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破關(二合一)
內城西大營的舊武庫里,成排的雜糧口袋一直碼到了木樑頂上。
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林淵和陳二郎在後廚的大棚底下忙活了整整一天。
軍中的大灶直徑足有五尺,底下柴火燒得極旺。
陳二郎光著膀子,手裡操著一把比洗衣服木槌還要大上三圈的粗木棒,正拼命地攪拌著鍋里的粟米和豆渣。
大鍋里沒有任何細糧,全是軍中存放了不知道多少年頭的陳糧,裡面甚至夾雜著不少沒有舂乾淨的穀殼和小石子。
水一燒開,一股子陳腐的霉味直往鼻子裡鑽。
林淵站在灶台的另一側,靜靜等待著火候。
等鍋里的東西熬得黏稠,熱氣沒那麼燙手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煞有其事地開始了他的「施法」。
咒語自然早就精簡了,從一開始在馬廄里那一長串胡言亂語,變成了如今乾脆利落的「哈基米,南北綠豆」。
在一眾火頭軍和幫廚不解又敬畏的目光下,林淵一邊神神叨叨地念著,一邊把手伸進大鍋邊緣,借著身子的遮擋和水汽的掩護,開始快速攪拌。
沒過多久,原本青黃渾濁的雜糧粥上,慢慢浮現出一層極薄的紅油。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咸辛香氣。
周圍的廚子大多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古代粗人,哪裡見過這種把手插進水裡就能變出油葷的神仙手段。
眾人看在眼裡,雖然嘴裡說不出什麼文雅的詞彙,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私下裡直呼老天爺顯靈,對林淵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
林淵面無表情,指揮著人把這一缸糊糊抬到大棚外。
外面排隊的士兵早就急不可耐,飯點一到,這幫平日裡操練得脫了一層皮的漢子,眼睛裡全冒著綠光。
畢竟,乾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不過,這也僅僅只是其中一缸。
裴家在這西大營里駐紮了足足上千精銳,這還只是純粹的作戰步卒,算上隨軍的文書、雜役、下人和馬夫,幾千張嘴等著吃飯,林淵這一口鍋自然是不夠的。
他現在,也就是這軍營眾多掌灶廚子裡的一個「調味師傅」。
為了避免這憑空生紅油的方子太扎眼,引起不必要的覬覦,林淵每次下料都極其克制。
他把系統里兌換出來的麻辣燙鍋底和紅油,稀釋到了極點,每次只放一點點。
林淵有著極清醒的現代人思維。
當初在城牆根賣吃食,他是為了圖生存、博名聲,所以要把味道做足、做重,去吸引那些苦力民夫,那是他的護身符。
可如今不一樣了。
這裡是戒備森嚴、隨時要開拔見血的精銳軍營。
他在這裡拿的是死俸祿,甚至連有沒有工錢都得兩說。
在這種地方,飯做得越好吃,自己死得越快。
要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推不掉,他連大營的門都不想進。
更何況,大將吃小灶,小卒吃大灶,這是亘古不變的軍中鐵律。
要是普通士兵天天吃得比校尉將領還要滿嘴流油,裴青第一個就會懷疑他身上藏著什麼驚天秘密。
真到了那時候,幾條皮鞭一抽,老虎凳一上,他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能把長了霉斑的穀子和干豆子調得讓士兵勉強順喉下咽,這就足夠了。
他展現出的價值,必須死死卡在「有用卻不扎眼」的平衡點上,多一分都是催命符。
林淵握著大長勺,把一勺勺泛著微紅的雜糧飯扣進士兵漆黑的木碗裡。
他低著頭,眼睛不看人,餘光卻越過人群,緊緊盯著大棚外那一隊隊正在校場上頂著日頭操練的帶甲步卒。
長槍林立,鐵甲摩擦,兵器碰撞的鏗鏘聲響徹大營。
林淵看著一箱箱從庫房裡緊急抬出來的城防弩箭,以及那些剛剛在磨刀石上開了刃、泛著冷光的厚背砍刀,他心裡很清楚:這青州城,馬上就不太平了。
……
就在林淵在後廚精打細算著調料用量的同一時刻。
青州城正北,一百二十里外。
北境三要塞的右翼——臥牛山。
這裡的地形正如其名,山勢並不險峻,沒有懸崖絕壁,而是一片綿延百里的低山丘陵與緩坡草甸。
對於那些不擅長攻城拔寨、卻極擅長長途奔襲的匈奴鐵騎來說,這裡是整個北境防線上面積最大、也最容易實現戰術穿插的薄弱地帶。
此時已是黃昏,臥牛山的草甸上卻正燃著沖天的黑煙。
「殺——!」
刺耳的胡哨聲伴隨著戰馬暴烈的鐵蹄,將右翼防線脆弱的寧靜徹底踏得粉碎。
匈奴左谷蠡王麾下的數千精騎,如同一片黑壓壓的蝗蟲,順著漫長的緩坡俯衝而下。
他們沒有去死磕那些修築在險要處的石頭軍堡,而是精準地化整為零,繞過防線鋒芒,直接撲向了臥牛山後方的平原地帶。
大雍朝和北方匈奴的恩怨,已經綿延了上百年。
當今天子成平帝剛登基四年,今年方才二十八歲,正值青年。
老皇帝在位時,大雍朝堂暮氣沉沉,地方世家和各大武將勛貴擁兵自重,將天子的權力瓜分得七零八落。
這位年輕的皇帝勤勉朝政,日夜想著要收攏皇權。
而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莫過於通過一場對外的大勝,來建立無可撼動的軍功與威望。
所以,成平帝是鐵硬的主戰派。
他親手扶持了裴家這批潛邸舊臣,把裴正這樣能征善戰的悍將扔到了邊關。
可大雍朝已經二百多年了,這體制早就爛到了骨子裡。
世家大族們在後方算著極其精細的帳本:北方打仗,死的是邊民,丟的是朝廷的臉。
可真要打起來,江南的絲綢、中原的糧食,全得從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腰包里往外掏。
打贏了,皇權收攏,世家遭殃;打輸了,割地賠款,世家照樣當老爺。
無非就是換個皇帝罷了,可換了新皇帝,照樣得拉攏他們來治天下。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代代有世家。
此時的臥牛山下,柳石鎮的外圍已經被胡騎點燃。
滾滾黑煙之中,匈奴長刀揮舞,慘叫聲連成一片。
這兩年草原大旱,匈奴人這次南下本就不是為了占領城池,他們是來搶糧、搶人口、求活命的。
只要是能帶走的糧食和牲畜,一粒一毛都不放過;帶不走的村莊,直接一把火燒成焦土。
而詭異的是,面對這洶湧而來的胡騎,駐守在臥牛山主防線上的裴字營,竟然沒有組織任何像樣的反擊。
軍寨的大門緊閉。
五百名穿著殘破甲冑的士卒,正站在木牆後面,冷眼看著那些在鄉野間縱馬狂奔的蠻夷韃子。
「將軍,胡虜已經過去了。」一個渾身是血的校尉走到副將裴正身後,聲音沙啞。
裴正雙手按著城垛,看著下方正化作一片火海的柳石鎮,眼神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緒。
「傳令下去,右翼『不敵』,全軍退守三十里堡。」
一年了。
一開始,他帶著五千同族兄弟出關,信心滿滿,勢必要在這北境大幹一場,替天子解憂,替裴家爭光。
當然,也替自己謀一個好前程,誰不想青史留名呢?
可是這一年多來的經歷,讓他徹底寒了心。
中軍主帥張總兵擁兵自重,整日在雁門關內歌舞昇平,不僅不出兵策應,反而故意把主戰的裴家推到最前面。
由於張家兵多將廣、城高池深,匈奴人自然懂得柿子要挑軟的捏,臥牛山防線首當其衝,成了絞肉機。
你裴家不是喜歡打嗎?你成平帝不是要戰功嗎?
行,滿足你們。
你就去和他們拼命,有人來你頂上。
喜歡在領導面前表現自己是吧?可以啊,上吧。
一年多的消耗,裴正身心俱疲。
最讓他絕望的是,他向朝廷發了無數封戰報,全部石沉大海。
這年頭沒有電報電話,路途遙遠,層層卡扣。
他知道張總兵在中間動了手腳,可他沒有任何辦法。
裴正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裴家的精銳班底絕對會全軍覆沒。
既然怎麼都是死,那索性大家一起掀桌子。
主打一個同歸於盡。
胡人被擋在關外,那永遠是邊關的摩擦,是小事。
可一旦放他們殺入關內腹地,局勢就會瞬間失去控制,情報誰也捂不住。
至於最後會變什麼樣,他裴正管不了那麼多了。
在他看來,無非是死點平民老百姓。
只要能保住家族精銳,又有何妨?
右翼防線,在這一夜正式形同虛設。
匈奴左谷蠡王麾下的數千騎兵,順著臥牛山讓出來的這條百里通道,如同出籠的惡狼,徹底扎進了青州府東北部的富庶腹地。
其兵鋒所指,直接鎖定了青州東部的河運命脈——臨河縣。
……
五個時辰後。
雁門關,大雍邊軍中軍大帳。
牛油火把在風中劇烈晃動,將大帳內的陰影拉得斑駁陸離。
「嘭!」
一聲巨響,桌案上的驚堂木被砸得粉碎。
「裴正!你好大的膽子!」
坐在帥位上的總兵大人張克讓,此刻滿臉鐵青,身上的織金錦袍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是中原張氏的嫡系,本就身份顯貴,現在是執掌邊軍的總兵,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赫赫威嚴。
但在古代,即便是最高統帥,也不可能像使喚奴才一樣完全控制底下的將領。
邊關老兵講究的是「將隨兵將,兵隨將姓」。
張克讓手裡握著朝廷給的總兵大印,但真正能為他效死命的,也就是張家的那幾千鐵甲家丁。
這也導致了一個極其現實的邊軍糧草格局:在這北境,大軍的補給根本不是吃一鍋飯的。
張克讓有他中原張家的底子,糧草全靠中原的大糧船順著黑水河水運,在東部的臨河縣渡口靠岸;裴家的兵,吃的是青州府從陸路運上來的官倉米;而左翼老虎堡的那些本地邊軍,則全靠自己屯田,外加撿這兩家吃剩的殘羹冷炙。
三方在後勤上互不粘連,互相制衡。
可現在,這個平衡被裴正一腳踹了個稀碎。
「總兵大人何必動怒。」
裴正斜垮著軍刀大步走入大帳。
他連頭上的鐵盔都沒摘,甲冑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克讓。
大帳一側,坐著左翼老虎堡的李參將。
這位主和派的李將軍是個在邊關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
此時他正端著一碗粗茶,眼觀鼻鼻觀心,兩隻耳朵就像塞了驢毛一樣,對眼前的劍拔弩張視而不見。
「臥牛山失守,匈奴左谷蠡王長驅直入,如今已經劫掠了柳石鎮,正往臨河縣的河灣渡口開拔!」張總兵一掌拍在桌案上,指著裴正的鼻子痛罵,「本帥的中原糧船昨日剛到河灣!那是三萬大軍的命脈!裴正,你放任胡虜潰關,按大雍軍法,本帥現在就能斬了你!」
「斬我?」
裴正冷笑了一聲,非但不退,反而往前重重邁了一步,渾身沾著的血腥氣瞬間逼到了張克讓的案頭。
雖然官大一級,但同為頂級世家,裴正根本不虛他。
更何況,裴正是正兒八經上過戰場立下過赫赫戰功的將軍,而張克讓不一樣,他是屬於少爺兵。
也就是所謂的花架子。
軍中規矩非常簡單,你爹是誰當然也好使,但是你真想讓底下人服氣,你就得牛逼。你得有真本事,你得真的敢上去砍人。
此刻看到裴正往前一步,張克讓心中一凜,但是作為總兵,他知道裴正也不敢怎麼樣,還是強撐著冷眼相視。
而裴正眼神冰冷:「張總兵,我的同族胞弟、子侄。這一年當中死了兩千三百二十一人,現在還躺在臥牛山門口的戰場上連屍體都收不回來,我五千精銳出關,在臥牛山跟胡人血戰,死傷大半!我問你……」
裴正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的鐵甲上,震得哐當作響:「這一年裡,老子向當今聖上連發了十二道請願折!為何一封回信都沒有?!十二道密旨,石沉大海!張克讓,你到底在中間幹了什麼?!」
「還有,三月前,我與胡人死戰之時,向你求援,為何你視若無物?應該不用我再把話講得明白一點吧?」
大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氣氛降到了冰點。
坐在一旁的騎牆派李參將眼皮微微抬了抬,繼續低頭喝茶。
仿佛這一切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也確實沒有關係。
他的兵在左翼種地,胡人搶的是右邊,燒的是中軍的糧,他巴不得這兩家掐死一個少一個。
張總兵看著雙眼發紅的裴正,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但更多的是暴怒。
他知道自己理虧,那些報給皇帝的密折,確實是被他朝中的同僚截留了。
他本意是想耗死裴家的有生力量,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裴正這瘋狗竟然真敢把防線撕開,把胡人直接引到他張家的飯碗上!
胡人一旦搶了臨河縣,斷了水路糧道,這幾萬大軍沒吃的過幾天就得譁變。
到時候朝廷追究下來,利益分配那是後方的事,前線總得有人掉腦袋,他這個最高主帥首當其衝!
又是一陣沉默。
眼看雙方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已經被架起來了。
李參將終於放下茶碗,不咸不淡地出來打了個圓場,「張總兵此言差矣。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能說裴將軍不敵胡人,是有意為之。況且眼下胡虜已經入關,當務之急,是趕緊調派兵馬守住臨河縣。張大帥,臨陣斬將,恐生軍變啊。」
李參將心裡明鏡似的,借張克讓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裡把裴正殺了。
張家業大,裴家也是天子近臣。
真動了刀,那先不用打,直接開始內鬥,張家軍對裴家軍。
本來相互就看不順眼。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哪怕在軍營里也是一樣。
「哼!」張總兵借坡下驢,咬著牙死死盯著裴正撂下一句狠話:「本帥暫且記下你這顆人頭。傳令,命臨河縣閉關死守!各營即刻抽調兵馬,隨本帥南下剿匪!」
裴正一言不發,冷著臉拱了拱手,連一句客套話都沒留,轉身大步走出了中軍大帳。
外面的夜風極大,吹得他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在跨上戰馬的瞬間,裴正招過了一名心腹死士,將一封早已寫好的密信遞了過去。
「走山道,連夜送去青州城,交給我二弟裴青。」
裴正看了一眼中軍大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猙獰的冷笑。
他張克讓敢截留驛站和官道的文書,那他就走水路。
「告訴裴青,把那三個從流民手裡拿到的『無瑕水晶匣』備好。派家裡死士,順著黑水河泅渡下江南去京城,把摺子直接遞給皇上。」
「張克讓玩陰的,老子這就送他全族上路。」
【都是原創劇情,我從來不套娃的。5,000 個字啊,大家啊點點催更,留留評論,****。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原本寫的是都市,這一本是歷史。新來的書友點點關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