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識時務者為俊傑

  回去公交車人就比較多了,連個位置都沒有,站著晃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家。

  巷子口的老槐樹光禿禿地立在風裡,枝椏上掛著一隻破塑膠袋,被風吹得鼓鼓的。

  他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用手按了按大衣內側口袋。

  兩張股東卡硬硬的還在,存摺也還在,只不過原來那上面的數字,現在變成了資金帳戶里的一萬兩千九百股珠江控股。

  掀開門帘進屋,楊秀琴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貨架底層的醬油醋瓶,頭也沒抬就甩過來一句:「上兩小時正好,楒楒剛回來,在廚房呢。霏霏下午找你,我說你去網吧了。」

  「……媽,我真沒去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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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行行,沒去沒去。」楊秀琴的語氣擺明了不信。

  王一凡也懶得再解釋,轉身走去廚房,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過的衣服,被風吹得硬邦邦的,袖口領子凍成了冰坨坨。

  走到廚房門口,就看見柳楒楒繫著那條藍布圍裙,手裡握著鍋鏟在翻鍋里的紅燒肉。

  灶台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冰糖炒糖色的焦甜味兒。

  她換了件家裡穿的舊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淨的小臂。

  聽見腳步聲,她偏頭看了一眼,隨即又把目光收回去,專注地翻了翻鍋里的肉。

  「回來了?」

  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鍋鏟在鐵鍋里翻了兩下,紅燒肉塊顫顫巍巍地在油光里打了個滾。

  「嗯。」王一凡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把醬油瓶拿起來往鍋里點了幾滴,又順手拈了撮鹽撒進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他打了半天的腹稿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你明天去問問裝個網的費用要多少,家裡裝個網吧!」

  柳楒楒握著鍋鏟的手停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灶台上的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尾微微挑起來,那是她每次抓到王一凡打遊戲時的標準表情。

  「裝網幹嘛?」

  王一凡愣了一下。

  自己都還沒想好怎麼開口說股票的事,她倒先把裝網的事提了。而且這語氣——不像商量,像通知。

  「裝網幹嘛?」他明知故問。

  柳楒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挑起:「你說幹嘛?你擱家玩,總比天天往外跑強,媽說你下午跟她拿了四塊錢去網吧了,你身上沒錢了?」


  王一凡下意識伸手去掏褲兜,左邊掏了,空的。右邊掏了,還是空的。

  他不死心,把兩邊褲兜都翻出來。

  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車上碰著扒手了,連特麼十塊錢都偷,窮瘋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舉著兩隻手,一臉茫然。

  坐公交的時候人擠人,有人貼著站著,八成就是那會兒下的手。

  「我今天真沒去網吧,晚上跟你講。」

  柳楒楒愣了一下,看他說的信誓旦旦,不像是撒謊的樣子,她知道自己這老公平時撒謊的時候眼神飄忽,說話也結巴。

  剛要開口,廚房門口忽然探進來一顆腦袋,細黑框眼鏡後面一雙眼睛滴溜溜的,看看王一凡又看看柳楒楒,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姐,你別信他。」柳霏霏扒著門框,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他每次說『晚上跟你講』都是緩兵之計。上次說晚上跟你講為什麼通宵不回家,講了一星期也沒講出個所以然來。」

  王一凡轉身看著她,不慌不忙地把翻出來的褲兜塞回去:「你下午不是去網吧了嗎?」

  柳霏霏臉上那副看熱鬧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推了推眼鏡,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你別轉移話題!現在是我姐在審你,不是我審你——你管我去沒去網吧?」

  「那就是去了。」王一凡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學著她姐剛才的姿勢,「說我去網吧的是你吧?你在網吧看到我了?」

  「我——」柳霏霏張了張嘴,眼鏡片後面的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一圈,愣是沒找到一句能頂回去的話。

  她的確是聽楊秀琴說王一凡去了網吧才跟過去的,撲了個空,本來還想蹭個網費的計劃也落空。

  「行了你倆。」柳楒楒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擱,聲音不大,但廚房裡瞬間安靜了。

  她看看柳霏霏,又看看王一凡,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來了,「霏霏,你先別急著咬你姐夫。他下午到底幹嘛去了,他晚上會自己交代。你先說說,你姐夫的錢是不是進你口袋了?」

  王一凡趁著火力轉移的當口,身子已經悄無聲息地從門框邊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聊,我去幫我媽搬貨。」

  話音未落,人已經出了廚房。

  楊秀琴還蹲在貨架前面,手裡拎著瓶老抽在歸位,聽見腳步聲抬頭掃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喲,被楒楒教訓了吧?」

  「……沒有。」王一凡也蹲下身來,跟她一起整理,「她說廚房油煙大,讓我出來等著吃飯。」


  「是讓你等著吃飯,還是讓你等著吃完飯再挨收拾?」

  楊秀琴把老抽瓶子往貨架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你當你媽傻?」

  回到櫃檯里坐下來,端著搪瓷杯慢悠悠地喝水,看著王一凡的眼神里,一副「我看你能編到什麼時候」的表情。

  王一凡蹲在貨架前面,低著頭把老抽瓶子一瓶一瓶碼整齊,也不接話。

  這還是不是親媽了,這麼希望兒子被兒媳婦收拾麼?

  楊秀琴看兒子不說話,繼續端著搪瓷杯繼續慢悠悠地念叨。

  「兒子,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不?電視裡天天放。你不跟我說實話不要緊,反正楒楒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你當她好糊弄?人家是當老師的,審學生是專業的。」

  王一凡換了個背對楊秀琴的位置,繼續整理著貨架上的物品。

  門帘掀開,一股冷風裹著股淡淡的機油味灌了進來。

  進來的是後面出租房二樓的小趙,在附近機械廠上班,還穿著廠里那件深藍色的工裝棉襖,袖子上蹭了塊黑乎乎的油污。

  「阿姨,拿包煙。紅梅就行。」小趙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三塊錢擱在櫃檯上。

  楊秀琴立刻放下搪瓷杯,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從煙架上拿了包紅梅遞過去,笑著問:「小趙,今天沒上班?」

  「今天倒班休息,明天上白班。」小趙接過煙,撕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沖貨架那邊蹲著的王一凡點了點頭。

  楊秀琴把找零的兩毛硬幣推到小趙面前,順口又問:「你們過年什麼時候回家?」

  小趙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臘月二十五放假,我回家的票都買好了。」

  說著又看向貨架那邊正往架子上碼貨的王一凡,「一凡,你們廠什麼時候放假?外企應該比我們機械廠強點吧?」

  王一凡把手裡一瓶生抽推到最里排,嘴上回著,手裡卻沒停。

  「強什麼,年前訂單排得跟趕集似的。我們保安崗估計得熬到臘月二十八九,沒個准信,要等辦公室下通知。」

  小趙彈了彈菸灰,靠在櫃檯邊上跟楊秀琴你一句我一句地編排起資本家來。

  一個說外企摳門加班狠,一個說機械廠也不遑多讓,兩人越說越投機,話題從拖欠加班費一路跑到過年的年貨採買。

  王一凡蹲在貨架前,把最後幾瓶調料歸置整齊,又順手把標籤朝外的幾瓶統一轉了方向。

  直到王志強牽著王詩琪回來,小趙掐了煙,打了聲招呼掀簾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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