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纛再次丟失(第五更)
自古以來,真實的冷兵器戰爭,極少有那種戰至最後一人、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慘烈死磕——除非是到了亡國滅種、退無可退的絕境。
絕大多數的正面戰場,當一支部隊的傷亡率達到一成(10%)時,軍心就會出現明顯的動搖;一旦傷亡超過三成,建制便會不可逆轉地崩潰,漫山遍野的潰敗便成了定局。
對於統兵將領而言,攻城拔寨時的強敵往往不是最可怕的,最難防、也最致命的,是夜晚的「營嘯」。
人在極度高壓、疲憊,且處於黑暗之中時,心理防線脆如薄紙。
雁門關的守軍,已經被匈奴人連續六天六夜的自殺式衝鋒,搞得心力交瘁。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深夜,許多和衣而睡的士兵腦子裡依然是殘肢斷臂,連夢裡都是這些場景。
就在這時,後關門方向突然火光沖天。
「城破了——!匈奴人殺進來了!」
字正腔圓的大雍官話,在死寂的夜空里猶如一道驚雷,瞬間引爆了火藥桶。
黑暗中,一個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年輕輔兵,猛地抓起手邊的長矛。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晃動的火光。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到處都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悽厲的慘叫。
突然,一個人影重重地撞在了他身上。
「蠻子!」年輕輔兵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叫,閉著眼睛將長矛死死捅了出去。
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倒下的人發出一聲大雍國罵。
但輔兵已經顧不上了,他周圍的人也全瘋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沒有人能分辨到底誰是真話,誰是假話,誰是袍澤,誰是敵人。
極度的恐懼傳染得比瘟疫還快,為了自保,士兵們開始向身邊任何靠近的黑影揮刀。
這就是營嘯。
不需要匈奴人動手,大雍的守軍自己先亂了。
總兵府內,剛剛睡下不到一個時辰的張克讓被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驚醒。
「怎麼回事?!」他連甲冑都來不及穿全,提著刀衝出房門,映入眼帘的已經是關內漫天的火光和四處奔逃的潰兵。
「大帥!後關門失守,營里炸營了!」親兵統領滿臉是血地撲過來。
張克讓畢竟是宿將,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立刻嘶吼道:「督戰隊!把督戰隊頂上去!凡有後退亂跑者,殺無赦!傳令全軍,伍長找什長,什長找百總!結陣!都給老子結陣!」
在古代的軍陣體系里,基層的軍官就是整支軍隊的神經末梢。
五人為一伍,設伍長;十人為一什,設什長。
正常情況下,遇到夜襲,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會立刻用刀背砸,用腳踹,把手底下的幾個兵聚攏在自己身邊,形成最基礎的防禦陣型,然後層層向上匯合,穩住陣腳。
如果是在平時,這套指揮體系完全可以迅速平息混亂。
但是今天,這套神經末梢,徹底失靈了。
連續 6 天的血戰,不僅這幫底層士兵守不了,中層的將官也同樣如此。
他們雖然經驗豐富身經百戰,但是精神上的疲憊是消減不了的。
在黑暗中,伍長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兵,什長剛扯開嗓子喊了兩句,就被亂軍推倒。
更致命的是張克讓的督戰隊。
當幾百名督戰隊揮舞著大刀,砍下幾十個潰兵的腦袋試圖立威時,起到的不再是震懾作用,而是徹底的逼反。
「前頭匈奴人要殺我們,後頭大帥也要殺我們!左右都是死,拼了!」
不知是誰在黑暗中喊了這麼一嗓子。
本就失去理智的潰兵們,紅著眼睛將長矛對準了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督戰隊。
本來他們看督戰隊就不爽。這幫督戰隊不是去打仗,而是先砍自己人。
經過這樣的矛盾激化,內部的自相殘殺瞬間升級,從後方蔓延到了城牆。
原本應該死守垛口的城防軍,為了躲避背後的火拼,直接丟下了滾木礌石,加入了逃亡的洪流。
城牆,空了。
此時,雁門關外的匈奴中軍大帳前。
大單于騎在戰馬上,任憑如刀的寒風颳過面龐。
聽著關內傳來的震天慘叫和沖天的火光,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龍王微笑。
「大雍人的氣數,盡了。」
他猛地拔出腰間鑲嵌著綠松石的彎刀,指向夜空中的殘月。
中軍巨大的牛皮戰鼓發出轟隆隆的雷音,猶如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大單于在馬背上直起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黑壓壓的部族勇士狂吼:「長生天的子民們!大雍人的城已經破了!他們自己在裡面殺起來了!」
「我大單于在此立誓!第一個登上雁門關的勇士,賞牛羊萬頭,奴隸百人,封部落首領!誰能斬下張克讓的狗頭,老子讓他做萬戶!關里的糧食、女人、鐵器,全是你們的!殺——!」
在極致的利益和生存本能面前,匈奴人沸騰了。
大單于極其聰明。
這幾天的攻城,他嚴格實行了軍情隔離。
現在被推到最前線準備登城的部族,根本不知道前幾天死在城牆下的人堆成了什麼樣。
他們只知道,寒冬已經降臨,草原上的「白災」馬上就要把所有的牛羊凍死。
如果不打進這座關隘搶下糧食,整個部族都會在幾個月內活活餓死。
退,是凍餓而死;進,是萬夫長,是活下去的希望。
天時,地利,人和,加上高明的心理操控。
在這股近乎瘋狂的凝聚力下,匈奴大軍猶如黑色的潮水,順著雲梯和飛爪,密密麻麻地湧上了雁門關那曾被認為是不可逾越的城牆。
本來在守軍眼裡可以輕易推翻的雲梯,此刻再也沒有人去阻擋。
第一波匈奴人順利躍上城頭,緊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
猶如決堤的洪水,勢不可擋。
戰鬥,或者說是單方面的屠殺,從半夜一直持續到了天明。
黎明時分,慘白的晨光穿透了濃重的血霧,照亮了這座千年雄關的煉獄景象。
滿地的殘肢斷臂被凍結在冰冷的青磚上,殷紅的鮮血匯聚成溪,順著下水道流出關外,將外面的雪地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雁門關,徹底失守。
而在通往青州府的崎嶇山道上,幾十騎殘兵正護衛著一個人倉皇逃竄。
張克讓灰頭土臉,連頭盔都不知道掉在了哪裡,頭髮散亂,宛如喪家之犬。
命運似乎確實在偏袒他,在親兵的拼死護衛下,他兩次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竟然又一次活了下來。
可是,當他在馬背上回望那座濃煙滾滾的雄關時,心卻墜入了萬丈冰淵。
他看到了。
在雁門關最高處的城樓上,那杆他前幾天剛剛命人連夜趕製出來、代表著他總兵威儀的嶄新大纛,正被一個匈奴壯漢一斧頭劈斷旗杆,狠狠地踩在了泥水裡。
大纛,又丟了。
如果說上一次丟了大纛,他還能用「誘敵深入」或者「拼死奪回」來在兵部那邊打馬虎眼;那麼這一次,關隘失守,北地門戶洞開,十萬匈奴鐵騎即將長驅直入青州府。
他完了。
這不再是政治生命結束那麼簡單。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連一份狡辯的摺子都寫不出來。
不出半個月,整個青州張家就會因為他的無能和指揮失誤,被憤怒的皇帝和落井下石的政敵們撕成碎片。
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到了絕境,越是像抓住溺水稻草一樣渴望活著。
好死不如賴活著。
「走……快走!」張克讓哆嗦著嘴唇,死死夾緊馬腹,眼珠子上布滿了恐懼的血絲。
他現在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唯一的生路。
逃到青州城。去找他那個掌握著青州經濟命脈、手眼通天的弟弟,張克儉。只要張家還沒倒,只要弟弟手裡還有錢、有糧、有私兵,也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戰馬發出嘶鳴,載著這個徹底輸光了一切的大雍總兵,頭也不回地扎進了灰暗的風雪之中。
【今天第四章,不要著急啊。這個是群像文啊,我不是不寫主角啊。每一章有對應的篇幅啊,我是希望大家有代入感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