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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們要吃糊糊。

  安平縣外,趙氏塢堡之下。

  張家的三千精銳步卒如潮水般退下,在泥濘的坡地上留下了兩百多具殘破的屍體。

  

  領兵的副將滿臉污血,恨恨地盯著那兩丈高的青磚堡牆。

  他沒料到,這兩個邊陲大族的骨頭這麼硬。

  牆頭上的宗族私兵不僅敢私藏甲冑,更可怕的是,這幫人防守時的軍陣調度和狠辣手段,絕不是只會拿鋤頭的農戶。

  打仗,打的不僅是軍械,更是第一波接戰的士氣。

  敢不敢白刃見血,敢不敢拿命換命,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張家這批私軍平日裡只操練陣型、鎮壓流寇,真到了面對面絞殺的時候,遇上塢堡里那些常年跟胡人、悍匪搏命的老卒,高下立判。

  殺過人和沒殺過人,在戰場上完全是兩類人。

  「將軍,久攻不下。」一名校尉氣喘吁吁地跑來稟報,「塢堡內弓弩齊備,有甲士坐鎮。屬下勘察過,這寨子依山傍水,活水從後山直接引進堡內,根本無法切斷水源。觀其架勢,堡內糧草充足,如今他們抱了必死之志,強攻恐有不敵。」

  副將咬了咬牙。他們還得防備不知道在哪裡的匈奴騎兵,根本耗不起。

  「立刻派快馬,向總兵大人求援!」

  半日之後,雁門關中軍大帳。

  「廢物!」

  張克讓一把撕碎了求援的信件,氣得臉色鐵青:「整整三千正規軍,居然連個土財主的寨子都打不下來!」

  罵歸罵,張克讓心裡卻急得像火燒一樣。

  大軍已經即將斷糧,如果這兩家塢堡拿不下來,前方三萬將士就只能去啃樹皮。

  「立刻點兵,再調三千精銳!」張克讓雙目赤紅,下了死命令,「明日一早開拔。告訴前邊的人,務必給本帥一擊得手,拿不下塢堡,提頭來見!」

  與此同時,三十里外的荒山密林中。

  匈奴千夫長烏維正坐在一塊青石上擦拭彎刀。

  幾名斥候猶如靈猿般從林間鑽出,單膝跪地。

  「將軍,放出去的游騎已經接到暗號,正在向此地集結。不過大家化整為零散得太開,大軍全部聚攏,大概還需要兩日。」

  烏維用拇指試了試刀鋒,滿意地點了點頭:「行,就等兩日。」

  他轉頭看向安平縣的方向,大雍的軍隊還在那裡強攻塢堡。

  烏維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他也想建功立業。


  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搶幾頭羊、殺幾個百姓。

  大雍與匈奴本就是世仇,不死不休,若能在此地一口吞下大雍幾千主力,這份軍功足以讓他在右谷蠡王庭中平步青雲。

  而在遠處的三十里堡。

  裴正獨自站在大帳外,手裡攥著一份剛剛傳回的戰報。

  他一言不發,如同一尊鐵塔,目光死死盯著北方右谷蠡王庭的方向,深邃的眼神中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大後方的青州內城,西大營。

  裴青正站在點將台上,冷眼看著下方正在操練的鐵甲衛。

  他在等,等家族死士抵達洛陽,等朝廷的政令下達。

  但眼下,青州城的局勢卻越來越讓他感到棘手。

  城外的流民每日都在成倍增加。

  知州衙門搞的「以工代賑」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知州天天派人來西大營和張家別院催糧。

  裴青心裡清楚,絕不能讓知州徹底倒向張家,所以他只能捏著鼻子,每天往外撥出一點陳糧。

  張家也是同樣的考量,三方在這緊繃的局勢下,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外面的流民絕對不能放進城。

  一旦開了城門,流民身上攜帶的疫病、混在其中的探子,搞不好就會摧毀現在青州城的城防體系。

  讓流民加固城防,是目前唯一能穩住局勢的辦法。

  然而,平衡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青州外郭的城牆腳下,幾百名被徵調來修築防禦工事的民夫,正癱坐在泥水裡大口喘著粗氣。

  一名幹了一整天重活的漢子,看著木碗裡那清湯寡水、甚至帶著餿味的雜糧粥,再看看手裡發下來的那點可憐工錢,眼睛瞬間就紅了。

  這工錢,連買半口人的糧食都不夠。

  「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漢子猛地把碗摔在地上,「干一天苦力,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當初在城牆根幹活,好歹還有那小哥賣的糊糊墊肚子,現在這發霉的豬食,是給人吃的嗎?!」

  此話一出,周圍幾十個曾經吃過林淵那鍋糊糊的民夫,瞬間群情激憤。

  對於常年肚子裡沒有半點油水的大雍底層百姓來說,那鍋帶著葷腥味和奇異香料味的吃食,早就在他們飢餓的記憶里扎了根。

  因為麻辣燙本來就帶著工業香精、重油重糖。

  這些東西在古代和金價是相等的。

  而且人嘛,吃過好的,永遠就不可能再想過差日子。


  最關鍵的是,人總會懷念和神話、美化以前美好的記憶。

  所以這幾日,他們不但懷念,不僅僅是因為錢,也是因為口味。哪怕他們也知道,他熬出來的糊糊是一些爛菜葉根子,一些粗糙的麥麩。

  但是依舊比現在發的所謂的賑災糧要好吃得多。

  因為真的可以咽下去。

  越想念越懷念,久而久之,就在這修成的民夫當中傳開了,幾乎都要變成了什麼神仙佳釀、美食珍饈一般。

  「對!我們要吃那個糊糊!」

  「不給活路,這城防老子不修了!」

  民夫們紛紛扔下扁擔和泥筐,大聲抗議。

  他們是大雍朝的良民,不是任人打殺的賤籍奴隸。

  地方官府和守軍可以強行徵調,但絕不敢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無端屠殺良民。

  一旦激起民變,外頭十幾萬流民跟著暴動,誰也兜不住。

  「吵什麼!都在吵什麼!」

  負責監工的一名州衙都頭帶著十幾個差役,提著水火棍急匆匆趕了過來,厲聲呵斥:「想造反不成?!」

  帶頭的漢子梗著脖子,毫不退讓:「差爺,不是我們要造反,是不給活路!我們要吃當初那個小哥熬的糊糊!只要能讓我們吃上那口熱的,其他無所謂,這城牆我們死命修!」

  都頭愣住了。

  他原以為這幫人是要聚眾鬧事,剛想武力鎮壓,沒想到竟然是為了要吃一口吃食。

  眼見民夫罷工,外圍的流民也開始跟著鼓譟,局勢眼看就要失控。

  都頭不敢大意,趕忙一邊安撫,一邊將這個怪異的要求,迅速上報給了上峰。

  不過半個時辰,這件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伴隨著城外即將壓不住的民怨,被一紙急報直接送到了西大營主簿裴青的書案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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