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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鄭守謙(七千字大章)

  從水渠回來以後,事情並沒有就這麼算了。崔文岳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那個份上,自然不會再讓林淵繼續摻和。

  第二天一早,崔家便派人送了消息過來。去天南縣。請鄭守謙評理。而且還特意點了林淵的名字。

  說昨日水渠之事,林縣尉既然已經親自到場,又曾開口替盧家說過話,那今日既然要請鄭公斷個是非,最好三方都在場。

  免得到時候誰再說誰偏著誰。林淵聽完,第一反應就是不去。一條破水渠而已。說到底就是盧家和崔家爭水,崔文岳不服他,那就自己去找人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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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找誰找誰。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盧承祖聽完崔文岳要求林淵在場,他知道林淵的脾氣,所以專門跑了一趟清風鏢局。

  「林兄,這次你還真得去。」

  林淵抬頭看他。「為什麼?」

  盧承祖苦笑一聲:「這就是規矩。昨日你已經在場,又確實說過話。如今崔家不認,轉頭請鄭公出來評理,還特意點名讓你一起過去。你若是不去,反倒成了我們這邊心虛。」

  林淵皺了皺眉。「我有什麼可心虛的?」

  「你當然不心虛。」盧承祖道:「可別人不知道。更何況既然已經請了鄭公,事情到了這一步,就不是單純兩家吵架了。」

  「雙方當面把話說清楚,誰是誰非,由鄭公來斷。你前面既然插了手,現在中途不露面,反倒失了禮數。」

  林淵聽得有點煩。又是規矩。又是禮數。

  但看盧承祖這副認真的樣子,他也知道這次跟昨天不一樣。

  崔文岳擺明了就是覺得他偏袒盧家。如今把鄭守謙請出來,就是要當著他的面,把這件事情重新過一遍。

  他要是不去。到時候外面傳出來,說不定就成了林縣尉仗著官身替盧家強壓崔家,真到了有人出來主持公道的時候,自己反而不敢露面。

  地方上什麼最重要?就是一個人的名聲。所謂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在大雍朝,不管這個禮數是真是假,但至少沒有人敢把民生這種事情當做兒戲。

  林淵不在意,因為他是現代人,他見過太多小仙女寫小作文了。

  可盧承祖和大雍王朝畢竟是封建社會,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不然最後落得一個仗勢欺人、為官不仁的罵名就不好了。

  林淵想了想。「行。那就去看看。」

  盧承祖這才鬆了口氣。

  隨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有件事情,我得提前跟你說。」


  「什麼事?」

  「見了鄭公以後,千萬別當面頂撞。」

  林淵抬頭看了他一眼。「我閒得沒事頂撞他幹什麼?」

  盧承祖看著他。

  沒說話。那個眼神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明白了。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看見林淵這個樣,盧承祖哈哈一笑,說道。「鄭老大人一輩子最重禮法。你跟崔文岳怎麼說都無所謂,崔家再怎麼說也不過是雲陽一地的鄉紳,可鄭老大人不一樣。」

  「既然我們答應讓他出來評理,那去了以後,該行的禮得行,該聽的話也得聽。」

  林淵看了他一會兒。倒是來了點興趣。昨天盧承祖面對崔文岳的時候,那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一口一個崔家主。嘴上說得客氣,臉上可半點尊敬都看不出來。

  現在提起鄭守謙,整個人反倒規矩了。

  「他不是已經告老還鄉了嗎?」

  「是。」

  「官都沒了,你這麼怕他幹什麼?」

  盧承祖搖了搖頭。「這真的不是因為他當過官,所以我們怕他。」

  「那是什麼?」

  「是敬重。」

  林淵差點笑出來。這兩個字從盧承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兩人到了鄭宅的時候,崔文岳已經先到了。

  鄭家的宅子倒沒有林淵想像中那麼誇張。

  門樓不算大。門前收拾得很乾淨。進去以後,繞過一道影壁,便能隱約聽見裡面有人讀書。

  聲音不大。幾十個人一起念,倒很整齊。一個十四五歲的書童出來詢問。

  盧承祖報了姓名,又說是昨日約好的事情。書童聽完,拱了拱手。

  「先生正在授課。還請三位稍候片刻。」

  說完便進去了。林淵剛想說那就找個地方坐。

  結果一扭頭。盧承祖沒動。崔文岳也沒動。兩個人就老老實實站在廊下。

  林淵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也只能站著。

  開始還有人低聲說兩句。可裡面讀書聲一響,盧承祖直接閉嘴了。

  崔文岳也是如此。林淵站了差不多一刻鐘,倒也沒覺得不耐煩,只是覺得昨天吵得面紅耳赤的兩人,竟然在這個門口絲毫不敢怠慢。

  看來大雍以禮立國,不是對這些人完全沒有影響。


  之前林淵接觸的都是什麼人?種地的農民、吃不飽飯的流民。說實話,這幫人認不認字都說不好。

  真正的讀書人,他只見過趙文成、王晉這些,如此想來,不管這些人品行如何,本事還是有些在身的。

  聽到裡面上課的聲音,以及站在門口的兩個地主豪紳。

  林淵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上學。老師站講台上講課。下面渴了不能隨便喝水。

  想上廁所得舉手。老師不點頭,還真得憋著。現在想想,有些東西似乎就是這麼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是非先不談。大雍人骨子裡那套尊師、尊長、尊秩序的東西,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多少還能看見影子。

  又過了一會兒。裡面的讀書聲終於停了。書童重新出來。

  「先生請三位進去。」

  三人進了內院。堂中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不高不胖。身形有些清瘦。鬚髮已經白了大半。身上穿的也不是什麼華服,只是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深色長衫。

  林淵第一眼看過去,心裡多少有點失望。畢竟電視劇里這些大官不是錦衣玉袍,就是長得仙風道骨。但是,這怎麼看都像一個糟老頭子。

  就這?

  這就是讓盧老三一路上反覆交代,千萬別頂嘴的鄭老大人?

  盧承祖已經先一步拱手。

  「晚輩盧承祖,見過鄭公。」

  崔文岳也跟著行禮。

  「崔文岳,見過鄭公。」

  林淵慢了半拍,也照著來了一遍。

  「林淵,見過鄭公。」

  鄭守謙抬頭看了三人一眼。

  視線在林淵身上停了一瞬,卻沒有多問。

  「坐吧。」

  等三人坐下,他才開口。

  「昨日送來的帖子,老夫已經看過。你們兩家為了長柳渠爭水。」

  「既然請老夫來說句公道話,那今日便只論這條渠。過去的恩怨,一概不提。別的事情,也不提。若是有異議,現在自可離去。」

  崔文岳率先應了一聲。「自然。」

  鄭守謙看向兩人。「你們兩個誰先說?」

  盧承祖側過臉。「崔家主,是你先,還是我先?」

  崔文岳倒也不客氣。「既然如此,那便由崔某先說。」

  他坐直了些。「長柳渠開挖至今已有四十餘年。最初確實是盧家主持修建,這一點崔某不否認。」


  「可後來幾次大修,我崔家同樣出過糧、出過人。尤其二十一年前那次山洪,渠口沖毀,若非我崔家出錢重修,這條渠早已經廢了。」

  「這些年來,兩家沿渠田畝一直各自取水。今年秋旱,上游水少。我崔家不過是依照田畝遠近,先灌近田,再放水下去。」

  「盧家卻突然帶人破閘。若說理,崔某實在不知道錯在何處。」

  林淵聽得嘴角都動了一下。

  好傢夥。昨天堵渠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到了這裡,話立刻換了一套。

  什麼堵水。什麼多占。全沒了。成了「先灌近田」。

  盧承祖聽到崔文岳在那胡扯,顯然也憋不住了,等到崔文岳說完,他立刻接話說道。

  「鄭公,這純屬胡說八道。長柳渠是誰修的,崔家主自己已經認了。」

  「當年我盧家出了多少人,多少糧,附近幾個村子的老人現在都還有知道的。」

  「至於後來崔家出錢修渠,難道他家沒用水?這些年兩家怎麼分,早有舊例。」

  「今年崔家卻仗著地在上游,私自築了兩道小壩。輪到盧家放水那幾日,水下來還剩多少?」

  「鄭公若是不信,把沿渠幾個莊頭叫來,一問便知。」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開始還算客氣。

  說到後面,聲音明顯都大了些。鄭守謙始終沒有插話。

  等到兩人吵得差不多了,趙老頭才專門把剛剛他們說的話重新挑重點問了一遍。

  隨後,崔文岳與盧承祖又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等到這兩人喘著粗氣停下的時候,這老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默默地看了兩人一眼,開口說道:「說完了?」

  沒人吭聲。

  「那老夫來說。」

  鄭守謙先看向崔文岳。

  「崔家二十一年前出資修渠,是真的。」

  崔文岳臉上剛有一點神色。鄭守謙下一句話便跟了上來。

  「可你崔家因修渠而得水,也是真的。既已經享了二十一年的利,今日便不能拿二十一年前修過一次渠,說水理當先歸你家。」

  崔文岳臉上的那點神色沒了。鄭守謙又看向盧承祖。

  「長柳渠最初由盧家主持開挖,也是真的。可你盧家若說因為四十年前出力最多,所以這條渠便永遠都是盧家的,也沒有這個道理。」

  「水從山上來。不是從你盧家的井裡打出來的。」

  盧承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林淵坐在旁邊聽著。稍微有點意外。這老頭好像還真沒偏誰。

  鄭守謙繼續道:「兩家共用此渠數十年,舊例既成,便照舊例。今年崔家擅自加壩在先,破了舊例。」

  「那便是不循禮法。已經少給盧家的水,補三日。今年秋灌之後,兩家各出一半人手,把淤堵的地方清了。」

  「以後再遇旱年,仍依原來的輪灌次序。水少便一起少,不許誰仗著在上游便先截。」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這世上很多事情,爭的其實不是這一斗水、那一畝田。」

  「爭的是誰肯退一步。鄉里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今日你多占一尺,明日他便想多占一丈。這樣爭下去,最後除了結仇,還能剩什麼?」

  崔文岳臉色不好看。但沒有反駁。盧承祖倒是明顯滿意不少。林淵聽到這裡也覺得沒什麼毛病。看來,確實這裡是說理的地方。

  這古人也不全是那種雞鳴狗盜、空有虛名之輩。

  看到兩人都沒再說話,鄭守謙繼續說道。「你們這些地方大戶,田多,人多,家中又都有些護院家丁。」

  「平日裡遇事,最忌一個恃字。有錢的不能恃財。有人不能恃眾。做官的也不能恃權。」

  說到這裡,他目光落到了林淵身上。

  「方才聽盧家主稱你林大人。你便是雲陽縣新任的縣尉?」

  林淵點頭。

  「算是。」

  鄭守謙眉頭微微一皺。

  什麼叫算是?

  盧承祖趕緊在旁邊補了一句。「林兄如今權署雲陽縣尉。」

  鄭守謙這才點頭。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

  「林淵……前些時候白下縣剿匪的,可也是你?」

  林淵這次真有些意外。

  「鄭公聽過?」

  「聽過幾句。」鄭守謙語氣仍然沒什麼變化。「說是兩次入山,最後把那一帶的匪患除了,敢捨命去做這種事情,不容易。當得了一句好漢。」

  聽到此話,林淵抱拳行禮。

  鄭守謙點了點頭又把話接了回去。

  「可剿匪有功是一回事。鄉里爭訟又是另一回事。你既為朝廷命官,便更該知道禮法二字。」

  林淵一聽感覺有點不對。

  鄭守謙卻沒有停下的意思:「人若無禮,何以異於禽獸?家中有父子長幼,鄉里有尊卑親疏,朝廷有君臣上下。」


  「禮定其分。法止其爭。人人知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方能上下相安。」

  「若世人只憑一時好惡,只認親疏,不問曲直,今日與你親近,你便多給他一分;明日與你有怨,你便少給他一分。」

  「長此以往,天下何以為天下?」

  林淵聽到這裡,再傻也聽明白了,雖然這些文言文他不能全懂,也知道這老頭在罵自己。

  說實話,他有沒有偏心盧家?肯定是有的,不然這崔文岳也不可能鬧到這裡來。

  但是林淵心裏面是不認可這個所謂禮義廉恥仁義道德這一套東西的。在他看來,人越缺什麼,越會彰顯什麼,這純屬是放屁。

  鄭守謙還在說。「聖人設教,並非為了讓人拘束於繁文縟節。」

  「禮之本,在於定分止爭。百姓知禮,則父慈子孝,鄰里相讓。」

  「官吏知禮,則守其職分,不越其權。天下人若人人如此,何愁不能長治久安?」

  林淵終於忍不住了。「鄭公。」

  鄭守謙停下來。「何事?」

  「我有個問題。」

  「你問。」

  林淵想了想。「如果天下真像您說的這樣。人人懂禮。人人守法。各安其位。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吃不飽飯?」

  堂里一下安靜了。盧承祖下意識轉過頭。心中暗道不好。來了。他一路上最怕的就是這個。

  鄭守謙卻沒有生氣。只是看著林淵。

  林淵索性繼續往下說。「為什麼有人一年到頭在地里幹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最後交完租,交完稅,自己一家人反倒吃不飽?」

  「為什麼遇上災年,有人倉里糧食堆著,外面的人卻能活活餓死?」

  「還有。大雍律里不是有一條麼?百姓若告現任官員,尤其越級而訴,先打二十大板,再受理案件。」

  「如果那個官真有罪呢?人家受了冤,跑去告狀。事情還沒問清楚。先打二十板子。」

  「這就是您說的禮法?這個禮,真的有道理嗎?」

  盧承祖越聽臉色越難看。崔文岳卻沒說話。甚至隱隱有點幸災樂禍。

  鄭守謙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不對?」

  「我當然覺得不對。」林淵回答得毫不猶豫。

  鄭守謙卻沒有跟他爭。

  反而問了一句。

  「那你可知道,大雍初年,並無這一條?」

  林淵愣了。


  「卑職確實不知道。」

  「太祖初定天下時,民告官,與尋常告訟雖有區別,卻並無如今這二十杖。」

  鄭守謙緩緩說道。

  「後來為何添了?因為不到二十年,各地便出了問題。有人與縣中小吏有仇,便告縣令貪贓。」

  「有人欠稅不願交,便聯合鄉民告主官盤剝。甚至有人只因一場田訟判輸了,便一路越告,告縣令,告知府,再告按察司。」

  「告一次不成,再換個罪名告。你說,這些人是不是你剛剛所說的勞苦百姓?」

  林淵點頭。

  「是。」

  「他們告的官,就一定有罪?」

  「不一定。」

  「那怎麼辦?」鄭守謙看著他。「你看見的是那二十杖。可定下這二十杖的人,看見的是另一件事情。」

  「若告官毫無門檻,一個縣令今日處理張家田地,張家不服便告;明日征李家的稅,李家不服又告。」

  「久而久之,官還辦不辦事?」

  林淵皺起眉。「那也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先打人。」

  「老夫也沒說這條規矩毫無弊病。」鄭守謙第一次直接承認。「可你要明白一件事。很多規矩,不是因為它十全十美才留下。」

  「而是當年沒有這條規矩的時候,曾經出過另一種亂子。堵了一處漏,另一處便可能又滲水。」

  「治天下,從來沒有一條律令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這話說出來以後,林淵沉默了。這個方面,他還真沒考慮過。他想的很簡單,只有一個,就是老子告你,先挨揍,這合理嗎?

  可是聽這老頭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如果人人都能去越級舉報,今天告不贏,明天繼續告,沒有任何的代價。那麼天下的人口那麼多,每天要處理的糾紛有多少?

  站在平民的視角,覺得不公平。但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自然是先打二十大板這個規矩更好。

  因為如果你真的不冤,你不會告狀。

  鄭守謙繼續說道:「太平年月,一縣數萬百姓。官有幾個?若人人有一點委屈,都可越過里正、族老、縣衙,一路往上告。」

  「朝廷受不受得過來?所以有鄉約。所以有里正。所以有州縣。所以有越訴之禁。不是因為做官的天生比百姓高貴。而是天下如此之大,總要有一個次序高低。」

  這句話林淵聽完,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如果這個次序本身就有問題呢?」

  鄭守謙看著他。「那便改了便是。」


  林淵一時竟沒接上。

  他本來還以為這老頭下一句會是祖宗之法不可變。

  鄭守謙卻道:「老夫做了幾十年官。見過錯的律。也見過壞的官。禮法從來不是石頭刻下來的。」

  「有弊,當議。有害,當改。可不能因為你今日覺得這一條不妥,便說禮法本身都是錯的。」

  林淵想了一下。「那如果知道它錯了,一百年都沒人改呢?」

  「那是人的錯。不是禮法的錯。」

  「可禮法不也是人定的嗎?」

  鄭守謙停住了。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看著。過了一會兒。

  鄭守謙才說道:「所以人才要讀書。才要做官。讀書不是為了背幾句聖人之言。做官也不是為了穿一身官服。知道舊法有弊,便想辦法修。知道百姓有苦,便想辦法減。」

  「可修一間漏雨的屋子,不能因為房梁壞了一根,就把整間屋子推倒。」

  林淵聽到這裡,卻搖了搖頭。「可如果這間屋子已經壓死人了呢?」

  鄭守謙眉頭第一次明顯皺了起來。

  「你總喜歡往最壞處想。」

  「因為我見過。」林淵聲音不大。「不怕大人笑話,前年我自己就是流民。」

  這一次。鄭守謙沒接話。

  盧承祖也安靜下來。林淵看著桌上的茶水。

  「我見過人餓死。也見過為了半塊餅搶得頭破血流。那時候跟他說禮有什麼用?跟他說長幼尊卑又有什麼用?」

  「他快餓死了。你告訴他不能搶。那然後呢?他怎麼辦?原地等死嗎?」

  「所以我一直覺得,你們讀書人講這些東西之前,至少得先讓人活下來。先讓他吃飽,然後你再告訴他什麼叫禮義廉恥。」

  「他飯都吃不上,你跟他說一萬遍聖人教誨,他也聽不進去。」

  鄭守謙聽完,沒有立刻反駁。

  片刻之後才道:「倉廩實而知禮節。這句話,老夫比你早讀了幾十年。」

  林淵抬頭。「那不就完了?」

  「沒有完。」鄭守謙搖頭。「讓人活下來,這只是第一步。不是最後一步。」

  「若天下人只求吃飽,只求自己過得好,而不知廉恥,不知親疏,不知義利。」

  「今日糧夠,便相安無事。明日糧少一些,是不是又要搶?」

  「今日你強,可以替他們主持公道。明日來了一個比你更強的人,又當如何?」


  他說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到了林淵臉上。

  「你只看見眼前這個人餓不餓。老夫想的是,一縣、一府、乃至天下千萬個人,如何百年之後仍有章法可循。」

  「有時候,為了天下不亂,確實會有人受委屈。這話雖不好聽。卻是真的。」

  林淵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那受委屈的為什麼不能是你自己呢?」

  鄭守謙怔了一下。

  「既然總得犧牲一部分。為什麼每次都是最底下那些人?」

  這一次,鄭守謙沉默的時間明顯更長。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所以做官之人,更該守禮。更該受法。」

  「若只約束百姓,不約束官員,那不叫禮法。那叫欺民。天下無絕對公平之事,只能相對公正罷了。有些時候,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地方有地方的苦衷。」

  「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官再小也是官,從你做起,更應該奉公守法。才是長久之計。好了,今日說的夠多。是非曲直,你自行斟酌。」

  林淵本來已經準備好的下一句話,被鄭守謙堵了回去,不得不說這老頭還真是有點東西。

  他原本還真以為,鄭守謙這種禮部出來的老官,說到最後無非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

  畢竟在他看來,有些思想那就是糟粕,沒什麼好說,三綱五常叭叭啦啦的,都是舊社會應該被淘汰的東西。

  結果聊了半天,雖然兩個人的想法還是完全不一樣,可至少這老頭不是站在上面告訴底下人應該老老實實受苦。

  他是真覺得:皇帝有皇帝的禮。官有官的禮。百姓有百姓的禮。

  所有人都該被那套東西約束。只不過林淵還是不認他那句「為了天下,可以讓一部分人受委屈」。

  在林淵看來。所謂的一部分人,最後十有八九都會變成自己這種人。畢竟,不管怎麼分配,既得利益者永遠不會讓出自己的既得利益。

  300 年皇朝定律從未改變過,土地兼併,地方豪紳壓榨平民。這些史書上記載的東西比比皆是。

  隨後鄭守謙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不過你這個後生倒是有些意思,老夫許久不曾與人這般聊天了。」

  最後不等林淵開口,鄭守謙看向崔文岳與盧承祖。

  「今日的事,就照方才所斷。崔家拆壩。補盧家三日水。」

  「秋灌之後,兩家共同清渠。誰再壞舊例,便與這位林縣尉說去吧,想必今天林縣尉也理清了其中門道。不會坐視不理。」

  隨後,這老頭說完,整理了一下衣衫,行了一禮,便起身離去。

  林淵則是深深看了一眼鄭守謙回了一禮。也沒再糾纏,轉身,隨著盧承祖與崔文岳離開了鄭宅。

  【不好意思,來的晚了一些。這張 7000 字啊,然後我再補 3000 到 1 萬,然後再是接下來的更新。這段對話我可能會反覆修改啊,大家也可以在裡面留言,畢竟這是意識形態的對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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