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朕如何能信?

  洛陽,大雍國都。

  太和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將整座大殿烘得暖如春日。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安寧,祥和,甚至透著幾分讓人昏昏欲睡的慵懶。

  這與數百里外,屍山血海、滴水成冰的雁門關,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承平帝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龍椅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的案面上,散亂地攤開著十幾份摺子。最上面的一份,是用火漆封口、竹筒外皮還帶著乾涸暗紅血跡的八百里加急。

  大殿下方,三省六部、內閣九卿的重臣們分列兩側。

  「啪。」

  承平帝隨手抓起兩份摺子,猛地擲在地面上。

  「諸位愛卿,你們都是飽學之士,國之棟樑。」承平帝冷笑道:「來,誰來教教朕,這滿桌子的軍機奏報,朕到底該信哪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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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接話。

  承平帝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的摺子:「半月前,兵部給朕遞的摺子,說的是雁門關守軍大捷,擊潰小股游騎!五天前,御史台的言官彈劾老虎堡的裴正,說他為了爭功,私自開關放胡人入寇!好啊,到了今日,張克讓這封沾著血的八百里加急送到朕的面前,上面赫然寫著——匈奴十萬大軍叩關,雁門關危在旦夕!」

  承平帝猛地站起身,龍袍的下擺在案前掃過,目光陰冷的看向站在武官前列的兵部左侍郎張廷樞。

  「張廷樞!」

  「臣……臣在。」張廷樞雙腿一軟,立刻跪伏在地。

  「你張家的人,在這邊關到底是打仗,還是在唱戲?」承平帝盯著他,「朕前腳剛下明發上諭,派了傳令使去雁門關,讓裴震暫領總兵之位,你也知道,他連行軍大纛都丟了,朕都沒有想去治他的罪。」

  「這下好了,朕的聖旨還沒到,他的八百里加急先到了。這是不是有點太過於巧合呢?」

  張廷樞嘴唇直哆嗦,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真的是要恨死這個平時看起來挺乖的侄子了。

  這段時間由於張克讓的表演,張廷樞什麼沒幹,天天就在那挨罵了。

  邊關的奏報,他相信張克讓不是那種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人。

  可是他相信沒有辦法呀!要皇帝相信啊!

  由於之前張克讓的迷之操作,這下皇帝肯定是信不了一點了,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主要是過於巧合,皇帝的聖旨剛發出來,你那邊匈奴就 10 萬大軍叩關,太像一個表演了。


  就在這時,文官隊列中跨出一人。

  刑部尚書謝景溫,謝家在朝中的頭把交椅。

  「陛下!」謝景溫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張克讓喪師辱國,前有丟失大纛之恥,後有謊報軍情之嫌!雁門關乃我大雍北地門戶,豈能容此等庸才把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褫奪張克讓總兵之職!臣願親自掛帥,帶領謝家八千子弟兵,即刻北上,接管雁門關防務,定叫那匈奴有來無回!」

  然而,謝景溫的話音剛落,武將隊列里便傳出一聲毫不留情的冷笑。

  右軍都督府的一名老將跨步而出,斜斜地睨了謝景溫一眼:「謝尚書,你是在刑部大堂里坐久了,把腦子坐糊塗了吧?」

  「你!」謝景溫臉色一沉。

  老將根本不理他,轉身對著承平帝一拱手,沉聲道:「陛下,此刻已是十一月。北地不比江南,到了這個時候,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莫說是謝尚書手底下的那些南方兵,就算是我朝最精銳的禁軍,此時開拔也是死路一條。」

  老將頓了頓,繼續道:「十一月的官道,根本不適合行軍,糧車走在上面,一天能斷十幾根車軸。人在野外生火都生不著,夜裡一陣白毛風颳過,第二天能凍死一半的人。古人云,冬不興師。此時你謝家八千大軍要是拔營北上,臣敢拿人頭擔保,沒等走到雁門關,就在半道上活活凍成一地冰雕了!」

  謝景溫被懟得啞口無言,憤憤地退回了隊列。

  他當然也不是說就要冬天去行軍,主要是表個態,口號得喊。

  老將的話,其實說出了這太和殿內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在這個時代,冬季是萬物蟄伏的絕對禁區。

  不僅是動物要冬眠,人也一樣。

  不管是關內種地的農夫,還是關外放牧的胡人,一到深冬,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縮在庇護所里,儘可能減少體力消耗,熬過這個漫長的死寂之季。

  就別說古代了,你就到現代,國家還集體供暖,一到冬天的時候,東北的老鐵們不也得窩在家裡。

  出門上街,直接給你干到零下 30 度、50 度,你受得了嗎?

  正因為如此,朝堂上的這幫大佬們,打心眼裡覺得荒謬。

  他們根本無法理解,也不相信,匈奴人會瘋到在這個隨時能把人凍僵的季節,發起傾國之力的攻城戰。

  這完全違背了千百年來遊牧民族的戰爭規律。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大雍朝太強了。

  坐擁十三州,兵甲數十萬。

  在洛陽這些高官的眼裡,關外的匈奴不過是一群要飯的野狗。


  就算野狗餓瘋了,咬破了籬笆,衝進青州府的地界,那又如何?

  無非就是搶些糧食,擄走些女人,等搶夠了,天再冷一點,他們自然會退回草原。

  至於青州邊關死傷的那些百姓……在大雍朝高層的算法裡,那根本不叫事。

  底層的流民百姓,在朝堂帳冊上不過是個數字,就像地里長出來的韭菜。

  被匈奴人割走一茬,過個幾年,等流民重新聚集,自然又會長出新的一茬。

  無傷大雅。

  承平帝要的,從來不是為了救幾個邊關百姓而在寒冬臘月去打一場勞民傷財的爛仗。

  他要的是來年開春,冰雪消融之際,大雍鐵騎堂堂正正地出關,將匈奴人打得元氣大傷,以此來彰顯他承平帝的武功與統御四海的威嚴。

  這樣一來,他就能收攏天下之心,讓這些蠢蠢欲動的世家們知道,自己和先皇完全不一樣。

  他是個明君。

  承平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底下各懷鬼胎的三省六部官員。

  他重新拿起那份八百里加急,手指摩挲著上面乾涸的血跡,腦海里的邏輯鏈漸漸閉合。

  「好一個張克讓。」承平帝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聲。

  在他看來,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張克讓知道自己丟了中軍大纛,死罪難逃,也必然通過張家在朝中的眼線,提前得知了朝廷要在開春後褫奪他兵權的決定。

  一個將死之人,為了保住手裡的權力和兵馬,能幹出什麼事?

  自然是擁兵自重,虛張聲勢。

  匈奴人或許真的來搶糧了,但也絕對只是一小股。

  張克讓故意將其誇大成十萬大軍叩關,營造出一種非他不可、雁門關即將城破的假象。

  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挾朝廷在這個關口不要動他,甚至還要逼著戶部給他發糧餉。

  「這幫世家,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在聯手做局,想要蒙蔽朕。」承平帝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是帝王被臣子愚弄後生出的極度厭惡。

  大殿內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良久,承平帝將那份戰報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炭盆里。

  火苗「騰」地竄起,瞬間將那帶著無數邊關將士求生希望的竹筒吞噬。

  「邊關苦寒,張總兵抵禦游騎,也是勞苦功高。」承平帝淡淡道:「傳朕的旨意,兵部無需調兵,戶部也暫緩撥發糧草。大雪封山,道路難行,讓張克讓緊閉關門,固守不出便是。」


  「告訴臥牛山的裴正,還有青州大營。各守防區,沒有朕的調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承平帝站起身,俯視著群臣,下達了最終的決斷:「一切軍機,等來年開春,冰消雪融之後,再行定奪。退朝。」

  伴隨著太監尖銳的「退朝」聲,百官山呼萬歲,緩緩退出太和殿。

  隨即,一封八百里加急聖旨快速送往青州各地。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著急啊,還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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