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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九月(第六更)

  青州邊外的臥牛關下,殘陽如血,濃烈的血腥味和屍體燒焦的惡臭在空氣中瀰漫。

  這片城牆,原本是大雍朝耗費無數錢糧修建的禦敵屏障,如今卻成了絞殺大雍士兵的巨大磨盤。

  城頭上,以往只習慣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匈奴人,此刻正咧著嘴,肆意揮霍著原本屬於大雍守軍的滾木、礌石和滾燙的金汁。

  他們終於體會到了中原人依託城池高居臨下「打靶」的爽感。

  城牆下方,是由各路世家大族私兵、地方衛所拼湊而成的攻城隊。

  起初,這幫人在後方大營里嗷嗷叫喚,以為匈奴人不過是些只懂得騎馬射箭的野蠻子,丟了戰馬就不堪一擊。

  可當他們真正踩著同伴殘缺的屍體,頂著頭頂如雨點般砸下的箭矢和石塊,直面這台殘酷的絞肉機時,那些世家部曲平時在鄉野間橫行霸道的威風,瞬間蕩然無存。

  哀嚎聲、潰退的腳步聲響成一片。

  而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外的後方,裴字大旗迎風招展。

  裴正頂盔貫甲,面無表情地端坐在馬背上,冷冷地注視著前方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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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邊的裴家軍精銳刀劍出鞘,充當著督戰隊,誰敢後退半步,立斬無赦。但這些精銳,無一人上前去填那城牆的豁口。

  「將軍,已經是第三天了。」一名副將滿身是血地跑過來,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顫抖,「前面填進去的人死傷過半,各營的頭目都在哭爹喊娘,實在頂不住了,再逼下去,恐怕要炸營啊!」

  裴正冷眼看了一眼城頭上耀武揚威的匈奴兵,又看了看前方幾乎被打殘的世家聯軍,微微點了點頭:「差不多了。鳴金,讓他們撤下來吧。」

  伴隨著沉悶的銅鑼聲,猶如退潮一般,丟盔棄甲的士兵們連滾帶爬地撤了回來,留下一地的屍體。

  半個時辰後。

  裴正散去頭髮,故意在臉上抹了幾把黑灰,又讓甲冑沾了些泥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大步走進了謝景溫的中軍帥帳。

  「謝帥!」裴正單膝重重跪地,抱拳悲聲喊道,「末將無能!率領各部弟兄連日猛攻臥牛關,奈何城高牆厚,匈奴人又仗著咱們遺留的器械死守。末將折損慘重,實在未能破關,請謝帥治罪!」

  坐在帥案後的謝景溫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裴正一眼。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不知道誰在演聊齋?

  「此戰,傷亡幾何?」謝景溫喜怒不形於色地問道。

  「回大帥,攻城各營……死傷逾半。」裴正低著頭答道。


  謝景溫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親手將裴正扶了起來,溫言道:「裴將軍快快請起。這怎麼能怪你?攻打雄關隘口,本就是拿人命去填的苦戰。將軍連日身先士卒,本帥都看在眼裡。先下去歇息吧,補充糧草輜重,來日再戰。」

  兩人又虛情假意地寒暄了幾句,裴正這才抹著「眼淚」退下。

  等帳簾落下,謝景溫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走到案桌前,鋪開奏摺,提筆開始給京城的成平帝寫戰報。

  筆鋒一轉,一場慘敗的消耗戰,在紙面上變成了悲壯的拉鋸:

  「臣景溫泣血頓首。連日來,臣著副將裴正率各路精銳猛攻臥牛關。將士用命,前赴後繼,血戰三日,死傷逾半。然胡虜據險死守,關隘堅固,久攻不下。望陛下寬限時日,臣定當重整三軍,誓破雁門,收復失地……」

  這封戰報發出去後,北地的戰場陷入了一種極其荒謬且魔幻的對峙狀態。

  原本生在馬背上、習慣了千里奔襲的匈奴人,竟然龜縮在城牆後,老老實實地當起了守軍;而原本氣勢洶洶、號稱連戰連捷、擁有六十萬大軍的大雍天兵,卻在雄關下停滯不前,安營紮寨。雙方隔著關隘,各自在心裡打著算盤。

  時間,悄然來到了九月。

  塞外的秋風已經帶上了絲絲涼意,此刻後方連綿幾十里的民夫大營則心裡更加冰涼。

  這些負責運送糧草輜重的底層民夫,原本在上個月大軍高歌猛進時,還沉浸在「揚我大雍天威」的盲目自豪中。

  他們認為前方的戰報,就是他們作為大雍子民最大的光榮。

  看著這些傳令兵來回奔跑,營間的消息也在不斷地傳遞,他們認為自己贏麻了。

  可眼下,戰事陷入泥潭,根本看不到半點結束的跡象,朝廷當初承諾的「秋收前放歸還鄉」,顯然成了一句空話。

  九月了,該秋收了。

  這些民夫都是各地村落里最核心的青壯年勞動力。

  在古代,一戶農家如果在這個節氣沒有男人下地收糧,那一大家子老弱婦孺,冬天就只剩下一條路——餓死。

  恐慌和絕望開始在營地里蔓延。

  「這仗到底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我家婆娘肚子裡還懷著娃,地里的莊稼要是爛在田裡,他們拿什麼活啊!」

  「我要回家!再不回去,我老娘就得餓死!」

  流言四起,軍心浮動。

  民夫營里接連爆發了數次衝突。

  監工的皮鞭抽得再響,抽得鮮血淋漓,也壓不住那些紅了眼的漢子。為了活命,已經有小股的民夫開始趁夜逃亡。


  這些棘手的情況,化作一封封急遞,擺在了謝景溫的帥案上。

  謝景溫看著這些簡報,眉頭緊鎖,兩鬢的白髮似乎在幾天內又多了不少。

  他真的耗盡了心力。

  當初出征時,他的打算是兵貴神速,帶領皇帝的皇家禁軍和自己的謝家子弟兵,打匈奴一個措手不及,直接將他們趕出雁門關。

  只要動作夠快,哪怕傷亡大一些,憑著精銳的悍不畏死,絕對有機會一戰定乾坤。

  可是,理想是一回事,政治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因為他親自掛帥,加上成平帝的支持,這些世家大族層層加碼最終給他塞成了 60 萬大軍。

  這六十萬大軍,是一個龐大、臃腫且極度自私的怪物。世家大族的私兵、各地的雜牌軍,背後都站著朝廷里那些穿紅著綠的老爺、少爺。

  誰都不願意讓自己家裡的本錢去送死,誰都想跟在後面白撿破關的潑天大功。

  這幫人平時在自己的地盤上窩裡橫,欺壓百姓一個個如狼似虎,真到了刺刀見紅的絞肉機前,立刻變成了軟腳蝦。裴正那三天的攻城,就是最好的試探和體現。

  如果真的打下關隘,功勞大家分,謝景溫能捏著鼻子認了;可現在的情況是:攻城死人的活兒大家都不干,論功行賞的時候大家都想占大頭。

  進退兩難,積重難返。謝景溫坐在帥椅上,閉上眼睛,深深地感到一種無力回天的疲憊。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宮御書房。

  成平帝看著謝景溫呈上來的戰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腦子嗡嗡作響。

  「死傷逾半,久攻不下……」成平帝咬著牙,將戰報狠狠砸在御案上。

  更讓他感到手腳冰涼的,不是前線的僵局,而是案頭上另外幾摞高高堆起的紅色奏摺。

  那是來自幽州、并州、冀州三地的八百里加急。

  奏摺上的內容觸目驚心:因為大量青壯被抽調前線,後方田地大面積荒蕪。如今時令已到秋收,各地州府人手嚴重不足,大量糧食無法歸倉。

  更為致命的是,許多家庭因為頂樑柱被抓去當了民夫,並未春耕,導致家中早已斷糧。

  為了活命,成千上萬的百姓被迫捨棄了祖祖輩輩耕作的土地,淪為流民。

  飢餓和絕望,將這些平日裡最溫順的百姓逼成了暴民,流民潮開始在三州之地蔓延,有的去衝擊縣城糧倉,有的直接落草為寇,占山為王,地方治安徹底糜爛。

  成平帝坐在龍椅上。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大雍朝明明有六十萬大軍,明明兵強馬壯,為什麼就是拿不下一座雁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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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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