逼了。」
侯世安微微一怔。桌邊幾人也都抬起頭來。
寧親王看到幾人的神態,微微一笑。
「皇兄天恩。得知三州遭難,百姓連口糧都未必湊得齊,再逼著地方把虧空補上,最後無非還是從活著的人身上攤。」
「沒那個必要。所以本王從皇都來之前,皇兄特意賜下恩旨,減免今年三州之地百姓的稅賦。」
侯世安立刻起身。「陛下聖明。王爺仁厚。義寧百姓若知此事,定然感念聖恩。」
寧親王擺了擺手。
「坐。不必如此。」
侯世安這才重新坐下。
寧親王拿起酒杯,卻沒有喝,只在手裡慢慢轉了轉。
「只是今年可以緩。」
寧親王頓了頓,繼續說道:「可北邊匈奴大患未解,本王遲早是要帶兵收復失地的。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朝廷這兩年同樣不輕鬆。若只是今年免一免、緩一緩,明年還是拿著舊冊照舊額往下攤,那也只是把今年的問題拖到了明年。」
「所以本王這一路看下來,真正覺得麻煩的,不是今年少收了多少糧,而是許多地方的冊子已經不准了。」
「戰事一起,百姓遷徙,田畝荒廢。有人舉家南逃,名下田還留在冊上;也有人這兩年重新落戶,把原本荒著的田又種了起來,冊上卻還是荒田。」
「有些地方冊載千畝,如今真正能種的只剩七八百畝。也有些地方帳面看著荒了不少,實際上早就有人重新開墾。」
「若明年還照著舊額一層層派下去,田少的照舊交那麼多,田多的反倒少交,最後真正吃虧的還是地方。」
說到這裡,寧親王看向侯世安。
「所以本王才想著,趁今年入冬,把田冊、丁冊重新理一理。」
「該減的減,該補的補。」
「明年秋收之後,朝廷該收多少,地方該擔多少,至少得有個能說得過去的數。」
話音剛落。桌上的氣氛便明顯變了。
方才還推杯換盞的幾個人,動作都慢了下來。侯世安握著酒杯的手指也微微一頓。
重新核田。這四個字聽起來簡單。
真要落到地方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古代朝廷想管住百姓,靠的從來不只是縣衙里那幾十號衙役。
為什麼?因為沒有攝像頭。沒有身份證聯網。更沒有什麼大數據。
你是誰?從哪兒來?家裡幾口人?名下多少田?出了事情上哪兒找你?
官府總不能掐指一算就知道。那怎麼辦?
只能用最笨的辦法。記下來。
戶籍、田冊、里正、保正,一層一層往下捋。
最後把一個人釘在一個地方。你是哪一村的,哪一戶的,家裡幾個男丁,種了多少畝地,基本都有個數。
這就叫登記在冊。人在冊,官府才認你。你才算是正兒八經有來路的人。
不然在這種熟人社會裡,一個陌生人突然跑進村子,既說不清自己從哪兒來,又沒人給你作保,身上連個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沒有,誰敢收你?
誰知道你是不是逃犯?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別的地方殺了人,跑到這裡躲命來了?
太平時候還好。亂起來以後,這種沒籍沒保的人,直接被當成賊人防著都不奇怪。
所以那些流民真正想活下來,最重要的並不是找到一塊地。
而是先找到一個地方願意收你。把你的名字寫上去。讓你有個籍貫。
從此你才算真正落了腳。聽起來是不是挺好?
有身份了。受官府保護了。別人不能隨便把你當賊人處理了。
可問題馬上就來了。官府憑什麼白白保護你?
你既然是它治下的百姓,那該交的東西自然也就跟著來了。
田賦。丁役。徭役。該出人出人。該交糧交糧。你享受身份帶來的保護,同時也承擔這個身份帶來的義務。
聽起來倒是挺講道理。可聰明一點的人很快就能發現問題。
為什麼歷朝歷代,農民起義這種東西總是隔一段時間就來一次?
難道老百姓天生就喜歡造反?
吃飽了撐的?
當然不是。真正的問題就在下面。比如皇帝坐在京城裡想得很好。
今年百姓不容易。那便十稅一。
一百斤糧,只收十斤。這夠仁慈了吧?
問題是皇帝只負責說一句十稅一。
這十斤糧最後怎麼從幾千萬老百姓手裡收上來,不是他自己背著麻袋挨家挨戶去扛。
上面往州府壓。州府往縣裡壓。縣裡再往鄉里壓。一層一層下去。
這中間還有什麼?倉耗。路耗。運輸。底下辦事的人要不要吃飯?官差要不要拿錢?
路上損了一袋糧算誰的?
到最後,皇帝嘴裡的十稅一,真正落到百姓頭上還能不能是那個十稅一,那就不好說了。
而且這還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老天爺不一定配合。
今年豐收。你交得起。明年旱了。糧少一半。可上麵攤下來的數,還是那麼多。
更何況朝廷也有朝廷的事。比如說皇帝今天覺得宮殿舊了。修一下很合理吧?
明天覺得南北運輸不方便。挖條渠也沒問題吧?
後天北邊又打起來了。修路、運糧、征夫,是不是都得有人干?
這些活你不干,他不干,難道是我去幹嗎?
所以所謂徭役、丁役這種東西,紙面上看只是一個「役」字。
落到一個普通農戶家裡,那可能就是實打實少了一個壯勞力。
一家五口。兩個成年男人。官府抽走一個去修城兩個月。
那家裡的地誰種?農忙時候趕回來不趕回來?
要是這時候再碰上一場旱災。好了。
基本可以準備吃土了。所以古代普通農戶根本沒有後世那種抗風險能力。
很多人一年忙到頭,最大的目標就一個。別餓死。
能從今年秋收撐到明年秋收,就已經算過得不錯了。真要連續碰上兩年壞年景。
根本扛不住。可這個時候你去跟衙役說:「大哥,我今年真沒糧。」
有用嗎?那第二個人也說沒糧怎麼辦?第三個人也這麼說呢?全村都說自己沒糧呢?
官府難道挨家挨戶去把糧缸掀開,看你到底有沒有藏?
做不到。而且人這種東西最會鑽空子。今天你看我可憐,少收我一點。
明天旁邊那戶一看,也開始哭窮。最後誰是真窮,誰是假窮,誰能分得清?
所以地方上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麼?照冊收。冊上多少。就多少。
先收上來再說。於是問題就來了。百姓交不起怎麼辦?
只能跑。反正留下也是死。跑了以後呢?
原本一百戶的地方,只剩八十戶。可上麵攤下來的稅額未必跟著少。
那怎麼辦?
八十戶繼續分。原本每戶攤十斤。
現在可能就得攤十二斤、十三斤。又有人扛不住。
再跑。最後剩下七十戶。繼續攤。
這就是最噁心的地方。不是說地方官員個個都是瘋子,天天想著把百姓往死里逼。
真把人全逼死了,他找誰收稅?
正常情況下,他們也知道細水長流。可問題是,很多時候不是某一個壞人在逼你。
是整套東西還在照常往下運轉。可下面的人已經扛不住了。
那還有一些人不願意跑怎麼辦?祖墳在這裡。爹娘在這裡。
一輩子都沒出過幾十里地。讓他背井離鄉,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就只剩另一條路。投靠大戶。
這時候地方豪強為什麼能越滾越大,道理就出來了。
一個流民跑到莊子門口。什麼都不要。
「東家,給口飯吃,我給你幹活。」
壯勞力。會種地,大戶當然願意留。於是你成了佃戶。長工。莊戶。
日子肯定談不上多舒服。東家能多拿一點,絕對不會少拿。
可大多數時候,也不會無緣無故把你往死里整。原因同樣很簡單。
人也是東西。養活一個壯勞力要糧。把他打死了並不划算。所以莊園內部照樣會有一套規矩。
不一定公平。但至少能讓這套東西繼續轉。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後面。這些投靠你的佃戶長工們,你會如實上報給官府嗎?
報上去一個壯丁,就多一個可能被征役的人。多報一塊田,就多一份可能要交的稅。
那我為什麼要主動告訴官府?於是隱戶就出來了。
隱田也出來了。你這個流民替我種地。吃我的糧。住我的莊子。
官府冊子上卻未必有你這個人。你名下這十畝田,真按照規矩交稅太重。
怎麼辦?
掛到一個有功名、有身份、能夠優免賦役的人名下。
名義上地不是你的。實際上還是你種。你給人家交一份。
人家替你擋掉一部分官府攤派。你覺得比以前划算。
人家白白多了一份收入。兩邊都高興。
誰不高興?
朝廷。因為帳面上的人越來越少。帳面上的田也越來越少。
可地方上真正種著的田、真正活著的人,一個都沒憑空消失。
這也是為什麼歷朝歷代,隱戶、隱田、詭寄這種東西怎麼查都查不乾淨。
因為它不是某一個人突然想出來的壞主意。是整個利益鏈條自己長出來的。
更何況大雍現在還是包稅制。那裡面的門道就更多了。上面先給你定一個數。
今年義寧府交多少。然後義寧府再給七個縣攤。七個縣繼續往下面壓。
至於你侯世安最後怎麼把這批糧弄出來。趙文成又怎麼把雲陽縣那一份湊齊。
上面根本沒興趣挨家挨戶問。我就問一句。
數夠不夠?
夠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夠。
那你自己想辦法。
所以寧親王現在突然說一句,要重新核田、核戶、核丁冊。
為什麼桌邊這幫人臉色會變?
因為這種東西平時大家都心照不宣。你知道我這裡有貓膩。
我也知道你知道。可只要大數能交上去。
沒人願意真的把下面那層布掀開。真要掀。那就不是查出幾十畝地、幾十個戶的問題了。
侯世安臉色只變了一瞬。很快便恢復如常。
他放下酒杯,拱手道:「王爺如此體恤地方,下官感激不盡。只是重新丈量田畝,核定丁冊,實在不是旬月可以完成之事。」
「如今各縣流民尚未完全安置,舊戶有遷徙,荒田有復耕,田契之間又多有糾紛。真要逐鄉逐里重新核實,非但耗時耗力,還要抽調大批吏員。」
「若因此耽誤了來年春耕,反倒得不償失。」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況且王爺明年還要整頓三州,北面胡騎未靖,正是用糧用人之時。」
「若此時為清丈之事牽扯太多精力,只怕反倒誤了王爺的大事。」
寧親王聽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笑了起來。
「侯大人倒是處處替本王著想。這份心意,本王領了。」
侯世安連忙道:「下官不敢。」
寧親王把酒杯輕輕放回桌上。
「不過本王也確實知道你們的難處。地方上的事情,不比朝堂上看一本摺子。」
「一戶少了個人,一塊地換了主人,到了冊子上都只是添一筆、劃一筆。真落到下面,往往便是一家人的生計。」
「所以本王才說,不能一味讓你們這些真正辦事的人擔著壓力。」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也該體恤地方。該核的還是要核。但怎麼核,核到什麼程度,自然可以商量。」
說完以後,他便不再往下說了。桌邊眾人也沒有人立刻接話。
一時間,席面上竟安靜得有些古怪。所有人都知道。這番話根本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寧親王難道真不知道地方上是什麼情況?
不可能。他自己雖沒有就藩一地,卻有皇莊,有田產,也有王府名下的產業。
那麼大的王府,下面養多少人,用多少糧,哪些人入冊,哪些人依附莊園,他能一點數都沒有?
說白了。大家玩的本來就是同一套東西。誰也別裝清白。
【這張是二合一啊,我先把 1 萬字寫完,大家不要著急啊。天天說我駕崩了,馬上給你們拉出去全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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