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規矩
出了鄭宅,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剛出了巷子沒多遠,盧承祖便忍不住扭頭看了林淵一眼。
走了幾步,又看了一眼。林淵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老看我幹什麼?」
盧承祖終於忍不住了。
「林兄,你以前當真沒有讀過書?」
「算不上讀過吧。」林淵隨口回了一句。
這倒不是騙他。這個世界的書,他確實沒讀過。
至於上輩子讀的那些東西算不算,那就不好說了。
九年義務教育肯定受過,後來亂七八糟的東西也看過不少,只是要讓他背什麼四書五經,別說背了,現在連裡面究竟是哪四本、哪五本,他真不知道,畢竟他只是個中專生。
盧承祖卻明顯不信。「你若沒讀過書,方才那些話是從哪裡來的?」
「什麼話?」
「禮法、百姓、朝廷,還有那什麼……一條規矩若是錯了,到底該守還是該改。」
盧承祖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竟然能跟鄭公坐在那裡辯上這麼久。我活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
這倒不是盧承祖故意恭維。在大雍,讀書本身就是有門檻的。
普通農戶一家幾口人,睜開眼睛想的就是今天吃什麼,秋天能收多少糧,租子交完還能不能剩下一口。家裡一個壯勞力脫產幾年不下地,本身就不是普通人家承擔得起的事。
更別說筆墨紙硯、束脩、書籍,樣樣都要錢。真能從小坐在學堂里讀書的,家境通常都差不到哪裡去。
再往上,還有出身、門第、師承。什麼人該讀什麼書,什麼人能參加科舉,什麼身份又天然被人低看一眼,都有一套規矩。
所以在盧承祖這種人眼裡,讀書人和不讀書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不是認幾個字的區別。而是你從小接觸到的東西就不一樣。
可林淵呢?
盧承祖認識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什麼出身,他清楚得很。字都不認識,還當過土匪。
這樣一個人,剛才竟然能坐在一個做過禮部右侍郎的三品老官面前,從百姓吃飯一路扯到告官、越訴、禮法乃至朝廷怎麼治天下。
說得對不對另說。至少鄭守謙沒有把他當成胡攪蠻纏的莽夫趕出去。
這本身就夠奇怪了。盧承祖盯著他。
「林兄,你莫不是小時候真跟什麼高人讀過書,只是不願意說?」
林淵樂了。
「我要說我是夢裡學的,你信嗎?」
盧承祖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算了。林兄既有難言之隱,我便不問了。」
林淵也沒解釋。解釋個屁。
告訴他自己上輩子上過小學、初中,還刷過短視頻,看過歷史帖子,知道王朝周期、土地兼併,順帶還能跟他講幾句現代行政管理?
那還不如夢裡學的可信一點。走到岔路口時,崔文岳也停下了腳步。
從鄭宅出來以後,他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直到此刻,才轉過身,看了林淵一會兒,鄭重拱了拱手。
「林大人。今日便先告辭了。」
林淵也回了一禮。「崔家主慢走。」
崔文岳沒有再說什麼,帶著人轉身而去。看著他的背影,林淵倒沒有多少贏家的感覺。
因為嚴格來說,今天崔文岳確實輸了。鄭守謙讓他拆壩。還要補盧家三日水。
這件事怎麼看都是盧家占了便宜。可換一個角度想,崔文岳其實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請鄭守謙出來,本來就沒指望這位老大人幫著崔家壓盧家。真要覺得鄭守謙能因為是誰請來的就偏向誰,他反而不會來這一趟。
崔文岳要的從始至終就兩個字。
公平。
因為繼續讓林淵管,這事根本沒得玩。林淵跟盧家是什麼關係,崔文岳心裡清楚。
趙文成跟林淵現在又是什麼關係,他更清楚。當初自己還想借著官面上的手段收拾林淵,連趙文成都一併得罪得不輕。
真鬧到雲陽縣衙去,讓趙文成秉公?
快拉倒吧。能不給他穿小鞋就算趙縣令有涵養了。想到這裡,林淵忽然覺得人這東西確實挺有意思。
自己占便宜的時候,都巴不得手裡的權再大一點。
最好一句話就能把別人按死。
真等這份權力落到自己腦袋上了,又開始希望有人出來主持公道,希望大家講規矩、講程序、講公平。
說到底,屁股坐在哪裡,道理就在哪裡。回到清風鏢局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
林淵剛進門,便看見林猛和白慶山都等在那裡。
白慶山見他回來,立即迎了上來。
「大人。人已經準備好了。什麼時候放出去?」
林淵腳步頓了一下。他當然知道白慶山說的是什麼。
昨天回來時還想著,那些抓回來的山匪留著也是留著,真「不小心」跑出去幾個,又「不小心」摸到崔家糧倉附近,最後再由自己「不小心」把人抓回來,誰又能說什麼?
辦法甚至都已經想得差不多了。可今天從鄭守謙那裡回來,林淵總覺得,這樣辦確實不合適。隨後他擺了擺手。「算了。」
白慶山一怔。
林猛也看了過來。
「此事到此為止。人繼續看好,該幹活幹活,一個也別放跑。」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不過都沒問。畢竟軍人的第一要素就是服從命令,而不是要問為什麼。
「諾。」
拱手之後,轉身便去辦事了。
林淵看著兩人的背影,反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如果是昨天,他大概不會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問題。崔文岳坑過自己。自己坑回去。很公平。甚至還覺得挺爽。
可現在仔細想想,這真的是公平嗎?說白了還是他覺得自己有能力收拾崔文岳,所以就想找個理由收拾他。
只不過比直接帶兵過去強了一點。給自己套了層皮。
這跟他剛才在鄭守謙面前罵的那些東西,到底差多少?想到這裡,林淵多少有點蛋疼。
這老頭有毒。聊了一下午,回來以後連坑人都坑得不痛快了。
可真正讓他覺得難受的,還不是崔文岳。而是他突然發現,自己以前很多想法,好像確實都是站在「一個人」的位置上想出來的。
他以前沒有權。也沒有什麼好管的。自己能活就行。
後來身邊多了幾個人,就想著讓身邊的人活。再後來流民越來越多,他還是這個思路。
誰吃不上飯,解決吃飯。誰被欺負了,幫著出頭。誰不守規矩,狠狠干一頓。
簡單。直接。有效。
可現在清風寨加上白石谷,一千多號人擺在那裡。
以後只會更多。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張嘴。也有一千個腦子。
他不可能一天到晚挨家挨戶去問,你今天委不委屈,你跟誰鬧矛盾了,你覺得這個分法公不公平。
就算真問了,又能怎麼樣?
兩個人爭一塊地。這個覺得自己有理。那個也覺得自己有理。
你站在誰那邊?
更麻煩的是,有時候兩邊還真他媽都有點理。他忽然想起以前上山剿匪時抓的那幾個人。
同樣是給山里送消息。第一次沒死人,王有德最後沒怎麼處置。
第二次死了人,那八個人到現在還在干苦力。可站到那八個人的角度呢?
他們會不會覺得不公平?
一樣的事。憑什麼王有德沒事,他們卻得天天幹活?
理由當然很好找。第二次死了人。後果更嚴重。所以罰得更重。
可問題是,結果發生之前,那幾個人又不知道這次一定會死人。
林淵以前沒怎麼想過。覺得該罰就罰。現在再回過頭看,才發現所謂「公平」這兩個字,本身就沒他以前想得那麼簡單。
他覺得公平。
被罰的人未必覺得。被害的人又可能覺得罰得還不夠。
真要一個個照顧情緒,最後什麼都別幹了。
這也讓他第一次真正理解,為什麼天下那麼多事情,最後會落到一條冷冰冰的規矩上。
因為人太多了。管不過來。
只能提前告訴所有人:做這個,是什麼後果。做那個,又是什麼後果。
至於你心裡怎麼想,你當時有什麼不得已,那只能在規矩允許的地方酌情去看。
不可能每一件事都重新發明一套標準。想到這裡,林淵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確實把「當首領」想得有點簡單了。
他以前總覺得,先讓人吃飽。有糧。有地。手裡再有一支能打的兵。
這勢力不就起來了嗎?
現在一看。哪有那麼簡單。人吃飽了以後,事情才剛剛開始。
每天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如果他全要管,根本就不可能管得過來。因為人和人不可能完全沒有矛盾,和諧相處,這是不現實的。
總不能什麼事情都來找他林淵。真這樣搞,別說造反了。
光這一千多號人就能把他活活煩死。林淵突然想到了自己以前玩過的一款遊戲。
《都市:天際線》剛開始的時候修兩條路,劃幾個住宅區,看著小人一個個搬進來,還覺得自己牛逼壞了。
真玩到後面,看著屏幕上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小圖標,人都麻了。
因為你不管怎麼樣,這幫市民都不會滿意,逮著你就是呼呼罵。
也正因為如此,玩過這款遊戲的人都會覺得這幫市民全是刁民。
現在想想。一個人當然只關心自己家門口那點事。
可坐在上面的人,面對的是幾千幾萬件互相衝突的事。很多時候所謂和稀泥、各退一步,看起來確實不夠痛快。
可你真讓所有人都得到自己心裡那個「公平」,本身就是件辦不到的事。
因為人與人的利益有時候天生就是衝突的。哪有什麼人人滿意的辦法。
最多只能找一個大部分人都能接受、出了問題也知道該怎麼辦的辦法。
也就是立規矩。
想到這裡,林淵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字好像確實比自己以前想像得重要。
不是因為鄭守謙講得多有道理。也不是因為聖人說過什麼。
而是他現在再靠以前那套「誰有理我幫誰,誰不服我收拾誰」的辦法,遲早要出問題。
林淵揉了揉眉心。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麼歷朝歷代,真正管地方的往往都是那些讀書人。
倒不是說武將一定腦子不好使。而是打仗跟治理根本就是兩回事。
打仗很多時候就是分出敵我。對面的想殺你。那你先殺他。
可治理天下這套邏輯完全不行。要考慮的事情和因素,方方面面過於複雜。
以前林淵總覺得古代就是野蠻落後、愚昧無知的。其實這個想法過於極端,生產力的結構方式導致了這個時代有它特定的局限性。
不能說產生的文化價值觀一定是最優解,但是一定相對高效。至少他媽的有用。
【這章 3500 字,然後寫完的話就是一萬字。這兩章可能說教多了一點啊,但是這是我思考的方式。突然想到,一個禮部官員和一個古人,他並不是完全沒有智力水平的。我參考了很多的史料,也能力只能到這裡,說出這些屁話了。如果大家覺得哪裡不對的,可以補充,可以發斷評,我會看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