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化整為零
雁門關,總兵大帳。
距離胡騎破關,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天。
這四天裡,北境的天空始終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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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名義上的中軍主帥,張克讓不可能親自提刀去漫山遍野地追擊。
他必須坐鎮雁門關,壓住手底下那三萬快要餓肚子的驕兵悍將。
追擊的任務,交給了張家麾下的兩千輕騎。
然而,大雍的騎兵撲空了。
烏維率領的匈奴騎兵在燒毀河灣渡口後,根本沒有按兵書上的陣型進行結陣固守,或是順著原路撤退。
這幫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遊牧民族,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戰場嗅覺和戰術素養——他們直接「化整為零」。
兩千胡騎,被瞬間拆解成了無數個十人、五人的游擊小隊,如同水銀瀉地一般,徹底融入了青州府東北部和西北部的廣袤荒野與村落之中。
對於大雍的底層百姓而言,這不再是戰爭,而是赤裸裸的單方面屠殺。
農耕民族與遊牧民族的生產方式,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生存能力。
大雍的農戶世世代代面朝黃土背朝天,在這律法極其嚴苛的封建王朝,民間對鐵器的管制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個上百戶的村落,除了鋤頭、鐮刀和生鏽的柴刀,連一把像樣的長鐵器都找不出來。
反觀匈奴人,他們常年在白毛風和暴雪中放牧,為了保護牛羊,每天都要與草原狼群和野獸搏命。
每一個成年的胡人漢子,都是天生的輕騎兵和獵手。
當這五個、十個一組的胡騎,手裡端著硬弓,腰間掛著鋒利的彎刀,騎著高頭大馬衝進村落時,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農戶,在面對這等嗜血的殺戮機器時,根本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勇氣。
恐懼如同瘟疫一般蔓延,村民們除了跪地求饒、四散奔逃,便只能任人宰割。
至於當地縣衙的守軍和差役,平日裡在集市上對老百姓吃拿卡要、耀武揚威確實在行。
可真到了要見真章的時候,這幫常年缺乏操練、甚至連兵器都生了鏽的地方縣兵,跑得比兔子還快。
所以自古以來,自己搞自己人是最厲害的。
但凡出去搞別人,永遠是打不過的。
俗稱窩裡橫。
他們第一時間死死關上了北山縣和安平縣的城門,縮在城牆後面瑟瑟發抖,眼睜睜看著城外的村鎮燃起沖天大火。
張克讓派出去的騎兵,每天只能跟在胡人的馬屁股後面吃灰,看到的全是燒焦的屍體和被搶掠一空的廢墟。
大雍的戰馬吃的是精飼料,跑久了必須停下來歇息;而胡人的蒙古馬吃苦耐勞,啃一口路邊的草根就能繼續狂奔。
這場追擊戰,從一開始就成了一個荒誕的笑話。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陽,大雍王朝的權力中樞,此時卻依舊沉浸在一片歌舞昇平之中。
從邊關到洛陽,即便是動用最高級別的「八百里加急」,走官道也需要整整六到八天的時間。
古代的八百里加急,並非一個人一匹馬跑到底,而是一項接力工程。
傳令兵將裝有軍情密折的木匣綁在背後,沿途在兵部設立的驛站換人換馬。
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跑死戰馬是常態,甚至有些驛卒到了下一站,直接從馬背上摔下來嘔血而死。
一來一回,哪怕是最快,也需要十二天以上的時間。
張克讓深諳朝堂之道。
這四天裡,他利用手裡的兵權和沿途未被破壞的官道驛站,每天都在向洛陽的中樞發送軍報。
軍報上的措辭花團錦簇:「邊關大捷。偶有胡虜小股游騎叩關,已被臣率精銳擊退數十里。雁門關一切安穩,唯糧草略有不濟,望陛下寬心,速撥冬糧。」
皇帝成平帝此時根本不知道,大雍北境的這層窗戶紙已經被捅破了。
成平帝派出的潛邸暗探,為了避開張家在官道上布下的天羅地網,只能偽裝成商賈或流民,專走崎嶇的山路和小道;而裴正派去送「無瑕水晶匣」的三路死士,同樣在翻山越嶺、泅渡大江。
他們需要十幾天甚至二十天才能抵達洛陽。
這就導致了在這漫長的十幾天裡,整個北境完全處於一個「權力真空期」。
沒有聖旨,沒有援軍,一切只能靠當地軍閥手裡的刀把子來解決。
雁門關,總兵大帳內。
張克讓面色鐵青,在沙盤前煩躁地來回踱步。
「啟稟大帥,前鋒營回報,胡虜滑溜如泥鰍,根本不與我軍正面交鋒。這幾日,北山縣外圍的十幾個村落已盡數被毀。」一旁的副將小心翼翼地稟報著戰況。
張克讓停下腳步,冷冷地哼了一聲,眼底卻沒有多少對百姓戰死的痛心。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胡人搶老百姓,不過是癬疥之疾。
裴正再恨他,也絕對不敢冒著夷九族、遺臭萬年的罪名,把匈奴人的主力全部放進來。
這幾千胡騎充其量就是一把用來噁心他、搞亂後方的刀,早晚會因為搶夠了或者傷亡過大而退回草原。
真正讓他感到徹骨寒意的,是糧食。
如果他現在不把軍糧籌措到位,幾天之後,一旦斷糧,軍中立刻就會譁變。
你再牛逼,不發工資、不發糧餉,連吃的都不給,這幫當兵的絕對不會慣著你。
當然阿三就一樣,阿三不發工資他一樣干,他還能沒事幹個一年兩年,給自己洗個腦呢。
「傳各營將校,進帳議事!」張克讓回到將椅上,吩咐道。
不多時,幾名核心心腹將領齊聚大帳。
「我那遠在青州城的堂弟,聯繫上了嗎?」張克讓目光銳利地盯著負責情報的校尉。
「回大帥,聯繫上了。」校尉雙手呈上一封密信,「二爺發來密信,說城內張家糧草還在。只是……裴家那邊顯然是早有預謀,提前掃蕩了市面,囤積了絕大部分的糧食。如今青州城門緊閉,裴青借著防備胡人的名義,實行了軍管。二爺手裡的糧,暫時運不出來。」
張克讓聞言,猛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齒地罵道:「裴正!裴青!這兩個亂臣賊子,真當本帥不敢殺人嗎?!」
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張克讓強壓下怒火。
現在不是清算的時候,大軍的存糧,滿打滿算只剩下不到兩天。
再過兩天,不用裴家和匈奴人動手,外頭那三萬張開著嘴要吃飯的兵卒,就能把這大帳給掀了。
「諸位。」張克讓環視了一圈帳內的將領,聲音低沉,「中軍糧盡,青州方向的補給又被沿途的殘破驛站和裴家卡死。若貿然派大軍去青州運糧,恐被胡人抄了後路。當務之急,必須在三日內,就地籌措軍糧。誰有對策?」
帳內安靜了片刻,一名滿臉橫肉的偏將抱拳道:「大帥,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外頭那些村子裡,老百姓家裡多多少少總藏著點口糧,不如派弟兄們去……」
「愚蠢!」
張克讓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冷聲呵斥:「胡人這幾天已經把外圍像樣的村子像篦子一樣颳了一遍!那些泥腿子老百姓,本就常年被榨得沒有半點油水,如今更是連草根都吃光了。你派兵去搶,能搶來幾粒米?」
偏將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平時他作威作福慣了,沒事就搶點這個搶點那個,自己打打牙祭就算了,但是他沒有站在張克讓的視角上。
自己營裡面的弟兄幾千人,張克讓統領的是數萬大軍。
你那幾個村子裡的糧食,你能囤多少啊?
玩遊戲固定刷新麼?
張克讓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北山縣和安平縣交界處的幾個標註著高牆深院的模型上。
「要借糧,只能找他們借。」
眾將領順著張克讓的手指看去,心頭皆是一凜。
那是青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和豪強鄉紳的地盤。
在古代,皇權不下縣。
這些盤踞在地方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才是真正掌控底層命脈的土皇帝。
他們擁有大片最肥沃的私田,修建了外圍包著青磚、高達數丈的堅固「塢堡」。
更關鍵的是,這些大族為了防備流民和兵災,家家戶戶都豢養著少則數百、多則上千的私兵家丁,弓弩齊備,糧倉里更是堆滿了糧食。
為的就是怕一會遇到土匪,一會遇到兵禍。
說到底就是這個世道特別亂,不存在任何的法律。
說干你就干你,說搶你就搶你。
換做是誰也會沒有安全感。人在吃飽飯之後就是安全需求。
而且天高皇帝遠,他們想的又不是造反,皇帝根本就不可能沒事來管這幫所謂的世家大族。
這也就是王朝後期土地兼併遇到的死結,根本解決不了的原因之一。
「大帥,這些地方豪強底蘊深厚,且互有聯姻,牽一髮而動全身啊。」一名相對穩重的文書有些遲疑,「若是硬來,恐生變故。」
「管不了那麼多了。」
張克讓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他很清楚,找這些世家大族要糧,無異於從猛虎口裡奪食。
但在大軍即將譁變的生死存亡面前,所有的政治平衡和世家情面,都得往後排。
活下去才有說話的權利,活下去才有談判的資格。
老子都快死了,軍營都快譁變了,他管你是誰,愛他媽誰是誰。
「傳令下去。」張克讓下達了軍令,「先禮後兵。派幾名口齒伶俐的校尉,帶著本帥的手書,去這幾個塢堡『借糧』。告訴他們,邊關告急,大軍斷炊,讓他們每家出糧三千石,以資國用。」
張克讓頓了頓,手裡的馬鞭重重抽在沙盤邊緣。
「若他們識時務,日後本帥自會上奏朝廷,給他們記上一功。若是他們敬酒不吃吃罰酒,敢摳著糧倉不放……」
張克讓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帳內的將領,眼神冰冷。
「那就告訴外頭的弟兄們,大軍開拔,攻破塢堡,裡面的錢糧、女人,任由弟兄們拿取三天!」
一眾將領聽到此話,其中一位立刻開口說道:「大人,可這樣我們師出無名啊?」
聽到此話,張克讓笑了。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樣。
「不肯交付糧草不就是資敵嗎?作為通敵之人,難道不應該死有餘辜嗎?」
聽到此話,一眾將領對張克讓有了一個重新的認識,因為一直以來,張克讓都是在雁門關里,不說驕奢淫逸,也是根本不問世事。
而此刻,他表現出來的殘忍,讓他們頗為震驚。
可以說,他能被推舉為總兵這個職位,能被世家安排在這裡,絕對不是一個無能之人。
此刻,青州城外,天氣一片晴朗。
雖然地上還有些泥濘,但是怎麼看都是一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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