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總要留下些什麼。(二合一)
朱文清把事情定下來以後,白下縣這場風波也算暫時壓了下去。
雙方各自歸隊,開始清點戰利品。
沈從禮到底是一縣之令,既然朱文清已經把白下縣的名字寫進了剿匪公文,該給的東西就不能再含糊。
刀槍、弓箭、糧食、牲口,還有匪寨里搜出來的銅錢雜物,全都一件件過冊。
林淵沒有在這種事情上計較。說好留一半,那便留一半。
帳目由雙方書吏當面核對,東西也由白下縣的人當場點走。沈從禮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在最後接過那份交接文書的時候,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也拱了拱手。「沈大人,今日多有得罪。」
沈從禮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同樣回了一禮。「林教頭剿匪有功,本縣自然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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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不親近。卻也沒有繼續夾槍帶棒。
大家都知道,之前那一頁暫時翻過去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除非是生死之仇,化不開的,不然沒人會當場翻臉。那種都是智商不太高的莽夫。
沈從禮隨後帶著自己的人和分到的輜重先行離開,臨走之前,還特意向朱文清行了一禮。
趙文成也把剩下的人犯重新點了一遍,登記姓名、籍貫、所涉之事,連同幾份口供一起收好。
忙完這些,已過了晌午。一行人重新上了官道。人多,車也多。
繳來的兵械捆在車上,幾個傷員躺在臨時扎出來的板車裡,後面還押著一長串被綁住雙手的人犯。
朱文清騎馬走在前面。趙文成落後半個馬身。
林淵跟了一段,忽然催馬上前。
「朱老哥。」
朱文清側過頭。「怎麼?」
林淵朝後面那一串人看了一眼。
「這些人,我想帶回雲陽。」
朱文清沒有立刻答應。
眉頭反而輕輕皺了起來。「想給你死去的那些弟兄報仇?」
林淵沒有遮掩。「是。」
他說得很乾脆。「這口氣我咽不下。前前後後,快二十條命。」
「這次寨子雖然端了,可第一次上山的時候,若不是山下這些人往山里遞消息,我們也不會一頭撞進去。」
「有人是死在山匪刀下。可這筆帳,不能只算在山匪頭上。」
朱文清沉默下來。馬蹄踩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一陣陣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私設刑堂,濫用私刑,都不合大雍法度。這一點,我先與你說清楚。」
林淵點頭。「我明白。」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淵輕輕吐出一口氣。「我不會殺他們。也不會濫用私刑。」
朱文清眉頭一動。
林淵繼續說道:「但這些人必須為那些死去的兄弟們償還罪過,我需要向他們的家人有個交代。」
朱文清聽完,半晌沒說話。
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我沒有死這麼多朝夕相處的兄弟。所以我也沒資格站在這裡與你說什麼冤冤相報何時了。這種話聽著好聽。」
「真輪到自己頭上,誰都未必做得到。」
林淵看向他。
朱文清繼續道:
「人你可以帶一些走。不過不能全帶。」
「府里還得有人犯核案。你從裡面挑幾個罪責不重的從犯給我,再挑幾個山匪里的活口,一併押回府城。」
「你們這次斬下來的首級,也都交給我。匪寨里繳來的兵械、名冊、書信,能證明身份的,同樣挑一份出來。」
「這些東西我得拿回去交差。」
林淵立刻點頭:「沒問題。」
「至於這些通匪的村民……」
朱文清回頭看了一眼。「你盡數帶走吧。不過不是你私自帶走。」
他說到這裡,語氣重了一些。
「回頭讓趙文成把手續補齊。以雲陽縣衙的名義,把這些人接過去繼續勘辦。」
「該畫押畫押,該移交移交。別給沈從禮留下什麼把柄。」
「他今日吃了這個虧,面上雖然過去了,心裡未必真過去。沒有必要平白給自己添麻煩。」
林淵沉默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隨口喊一聲朱老哥。
而是鄭重抱了抱拳。
「老哥。多謝。」
這一聲比之前都真。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回去好好歇幾天。別剛回來又惦記著哪座山上還有匪。」
林淵笑了一下。
朱文清卻沒有笑。
「我說真的。你做得已經夠多了。你手底下那些人,也都是好樣的。」
「這一次死了這麼多人,我回府以後會親自把事情跟府台大人稟明。」
「今天讓你給沈從禮留一半東西,你心裡也不用覺得憋屈。」
「你沒有官身。又當著那麼多人頂撞了一個縣令。想讓這件事過去,總得給對方一個台階。這樣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你心裡不要不痛快。」
林淵點了點頭。「這個我清楚。」
朱文清見他是真的明白,神色也緩和下來。「你知道便好。」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你前後剿了兩股匪。第一批人,府里已經核過了。」
「這第二次又不是小功。你現在攢下來的這些功勞,若府台大人願意替你說話,給你破格補一個武職,應該不是太難。」
林淵一愣。
朱文清看著他。
「官不會太大。你也別想著一步登天。可哪怕只是個低階武職,對你來說都不一樣。」
「以前別人見你,是林教頭,是鏢局的人,是趙文成治下的一個白身。以後若真有了朝廷的告身,再小,那也是吃朝廷名分的人。」
「至少再遇到今天這種事情,不會誰都能拿你這個白身說事。」
林淵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朱文清道:「真進了官場,也不能再像現在這樣。」
「你以前是白身,做事可以憑一口氣。以後有了官身,就有官身的規矩。」
「該忍的時候得忍。該遞文書的時候遞文書。該給別人的臉,也得給。」
「一介白身,終究上不得真正的台面,你既然已經走到這裡,就別再自己把路走窄了。哪怕不為你自己,也要為你底下的兄弟考慮考慮,日子要越過越好。」
林淵抱拳。「再次謝過老哥。」
朱文清擺了擺手。「行了。」
「去吧。過不了多久,我還得往雲陽縣走一趟。」
林淵笑道:「那我就在雲陽恭候大駕。」
朱文清也笑了。「到時候別忘記把那鹽水鴨準備好。」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趙文成在旁邊一直沒插話。
等朱文清帶著府里的人走遠,林淵才放慢馬速,和趙文成並排走在一起。
他朝前面揚了揚下巴。
「我問你個事。」
「說。」
「那個沈從禮,是不是跟你有什麼過節?」
趙文成瞥他一眼。「為何這麼問?」
「我總覺得那傢伙從一開始就在針對我。」林淵皺眉道:「就算想搶功,也不至於上來就擺那麼大架勢吧?」
趙文成聽完,倒是笑了。「過節談不上。他是沈氏族人。族中長輩也在義寧府任職,官至正五品。」
林淵聽懂了。「他也是世家大族?」
「是的。」趙文成點頭。「同在一個府里做官。有官位,就有差遣。有差遣,就有利益。」
「你真覺得人人見面笑一笑,私底下就真和氣?何況你這次在他的地界上立了這麼大一樁功。他想伸手,很正常。」
「只是沒想到你是個硬茬子。」
林淵撇了撇嘴。「你們這些世家大族真麻煩。今天你防著我,明天我算計你。鬥來鬥去,不嫌頭疼?」
趙文成倒是一臉坦然。「沒辦法。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規矩。你現在嫌煩。真等你哪天有了官身,你就知道有些事情你想躲都躲不開。」
說完,他忽然又湊近了一點。
「對了。」
林淵一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沒好事。
「幹什麼?」
趙文成咳了一聲。
「你上次弄的那個甜水……」
林淵臉一黑。
「滾。」
「不是,我就問問還有沒有。」
「滾滾滾。」
「你當老子能憑空變出來?」
趙文成哈哈大笑。
「沒有便沒有。」
「那回去請本官吃頓好的。這次本官為了你,可沒少受夾板氣。」
林淵沒跟他繼續貧。
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回去以後,我想先把死掉的兄弟安頓好。」
聽到這話趙文成臉上的笑意淡了。「應該的。縣裡若是有餘錢,我倒是能給你撥一些。」
「只是你也知道。今年這個光景……」
「不用了。」林淵搖頭。「我自己有辦法。人已經死了。錢給得再多,也換不回來。」
趙文成沒有再勸。
只是點了點頭。
此後一路無話。回雲陽,足足走了三天。
等那座熟悉的縣城重新出現在視野里時,林淵才真正生出一種回來的感覺。
一個多月過去。
清風鏢局已經和最初完全不同。原本亂糟糟的一片地,如今已經有了院牆。
一排排房舍沿著規劃好的位置鋪開。訓練場平整了。馬廄也搭了起來。
幾間倉房的牆體已經徹底干透。甚至連院中的排水溝都修得有模有樣。
三合土最大的好處就在這裡。只要石灰、沙土和人工跟得上,很多東西不需要等上許久。
更何況這一個多月不斷有流民加入。最不缺的便是人手。
但清風鏢局最先建起來的,並不是議事廳。也不是林淵自己的住處。
而是一間並不算大的祠堂。英烈祠。
當初開始動工時,林淵就把話說得很清楚。別的房子可以慢一點。
這間要先建。此時推開木門。裡面已經擺著四塊靈位。最前面是林二。
剩下的,是此前死掉的三個寨兵。香爐里的香灰已經積了一層。
顯然這些日子一直有人來上香。林淵回來的當天,什麼事都沒先做。他先把木匠叫了過來。
「把名字都記好。一個都不能錯。」
木匠點頭。「明白。」
新的靈牌一塊塊做好。漆還沒完全乾透,就被人小心搬進了祠堂。
原本空蕩的供桌上,很快又多了一排名字。林淵親手拿起周武那一塊。
站在那裡看了幾息。然後把它穩穩放好。
點香。
舉過額頭。
三拜。
香插入爐中。
淡淡的煙氣緩緩升起。
林淵沒有馬上離開。
他就站在那些靈位前,一塊一塊看過去。
有些名字很熟。有些名字,他甚至得想一會兒,才能把名字和那張臉對上。
穿越到這個世界最初那段時間,他其實沒有什麼歸屬感。
活著而已。陳二郎算是最早與他有交情的人。
後來有了林猛、林大、林鐵。
再後來,人越來越多。
清風寨。白石谷。雲陽縣。
身邊每天都有人喊他寨主,喊他東家,後來又喊他林教頭。
他未必記得所有人的名字。但那些老面孔,他基本都認得。
有的人吃飯快。有的人話多。有的人訓練的時候喜歡偷懶。
有的人每次吃完飯都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這些平日裡根本不會去記的小事,現在想起來,卻格外清楚。
而有些人,再也不會回來了。林淵以前生活在一個很安全的世界裡。
安全到死亡是一件離普通人很遠的事情。一個人一輩子,真正親眼看著身邊的人死去,也未必有幾次。
多數時候,無非是在葬禮上看著一張黑白照片。
鞠個躬。磕個頭。哭一場。
過些日子,生活還是照舊。可這裡不一樣。
死一個人,太容易了。
一支箭。一刀。一場病。幾天沒飯吃,活生生的人,說沒便沒了。
更讓林淵難受的是,他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只要他還帶著這些人往前走。以後這樣的靈位,只會越來越多。
想到這裡,林淵鼻子忽然有些發酸。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手背上濕了一點。祠堂里沒人笑他。
跟著回來的那些人都安安靜靜站在後面。
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供桌。
也有人看著某一塊靈位,眼睛發紅。
真要說這些人之間都有多深的感情,未必。
可他們一起吃過飯。一起睡過大通鋪。一起在校場上挨過罵。
上山以後,又一起擋過刀,扛過屍體。男人之間有些情分平日裡根本看不出來。
真到了生死之間,卻比什麼都重。因為上了山。站在旁邊的那個人,就是你唯一敢把後背交出去的人。
林淵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過頭。「周武沒有家人?」
後面沉默了一下。
林猛開口道:
「沒有。」
「前些日子倒是有人想給他尋個婆娘。」
「他說先緊著年輕的兄弟。」
「他歲數也不小了,覺得自己有沒有都一樣。」
「後來一直也就耽擱了。」
林淵怔了怔。「他是最早那批的?」
「嗯。」
「老人了。」
林猛低聲道:「跟著咱們以後,他還說過,現在日子好起來了,等再攢一點東西,興許真找個女人過日子。」
祠堂里又安靜下來。林淵看向周武的靈牌。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以後……」他的聲音有些啞。「以後儘量先給弟兄們把家安下來。」
後面的人都抬起頭。林淵沒有回頭。仍然靜靜的看著那些靈位。
「能娶婆娘的,就給他們娶。最好多生幾個孩子。」
「人活一世,總得留下點什麼。不能跟著我拼了這麼久的命,最後連個後人都沒有。」
「真有一天人沒了,至少還有個孩子知道,他爹叫什麼。清明寒食,也有人能給他上炷香。」
林猛幾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重重點頭。
林淵又看向旁邊負責錢糧的人。
「撫恤的事情別拖。有家人的,糧食、錢,一個都不能少。不能寒了兄弟們的心。」
負責錢糧的人立刻應下。「是。」
林淵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大道理。只是重新取了三炷香。
點燃。插進香爐。煙氣慢慢往上飄。
而淚水從林淵的臉頰上一點一點地滑落,根本止不住。
祠堂外,夕陽已經壓到了院牆上。
落日的餘暉灑落在清風鏢局外,顯得有些淒涼。
【這張是 4600 字啊。然後今天的一萬字就寫完了,相當於是五更。接下來就是加更。其實每天我都是寫兩萬多字,按照 2000 一張就是十幾更。我想寫的故事是一步一步穩紮穩打的成長。我覺得這樣才是一個真實的、好看的小說。不知道大家同不同意這個觀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