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內幕的傻子
填表、審核、開資金帳戶,一套流程走下來比想像的快。
中年男人核對完表格,從抽屜里拿出兩張硬卡遞過來。
「這張是深市股東卡,卡號十位,今天已經生效了。這張是滬市的,A開頭加九位數字,明天才能用。」
王一凡接過兩張卡看了一眼——深市那張是純數字,滬市那張A字打頭,卡面設計和顏色也略有不同。
他把兩張卡並排塞進外套內兜,中年男人又推過來一張回執單:「這張是國泰君安富易交易軟體的安裝軟盤,回去裝電腦上就能在家看盤下單。」
王一凡接過軟盤,正面印著「國泰君安富易」幾個字,背面是安裝說明。
他翻了個面看了看,揣進兜里。家裡電腦沒聯網,這玩意兒暫時就是個擺設。
「開戶手續費九十。」
王一凡愣了一下。他剛才把五萬塊整整齊齊交到資金櫃檯上,壓根沒想過還有手續費這茬。
資金櫃檯後面的女櫃員從窗口遞出一張十塊紙幣,語氣公事公辦:「你資金帳戶實際到帳四萬九千九百,找您十塊。」
王一凡接過那張十塊錢,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四萬九千九——還沒開始操作,先虧九十。
王一凡沒急著走,站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這會兒離收盤還有不到二十分鐘,牆上的電子屏上紅紅綠綠的數字還在跳。
排椅上的人比剛才多了幾個,有的盯著屏幕皺眉,有的已經起身往大廳角落走。
大廳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台錢龍交易終端,黑色機箱配老式CRT顯示器,屏幕上是DOS風格的操作界面,綠色光標在命令行上一閃一閃。
兩台終端前都趴著人,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王一凡走到靠窗那台空著的終端前坐下,手指搭上鍵盤,回憶了一下剛才看別人操作的動作,按F2調出交易登錄界面。
輸入深市股東卡號、交易密碼,敲回車。系統卡了半秒,彈出交易菜單。
他也沒猶豫,光標直接移到深市買入選項,敲回車。
屏幕切換成下單界面,光標跳到證券代碼那一欄。
王一凡抬手在鍵盤上敲下六個數字——000505——屏幕上彈出股票名稱和現價:珠江控股,三塊八毛三。
屏幕顯示:
賣五 3.88 1,200手
賣四 3.87 950手
賣三 3.86 2,100手
賣二 3.85 3,800手
賣一 3.84 5,200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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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一 3.83 4,100手
買二 3.82 2,700手
屏幕左上角的光標一閃一閃。王一凡盯著那幾排買賣檔位看了幾秒——賣一掛著五千多手,賣二到賣五加起來也有一萬多手,往下砸的意願不弱。
買一雖然堆了四千多手,但價位只差一分錢,隨時可能被吃掉。要確保成交,至少得打到3.84。他沒再多想,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數字。
3.84,12900股。
敲完數字,他掃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自動算出來的金額,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不到一秒——四萬九千多塊,兩口子從上班攢到現在的家底,全在這一錘子買賣里了。然後他乾脆利落地敲了下去。
屏幕閃了一下,彈出一行字:委託已提交,全部成交。
帳戶欄里同步刷新:深A — 000505 珠江控股,買入 3.84 12900股,已成交。
他在終端前坐了片刻,點開當日委託查詢。屏幕上那行「已成交」穩穩掛著,成交價三塊八毛四,一萬兩千九百股,一分不差。
四萬九千五百多塊,換成了屏上幾行代碼。
印花稅99.07元,交易佣金173.38元,帳戶剩餘可用資金91.55元。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前世做生意不是沒做過比這更大的決策,但那時候自己有資本有退路,虧了也知道下一步怎麼翻。
現在不一樣——這四萬九千多是自己和柳楒楒從參加工作到現在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存摺上每個月存進去的工資,一筆一筆都帶著具體的日子。
他正準備退出登錄,旁邊那台終端前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小伙子,剛買的?」
王一凡偏頭一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了件洗得發舊的深藍色棉襖,領口露出一截灰毛衣,手裡端著個帶蓋的舊茶杯,杯身印的字已經磨得只剩半邊。
老頭不緊不慢地挪到他旁邊坐下,茶杯往終端桌上一擱,往他屏幕上掃了一眼。
「珠江控股?」老頭眉頭擰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這票最近跌得爹媽不認,預虧公告才出沒幾天,你還敢接?」
王一凡不動聲色地退出登錄界面,隨口應了一句:「跌多了總要漲。」
老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茶杯擱回桌上,磕出一聲輕響:「年輕人,你這是接飛刀。這票我盯了小半年,從五塊多一路跌下來的,裡面套了多少人你知道不?」
王一凡沒接話,客套地笑了笑。他總不能說,自己有重生掛,你們這群韭菜。
老頭見他笑而不語,大概覺得這年輕人根本不把自己的話當回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我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的味道:「我在這個大廳坐了四年了,什麼票都見過。這市場熊了快一年了,敢抄底的人多了,抄在半山腰的最多。」
王一凡站起來,把大衣拉鏈往上拉到頭,沖老頭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我買了就拿著,虧了認。」
老頭端著茶杯看了他兩秒,大概是從沒見過這種「虧了認」態度的小年輕,擺了擺手,沒再多說,轉頭繼續盯自己的屏幕。
王一凡又點了一遍查詢,確認委託沒出錯,退出登錄,從終端前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冷風迎面拍過來,他縮了縮脖子,揣著兜里那張十塊錢和兩個硬幣,縮著脖子朝公交站走去。
背影剛消失在營業部大廳里,端茶杯的老頭就放下了茶缸,往旁邊那台終端前湊了湊。
「老張,看見剛才那小伙沒?」
被叫老張的是旁邊那台終端前趴著的一個禿頂老頭,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正在盯盤,聞言轉過頭來:「看見了,怎麼了?」
「買了珠江控股,就是那個剛預虧的票,三塊八毛四,一萬兩千多股,眼睛都不帶眨的。」端茶杯的老頭把茶杯往桌上磕了磕,「五萬塊錢,一把全梭進去了。」
老張眉頭一挑,從屏幕上挪開視線:「五萬?全買一隻票?」
「差不多。我跟他說這票套了多少人,他跟我說買了就拿著,虧了認。」茶杯老頭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惋惜的意味,「也就二十出頭,膽倒是真大。」
「二十出頭?五萬塊!」老張搖了搖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自己的自選股,「年輕人不懂熊市的厲害。等跌到兩塊他就知道疼了。」
旁邊另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人也湊過來,插了一句嘴:「也不能這麼說。這票跌了倆月了,利空出盡未必沒機會。萬一賭對了呢?」
「賭對了那是運氣。」茶杯老頭放下茶缸,往門口方向努了努嘴,「問題是這市場,靠運氣吃飯的,最後有幾個不餓死的?」
老張哼了一聲,沒再接話,繼續盯著屏幕上的大盤走勢。穿皮夾克的中年人倒是若有所思地往門口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門外那道背影已經拐過街角,看不到了。
茶杯老頭端著茶缸又喝了口水,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五萬塊買預虧股,要麼有內幕,要麼就是個傻子。」
老張頭也沒回,慢悠悠接了句:「也可能是第三個——有內幕的傻子。」
幾個人低聲笑了兩聲,話題很快轉到了別的股票上。
牆上的電子屏還在跳著收盤前的最後幾筆報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