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混子張長興的一生
「志遠,你跟我去看看吧。」
王志強放下筷子,站起來。
「國慶,我們過去一下,你陪親家多喝點。」
「我跟你們一起過去。」
王一凡也站起來,跟在他們後面出了飯廳。
在他的記憶中,張長興,村裡的二流子,今年四十歲,父親去世的早,一直沒找到老婆,打光棍打了四十年。
俗話說三歲看老,他媽在他二十出頭的時候大概就預料到了這個兒子將來可能娶不上老婆,怕他老了沒人養老,託了不少人,抱了個女嬰回來,起名叫張玲,當孫女養著。
孩子從記事起就管她叫奶奶,管張長興叫爸。
張長興對這個抱來的閨女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偶爾回家會給幾塊零花錢,但更多時候他壓根不在家,他買了輛紅色的三輪馬自達,說是在外面做生意,有時候一連幾個月不見人影。
閨女全靠奶奶一手帶大,可奶奶在她十來歲的時候生病走了,從發現到走不到三個月,也沒去醫院檢查,具體什麼病,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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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後留下不到兩百塊錢,葬禮是村里幫著辦的,張長興趕回來的時候棺材都入土了,他站在墳前發了會兒呆,拿了村里人家出的喪禮錢,然後騎上他那輛馬自達又走了,一分也沒給閨女留。
閨女一個人住在村尾那三間老瓦房裡,自己做飯自己上學。
下雨天屋頂漏水,她拿臉盆接著,冬天窗戶玻璃壞了,她拿破衣服堵上。
那時,村里也窮,幫不上什麼大忙,後來村里幹部們看不下去,開了個會,給她辦了住校,學費雜費村里出,生活費是街坊鄰居你一塊我兩塊湊的。
放假回來沒地方吃飯,村里就安排附近幾家離得近的輪著給她帶飯,今天在王家吃,明天在李家吃,後天去張家。
因為王一凡家在村口靠馬路,加上家裡條件還不錯,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王一凡家吃飯。
楊秀琴看她可憐,讓她放假時候就在自己家跟王怡一起睡,小姑娘年紀不大,脾氣也犟,死活都要回家住。
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都是聽到消息趕過來的鄰居。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站在門廊下默默抽菸,紅色的菸頭在夜色里一明一滅。
正屋裡亮著燈,窗玻璃上映著幾個人影走來走去,有個村幹部,現在應該叫街道幹部模樣的人正拿著手機在門外打電話,像是在跟什麼人匯報情況。
張長興家隔壁的李嬸站在門口,正跟幾個後來的鄰居講發現屍體的經過。
她圍裙還沒解,手上還沾著麵粉,講到一半拿手背蹭了蹭眼角,麵粉蹭到了臉上也沒注意。
她說她家那口子前兩天就注意到長興的三輪車停在門口好幾天沒動,今天端午節,她想著張長興一個人在家怪冷清的,晚上,端了點菜和粽子過來,想給他送點。
在門口叫了半天沒人應聲,她覺得不對勁,趴窗戶上往裡看,屋裡沒開燈,隱隱約約看見床上躺著個人。
她喊了兩聲沒反應,心裡就有點發毛了,她家那口子拿腳把門踹開,進去一看,人早就沒氣了,也不知道死了幾天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抖,說到最後又拿手背去蹭眼睛,麵粉在顴骨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幾人站在門口,聽王嬸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房間裡,張長興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床舊被子,枕頭邊上放著個空了的白酒瓶。床頭的茶葉罐子做成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有幾個燒得只剩過濾嘴。
屋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酒味、煙味、老房子返潮的霉味,還有一股隱隱約約的腐敗氣息。
王志強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床上那張灰白色的臉,王志遠在旁邊跟村幹部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在商量後事怎麼辦。
王一凡跟在後面,往裡看了一眼。
記憶中對這個人的印象有,但不深,只記得這傢伙在自己從小時候就正事不干,沒錢了就去干段時間零工,回來後就開始跟村里幾個遊手好閒的天天打牌。
王志強站在門口,又看了床上一眼,轉頭問村幹部:「聯繫上他閨女沒有?」
村幹部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姓周,在村里幹了十幾年,紅白事都經手過不少。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里,說沒有張玲電話,剛才讓人回街道找到了她六合婆家村裡的電話,那邊已經過去通知了,等會應該會回電話過來。
王志遠皺了皺眉,說那得趕緊找,天氣熱,這都死了好幾天了估計,都有味了。
對於張玲,王一凡記憶中的印象很深,這小姑娘今年十九歲,也是個可憐孩子,她初中畢業後就沒上學了,去城裡飯店當了服務員,十八就和一個比她大七八歲的男孩子懷孕結了婚。
聽楊秀琴說過,那男孩家說起來比張玲家還窮,父親去世,母親殘疾,大腦不好,還有個七八歲的小姑子,房子是幾間低矮瓦房。
村里人都勸張玲,這家太窮了,還有兩個累贅,這以後日子沒法過,但張玲是死活要嫁。
張長興也是獅子大開口,沒一萬塊錢彩禮,他就要天天過去鬧,最後是男方家的叔伯們湊了一萬塊錢的彩禮。
本來說好的結婚那天張長興出席婚禮,男方那邊也不要他陪嫁什麼,這傢伙答應的很爽快,婚禮前一天拿了彩禮就騎著他的三輪消失了,第二天還是王志強請了一天假,和楊秀琴以及村裡的幾個人作為女方家人過去參加的婚禮。
張玲結完婚沒一周,消失了的張長興又回到了村里,每天繼續和村里那幾個遊手好閒的吃喝、打牌。
正在王一凡整理記憶時,幾個老人陸續過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胖子張浩的爺爺,這幾年他開始接班主持村裡的婚喪嫁娶。
他走進正屋,低頭看了看長興,嘆了口氣,然後掀開被單的一角看了看,又輕輕蓋回去,說這孩子走得不遭罪,喝多了睡著就過去了,比他那個爹爸有福氣,他爸當年是喝多了掉茅坑悶死的。
然後招呼著幾個老人一起動手,把一塊舊門板卸下來當擔架,鋪了床舊棉被,把張長興慢慢抬起來。
安置好張長興的屍體,村幹部老周拉過張大爺,問這喪事能不能明天一天辦完,得考慮下人家張玲那孩子的實際情況,給那孩子減輕點負擔。
這時王志強兩兄弟忙完過來,提出建議,這麼熱的天,這人不能再放了,再放得臭了,喪事明天一天辦完吧。
村里大家有錢的出點錢,有力的出點力,把張長興明天上午直接燒了,中午就村里人過來搭把手,做頓飯,隨便吃吃,下午就下葬。
老周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人聯繫殯儀館,和上級聯繫在公墓給張長興弄個坑位,又讓人去街上買黑紗白布香燭紙錢,安排人在院門口支張桌子籌款。
院子裡幾個老人已經把門板擱在堂屋兩條長凳上,鋪了床舊棉被,把長興抬上去,蓋上了那塊藍格子舊被單。
張大爺在門板腳頭點了盞長明燈,又從灶屋裡找了個豁了口的碗盛了半碗米,插上三炷香。
火苗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著,香菸裊裊地升起來,繞在橫樑上那盞落滿了灰的白熾燈周圍。
王一凡站在旁邊,看著堂屋裡那盞晃動的長明燈,記憶中張玲上次在自己家吃飯是去年中秋節,她懷著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用別針別著,給楊秀琴帶了一小筐雞蛋過來。
中午她吃了兩碗飯,幫楊秀琴刷了碗,臨走時柳楒楒給她收拾了一堆自己懷詩琪時穿的衣服,她推了兩下沒推掉,接過去的時候眼眶紅了,說了句謝謝楒楒姐,聲音哽咽,楊秀琴拍著她的肩膀說小玲子你要好好的。
王一凡不知道那聲「好好的」她後來有沒有做到,但希望她做到了,後來因為生完孩子,一直沒回來過。
正想著,村幹部老周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鬆了一下,掛了電話走過來跟王志強說張玲聯繫到了,她婆家那邊已經通知到了,正往這邊趕。
張大爺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說走吧,先把院裡收拾出來,明天有的忙。
幾個老人分頭去搬凳子、支桌子、掛白布,漸漸有了喪事的模樣。
門口樹上的彩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誰關了,只剩堂屋裡那盞長明燈和門口那盞昏黃的門燈在夜色里亮著,照著院門口那輛落了灰的紅色三輪馬自達,車廂上的褪了色的紅飄帶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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