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衝突爆發
安平縣外,趙氏塢堡。
這座塢堡依山傍水,外圍砌著兩丈高的青磚厚牆,四角還建有用來防備流矢和拋射的望樓。
在這皇權不下縣的大雍北境,像趙家和鄰近的林家這樣的地方世族,才是方圓幾十里內真正的土皇帝。
此刻,塢堡的會客廳內,張克讓派來的校尉坐在客座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趙老太爺,近來可好?」
主座上,趙老太爺鬚髮花白,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神色淡淡:「老朽一把年紀,也就是混吃等死罷了。倒是校尉大人,這幾日外頭不太平,您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不妨直說。」
校尉也不客套,直接切入正題:「太爺是個明白人。這幾日胡虜破關,到處殺人放火,想必您也聽說了。前線戰事吃緊,我家總兵大人的意思是,希望趙家能為國分憂,捐助些糧草。事成之後,總兵大人自會上疏朝廷,為趙家請功。這也是一樁光耀門楣的好事。」
趙老太爺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外面的局勢。
匈奴人這幾天殺瘋了,但暫時還沒敢來觸碰這高牆深院的塢堡。
畢竟趙家有八百名從小練武的宗族子弟兵,不是那些任人宰割的泥腿子。
「既然是為國分憂,趙家自然義不容辭。」趙老太爺慢條斯理地說道,「老朽願出糧兩百石,權當慰勞前線將士。」
大雍朝一石糧約等於一百二十斤,兩百石就是兩萬多斤。
聽起來不少,但對於張克讓麾下龐大的軍隊來說,塞牙縫都不夠。
張克讓駐守雁門關,對外號稱十萬守軍,實則主城五萬,老虎堡兩萬,裴家三萬。
這主城的五萬兵馬里,真正的戰兵不過一萬五千人,剩下的三萬五全是輔兵、民夫和雜役。
即便每天只保證戰兵吃飽,輔兵兩天喝一頓稀粥,這五萬人每天的消耗也是一個恐怖的天文數字。
來之前,張克讓給這名校尉定的底線是,兩家塢堡,每家最少要掏出兩千石!
「兩百石?」校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上了幾分威脅,「太爺,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大軍斷炊,趙家若能拿出兩千石糧草,方能解前線燃眉之急。您這區區兩百石,怕是不夠大軍一天的開銷啊。」
「兩千石?」趙老太爺冷笑一聲,把核桃重重拍在桌上,「校尉大人,趙家雖有薄田,但這兩年天災不斷,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兩百石已經是砸鍋賣鐵了。再多,老朽只能把這把老骨頭捐給張總兵熬湯了!」
兩人一番唇槍舌劍,威逼利誘,最終徹底談崩。
趙老太爺心裡有底氣,他趙家和隔壁的林家,以及青州城裡的大小世族,全都是聯姻互保的利益集團,可謂是唇亡齒寒。
張克讓不過是個外來的流官總兵,他篤定張克讓不敢在北境腹地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本地名門望族動刀子。
校尉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
消息傳回雁門關中軍大帳。
張克讓聽完匯報,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大帥,派去追擊胡人的幾路騎兵回報,匈奴人全部化整為零。他們的馬太快,我們的大隊騎兵根本抓不到主力,反倒累死了幾十匹上好的戰馬。」副將在下首硬著頭皮稟報。
張克讓心知肚明,那些披著重甲的鐵騎去追散沙一樣的輕騎,純屬是被狗溜。
他果斷下令:「傳令,把重騎兵全部撤回來!剩下的輕騎繼續追!若是再拿不回胡人首級立下軍功,讓他們提頭來見!」
這道死命令下得很急。
因為張克讓知道,糧草危機最多再壓兩天。
如果不能用血淋淋的戰功和人頭來轉移底層士兵的注意力,這支大軍馬上就要從內部炸開。
「傳本帥軍令!」張克讓走到沙盤前,眼神徹底變得冷酷,「抽調精銳步卒三千人,由我張家子弟兵領頭,立刻開拔,目標:安平縣趙氏、林氏塢堡!」
半個時辰後,雁門關校場。
張克讓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隊列中隱隱有些焦躁和不安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吼道:
「弟兄們!本帥剛剛查明,此次胡虜為何能輕易破關?正是因為這腹地的林、趙兩家世族,暗中通敵賣國,泄露了軍情!不瞞各位,我軍後方的糧道已被胡人截斷,糧草告急,全拜這兩家賊子所賜!」
此言一出,底下那些原本餓著肚子、心裡窩火的底層軍漢,瞬間炸了鍋。
「殺賊子!殺賊子!」
憤怒和飢餓交織在一起,化作了瘋狂的殺意。
對於底層士兵來說,不管是不是真的通敵,只要長官給了一個名正言順去搶糧搶錢的藉口,那就足夠了。
張克讓滿意地點了點頭:「本帥已探明,那兩家塢堡里囤積的糧食,夠咱們大軍吃上整整半年!大軍隨我出征,攻破塢堡,食其肉,寢其皮!」
大軍轟然開拔,帶著一股近乎瘋狂的飢餓和暴虐,直撲安平縣。
……
趙氏塢堡內,警鐘長鳴。
趙老太爺和林家的主事人站在高高的望樓上,看著堡外黑壓壓的軍隊,滿臉的不可置信。
「張克讓……他瘋了不成?!」林家主事人手腳冰涼,「我們這些年供奉他的銀錢還少嗎?他竟然真敢扣屎盆子,要對我們下死手!」
「快!緊閉堡門!所有人上牆!」趙老太爺雖然慌亂,但到底是在邊關活了一輩子的人,立刻下達了死命令。
堡外,領兵的張家心腹偏將策馬上前。
堡牆上,趙老太爺趕緊喊道:「將軍!將軍息怒!老朽願出糧一千石……不!兩千石!求將軍在總兵大人面前美言幾句!」
偏將冷笑一聲,長槍一指:「老東西,晚了!我家大帥說了,爾等資敵賣國之罪已然坐實,命本將就地正法,滿門抄斬!準備受死吧!」
話音未落,第一波羽箭已經如飛蝗般射向了堡牆。
大軍不開拔之前,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大軍開拔講究個名正言順,怎麼可能輕易撤軍?
如果撤了,那就是擺明著你在吹牛逼,底下的士兵能服你嗎?
趙老太爺見狀,知道此事絕無轉圜的餘地。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聲嘶力竭地吼道:「趙家兒郎、林家子弟聽令!今日若是城破,張克讓這狗賊絕不會留活口!為了你們身後的爹娘妻兒,死戰不退!」
隨著老太爺的怒吼,塢堡牆頭上,數百名私兵齊刷刷地脫下外袍,不少人露出了裡面的甲冑。
雖然著甲人數不多,但怎麼也有幾十上百之數。
堡外的偏將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怒極反笑:「好好好!好大的膽子!敢私藏軍用甲冑,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們今天一個都別想活!」
在大雍朝,民間律法有云:「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
民間可以私藏刀劍防身,但如果私藏成建制的鐵甲,那等同於舉旗造反,是絕對的十惡不赦之罪。
然而,偏將的恐嚇非但沒有嚇退守軍,反而激起了這幫宗族子弟骨子裡的血性。
人在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且連帶全家都要被殺頭的時候,爆發出來的求生欲和戰鬥力是極其恐怖的。
所謂窮寇莫追,就是因為斷了退路的人,砍起人來完全不要命。
戰鼓聲起,攻城戰正式爆發。
但這塊骨頭,遠比張克讓想像的要硬得多。
古代攻城,如果是用正規軍攻打這種防禦完備的塢堡,必須要有雲梯、衝車甚至投石機。
但張克讓是倉促發兵,來的全是步卒,連一架像樣的雲梯都沒有。
他們只能頂著簡陋的木板,冒著堡牆上傾瀉而下的滾木礌石和密集箭雨,用人命往上填。
更致命的是,張家派來督戰和主攻的這批私兵精銳,雖然平日裡操練得好看,裝備也精良,但他們真正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次數,少之又少。
面對塢堡上那些打過土匪、民風彪悍且紅了眼的宗族私兵,張家的軍隊在丟下了幾百具屍體後,攻勢竟然硬生生地被壓制住了,久攻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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