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應該可以

  第二天,林淵給陳二郎加了點「伙食」。

  除了半個白面饅頭,還有小半口用破瓦罐裝著的「糖水」。

  陳二郎接過饅頭,咬下第一口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種他這輩子都沒體會過的口感,沒有麩皮,不喇嗓子,綿軟得不可思議。

  再喝下那口糖水,陳二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甜,而且甜得發齁,裡面甚至還帶著一絲極其勾人的鮮鹹味。

  他渾身發抖地看著林淵,像在看一個活神仙。

  

  林淵面無表情,心裡卻覺得有些諷刺。

  現代社會裡那些被罵成「科技與狠活」的廉價外賣,高糖、高鹽、反式脂肪酸加上大把的味精,在現代人眼裡是垃圾食品,但放在這連鹽巴都發苦的大雍朝,那就是真正的瓊漿玉液。

  很多人以為穿越回古代,皇帝頓頓吃滿漢全席。

  純屬放屁。

  古代的農作物沒經過現代選育,畝產也就一兩百斤,遇到災年直接絕收。

  而現代雜交水稻畝產隨便破千。

  更別提現代工業提純的白糖、精鹽和香精了。

  就陳二郎剛才吃的那半口帶著味精和工業糖漿的麵團,就算是當朝皇帝,把他那御膳房掀了也做不出這個味道。

  吃飽了,就得幹活。

  兩人摸索著往回走了七八里路。

  這裡離城門遠了些,算是官道和民道的交匯處。

  流民不像十里廟那麼多,地形也沒那麼光禿禿。

  靠近城牆的地方,樹木早被官府砍光了,一是怕流民拿木頭造反,二是防攻城。

  這退出來七八里,總算能在路邊看到幾棵沒被剝光樹皮的老榆樹,有了點稀疏的樹蔭。

  再往深山老林里走,林淵是不敢的。

  現代人沒見識過野生猛獸,真遇到狼群或者野豬,他手裡那根桑木扁擔連燒火棍都不如。

  兩人分了工。

  陳二郎坐在路口的大石頭上,林淵躲在十幾步外的樹陰後面。

  林淵找了個視線好、退路寬的位置,手裡死死攥著兩塊石頭和那根桑木扁擔。

  在底層互害的環境裡待了半個月,他早就不相信任何人了。

  遇到成群結隊的、手裡有鐵器的、甚至有牲口的流民,陳二郎直接低頭裝死,絕不搭茬。

  只有遇到落單的、走不動的老弱病殘,陳二郎才會上去攀談兩句。


  這一等,就是三天。

  這三天裡,林淵看著一撥又一撥的流民走過去。

  有些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婦人,有些抱著死孩子發呆的女人,陳二郎回頭看他,林淵只能硬著心腸把臉別過去。

  他救不了。

  他的糧食只能保自己,順帶買一個進城的名額,選錯了人,就是拖油瓶,大家一起死。

  他的良心在頭一天還會被狠狠刺痛,到了第三天,已經徹底麻木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路口挪過來三個人。

  確切地說,是兩個女的,拖著一個男的。

  那男人腳上還掛著一隻爛草鞋,已經被拖得沒了人樣。

  兩個女人身上全是黑灰色的泥垢,衣服碎成了爛布條,頭髮像一蓬枯草,根本看不出多大歲數,更別提什麼姿色。

  她們走到陳二郎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好心人……給口吃的吧。」其中一個女人聲音嘶啞得嚇人,「男人死了,求你幫忙挖個坑埋了,只要一口吃的,我們姐妹倆以後就跟著你當牛做馬……」

  陳二郎沒急著答話,而是走上前,伸手撥開兩個女人臉上的亂發,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後看了看牙,確定沒太大問題後又捏了捏她們的胳膊。

  隨後,陳二郎轉過頭,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著樹蔭下的林淵隱蔽地點了點頭。

  林淵這才從樹後走出來。

  他沒有靠近,停在五六步外,眼睛掃過地上的男人。

  那男人臉色鐵青,脖子上的傷口爛了,隱隱能看到幾條白色的蛆蟲在爬。

  「怎麼樣?」林淵問陳二郎。

  林淵知道自己不能用現代人的眼光去挑人,這些餓脫相的流民在他眼裡長得都一樣,得讓陳二郎這種懂牙行規矩的人來看。

  畢竟陳二郎是這個年代的人,林淵並不是。

  「回小哥,」陳二郎壓低聲音,「臉盤子還算周正,主要是不老,都才二十出頭。養上十天半個月,洗乾淨了,應該能過關。」

  林淵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小半個干硬的饅頭扔在地上,又把那個破瓦罐遞給陳二郎。

  陳二郎走過去,把瓦罐遞到女人嘴邊:「喝一口,只能一口。」

  女人顫抖著捧起瓦罐,抿了一口。

  只一瞬間,那女人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驚呼出聲:「甜的……」

  糖分是最快補充體能的東西。


  那一小口加了奶茶粉的糖水下肚,兩個女人原本灰敗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有了那麼一絲活氣。

  林淵握著扁擔,語氣冷漠:「不過你們的男人我埋不了。旁邊有條廢溝,把他推下去,就算了事。」

  兩個女人一聽,頓時伏在男屍身上哭了起來。

  只是她們身體裡早就沒什麼水分了,乾嚎了半天,眼角也沒擠出一滴眼淚。

  很多人對挖坑沒有概念。不要多,你挖個 2 米乘 2 米的坑,你試一下。就給你現代的這種鐵鏟鐵鍬工具,少說挖三天。

  這可他媽不是寫小說,動不動挖個坑刨個土,就好像玩一樣。

  在古代,每一天的體力都是要算著來的,底層人能活著就已經不容易了。

  林淵沒等她們哭完,直截了當地開了條件。

  「聽好,我也不是做善事的。」林淵盯著她們,「我有吃的,能保你們在這幾天裡餓不死。但規矩是,等到了城門口,我就是你們家裡的男人,或者當家的兄長。牙行來挑人,你們得配合我,把名分坐實了,拿了進城的條子,大家一起活。」

  林淵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些:「要是願意,就把人推溝里,吃饅頭。要是不願意,剛才那口糖水算我送你們的,咱們各走各的路。」

  話說得很絕,沒留一點轉圜的餘地。

  兩個女人止住了乾嚎,互相看了一眼。

  她們很清楚,如果不答應,憑藉自己兩個婦道人家,絕對活不過幾天。

  眼前這位爺,也就算好的了,根本就沒有強買強賣,甚至還給他們東西吃,還有糖水喝。

  真正那些喪良心的,直接就給你刀一架脖子上,敢不聽話就給你宰了。

  跟誰走不是走,去牙行當丫鬟,好歹能換條命。

  那個稍微高一點的女人咬了咬乾裂的嘴唇,沒有再說話,而是默默轉過身,和另一個女人一起,吃力地拖起地上的男屍,一步步朝路邊的深溝挪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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