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亂世沉浮之學

  第124章 亂世沉浮之學

  」

  文拂曉艱難地掐住自己的人中,好半天才緩過勁。

  「你們這幫小孩,真是什麼瞎話都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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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嘆了口氣,思考良久,終於還是敗下陣來。

  「回頭想想,那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喜歡聽故事是不是?老夫也有好多年沒講過啦。」

  「好耶好耶!!!」

  謝雲起興致勃勃地抱起一個酒罈子,衝著江景明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江景明眯起眼睛瞧著她,一時間不知道大小姐這是真醉還是假醉,怎麼還是平日裡那副小聰明不斷的模樣。

  「還記得方才所聊到的琴簫兩絕嗎?簫絕說完了,咱們該說說琴絕。」

  文拂曉喝了口酒,望著幾個目光灼灼、認真聽講的少年少女,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當國子監祭酒的年歲,一時撫須而笑。

  「方才陸少都頭說的沒錯,琴絕的確是宮廷中一位已經故去的琴師,但她的身份,卻是涉及到前朝舊事的一樁秘聞。」

  說到這裡,他神秘地壓低了聲音。

  謝雲起全神貫注地聽著,很快追問:「前朝?是在現在這個皇帝登基以前的事情嗎?」

  「沒錯。」

  文拂曉點點頭:「這還是先皇在世時候的事情。」

  「那是真的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啊。」

  謝雲起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感嘆。

  大小姐覺得現在的皇帝也已經是個老頭了,先皇如果還活著,想必比文夫子還老。

  「我們小時候在路邊聽說書,一大半都是聽先皇當年征戰四方,統一大陸的故事。我只知道先帝文韜武略,是當之無愧的千古無一,文夫子,他本人是怎樣的一個人?」

  陸昭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急切的好奇。

  「先皇...

  文拂曉端著酒杯,閉起眼睛,半晌才開口:「先皇的確是傳奇一樣的人物,所謂真龍天子,見到他的人都對此深信不疑,那股威嚴和霸氣仿佛是天生的。」

  「是這樣啊。」

  江景明聽得很認真,起身為眾人重新斟了一輪酒。

  「傳說從前宮中有個刺客,潛伏數日,終於等到有一天先皇獨自留於養心殿中批閱奏摺。他從陰影中悄悄摸到堂前,見到皇帝正撐著額頭打盹,心中大喜。他正待將匕首刺出,先皇竟忽然睜開了眼睛,威嚴仿若真龍在世,那刺客當即嚇破了膽,被俘獲時已斷了氣。」


  文拂曉說起這個故事,很像是街邊的說書先生,語調抑揚頓挫。

  「我竟然沒有聽說過此事!」

  陸昭讚嘆的同時,也有些意外。

  他是個頂愛聽書的人,入仕之後也不像同僚們喜歡尋花問柳、勾欄聽曲,還是喜歡去茶館聽說書和評彈。

  「畢竟新皇上位,自然不會喜歡一輩子被父親壓了一頭。」

  文拂曉喝了口酒,淡淡地說。

  陸昭聞聲,默然不語。

  江景明撐起下巴,覺得比尋常的父子關係更複雜的大概就是皇帝和皇子的關係,這一點千古得證。

  「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接下來我還要提到另一個人,老夫的死對頭。」

  文拂曉抬起酒杯,望著樓外漸漸升起的明月。

  而江景明聽他這麼說,不由得眼前一亮。

  文夫子的死對頭,那一定就是韓夫子了。

  沒想到當了十年他的學生,如今卻要從旁人的嘴裡聽說他的往事。

  「你們在江湖上行走,多半也聽過他的故事。什麼醉酒狂歌啊,月下吟詩萬人空巷之類的雅聞。」

  文拂曉冷哼一聲,眯起眼睛:「其實哪有那麼厲害?無非是說書人講故事,總愛挑這些離經叛道的傢伙講!好像規規矩矩為國為民的人莫名就矮了他一截似的!!!」

  「停停停!講故事就講故事,不要趁機宣洩你對人家的嫉妒好不啦?」

  謝雲起及時打斷了文拂曉對於這個死對頭十年如一日的不滿。

  文拂曉咳嗽了一聲掩飾尷尬的情緒,繼續說回正題:「當年我年少成名,自詡才學天下第一,很有些輕狂不羈。可是不管是書院裡的朋友,還是京城的百姓,見我雖然也敬重,卻始終將另一人凌駕於我之上,稱一句天外有天。」

  「我當然不服氣!所以我考了那年的文狀元,我入了翰林院,我以一己之力編纂整理古籍,我與先皇大論天下局勢,得了個學貫古今」的名號。」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知道,在所有人的眼裡我都只是第二名。對於一個心比天高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打擊是足以使人道心破碎的。」

  「所以,我像是著了魔一樣的想要找到那個人,滿腦子想的都是與他一決高低。」

  文拂曉說到這裡,悠悠嘆了口氣。

  「可是等我真的見到了他,才發現最殘忍的事不是天下人都覺得他比我強,而是竟然連我自己都會這麼覺得。」

  「真的有那麼厲害嗎?我們只知道他的名號叫守寒客,他大名叫什麼啊?」


  謝雲起想起了自家父親收藏的那幅寶貝山水畫,忍不住追問。

  「此人名為韓柏松。可松柏是性情堅韌高寒之物,與他本人倒是半點不相符!」

  文拂曉說到這裡,又是冷哼一聲,顯然夾雜了很多個人的偏見。

  雖然早就有所準備,但從他的口中聽到韓夫子的名字,江景明還是心神一震。

  杯中清亮的酒液映著月光,微微蕩漾。

  謝雲起瞪起眼睛反駁:「喂喂!你這老頭,說書的時候要保持中立態度好不啦?」

  「好好好。」

  文拂曉抓了抓鬍鬚,調整情緒。

  一提到這個死對頭,好像他又變成了當年那個自視甚高的輕狂少年,一心要踏上青雲,容不得任何人擋在自己跟前。

  「那時候我們京城的學子,想要論個高低的方法,無非是限韻聯詩,論書斗畫,經義互詰,棋枰手談。」

  「是了,現在也是這樣。」

  陸昭見過不少文人相鬥的場面,無非便是這些手段。

  其實也不比舞刀弄槍難看多少,讀書人嘴都賤,罵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常常逗得在場人哄堂大笑,還不用擔心誤傷自己。

  「這個韓柏松平日神出鬼沒,我費了大勁才終於逮到他,他卻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見了我,嘻笑著問我是不是三胞胎兄弟,怎麼三個都長得一樣!」

  「見了他這副樣子,我原本大失所望,覺得不過沽名釣譽之輩。但他酒勁上來了,忽然拔劍擊柱,登樓遠眺,放聲吟詩。」

  「我往樓下看去,才發現有那麼多抄詩的人蹲守在樓下,早早就備好了筆墨,就等著他這番即興之作。」

  文拂曉深深嘆了口氣:「那首詩我現在已經有些忘了,不過是他的詩作中的尋常一篇,可是我很清楚,我此生都寫不出來那樣的詩。」

  「此人若是詩詞歌賦勝文夫子一籌,可要論文韜武略,恐怕也不見得?」

  江景明想了想,才開口說。

  否則也不會和魔教妖人混在一起,隱居茫崖了。

  沒想到文拂曉聞言更是擺手嘆息,悔不該當初。

  「我當年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我引薦他去見了先皇不過,也說不上引薦,畢竟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是這位奇人。」

  「我原本以為以先皇的威嚴,他這樣散漫的人,見了一定會小心謹慎,醜態畢出。可是我錯了,他直視著皇帝眼睛,仍然笑得像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

  「當晚他大概是心情不錯,一邊喝酒,一邊用毛筆蘸酒,在大殿的地上繪出天下大勢。」


  「雍州地勢偏遠,當地人野蠻血性,善於長弓馬戰,可以機關弩箭破之。」

  「滄州窮困,以漁業為生,性格生來懦弱,恐懼流血戰爭,大軍只需臨境威嚇,自然可取。」

  「岑州封閉拒外,善於蠱毒之術,利益商談,予其自主治理之權..

  」

  文拂曉想到當年那場震撼全部朝臣的晚宴,仍然覺得心潮起伏。

  天下讀書人,為的不就是這樣一個人前顯聖,天子喝彩的機會麼?

  「自此以後,先皇對韓柏松更是極度看重,邀他留住宮中,多次與其探討天下局勢。

  可以說,先皇的統一大業,韓柏松的貢獻可以稱之為一國之師。」

  文拂曉敲定了這個結論,隨即又聳肩嘆氣:「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先皇用以留住韓柏松的並不是什麼功名利祿,而是宮中取之不

  盡的寒冰釀。」

  「寒冰釀?」

  江景明下意識反問。

  方知意晃著酒杯,笑吟吟地為他解釋:「涼州的一種烈酒,需要常年儲存於冰窖之中,兌以冰塊共飲。」

  江景明瞧著她染了些酒意的眼眸,心想這傢伙大概果真是個酒鬼,無論提到什麼酒都是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她從忘憂谷一路走出來,路上大概把大陸五州的酒都嘗了個遍。

  「沒錯,方姑娘真是博學多聞。」

  文拂曉讚許地點了點頭:「此酒單論釀造,倒是算不上最難,可是想要在涼州以外的地方常年大量地儲存,大抵是只有皇宮能夠做到。」

  「真是......奇人。」

  江景明收回了「奇葩」二字。

  如果韓夫子本人在這裡的話,他一定是忍不住要罵出來的。

  就為了幾口寒冰釀,他就莫名其妙地幫一個皇帝取得了天下,說來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終於,那時還年輕氣盛的先皇,在韓柏松的指點之下,做好了出征的全部準備。」

  樓閣之外,月亮從燈火之上升起,灑下月華如練。

  隱約聽到遠處有人奏響箜篌,低沉蒼涼的曲調,將在座的所有人都拉回了許多年前的戰場。

  「第一戰,他以韓柏松親手設計繪製的機關弓弩,加以精鋼煉製,打碎了雍州草原和大漠上所有的驕傲,帶著無數西域的寶石和女人凱旋。」

  文拂曉說起這場戰爭,腦海里又回想起了中州人圍繞著皇帝的徹夜歡呼。


  「第二戰,他去了滄州,如韓柏松所說的一樣,他們輕易就被嚇破了膽,俯首稱臣。」

  「第三戰......先皇的征戰一馬平川,從未受挫。」

  「世人只知先皇天下無雙,卻不知道那位神秘的隱士便是他身後的軍師,更不知道他在這樁偉業中究竟發揮了多大的作用。」

  江景明默默聽著,心中思緒翻飛。

  從前韓夫子教他讀書的時候,他總是翹課偷懶。

  宋娘子就總是揪住他的耳朵教訓,說韓夫子教的可都是救世的學問,旁人拿命求也求不來的。

  那時候他並沒當回事,現在聽文拂曉道出當年的隱秘,才知道宋娘子所說並非虛言。

  那個乾瘦又嗜煙如命的老頭,懷揣的真的是足以主宰亂世沉浮的學問。

  「可是,先皇為什麼將他在此事中的功勞全部抹去了?我們後人全然不知,守寒客竟然也參與了先帝的統一大業!」

  陸昭握緊拳頭,困惑不解。

  「關於這個,就要繼續往下說了。」

  文拂曉咳嗽一聲,示意年輕人不要急躁。

  「方才說到,先皇征戰四方,將雍州、滄州、涼州的各方小國都納於麾下。他的目的是讓世間只有本朝一帝,再無其他的國、其他的王。」

  「可是,這個宏偉的計劃在進行到岑州的時候,出了些差錯。」

  「按照韓柏松的計劃,岑州人想要的一定是利益以及自主治理、不問世事的權力,先皇也以此說服了岑州的大部首領。」

  「可是,岑州與中州的邊陲之境還有一小國,位置......大約是在現在的一燈城附近。先皇已經帶兵入境,那小國卻誓死不降。」

  謝雲起聽到這裡,忍不住一揮拳頭,很是共情。

  「要我我也不降!人多了不起麼?憑什麼要我們俯首稱臣!」

  「大小姐,你自己不想活了,也要考慮考慮你國的百姓吧?」

  陸昭想的顯然要現實許多。

  實力差距實在太大了,若是強行抗爭,只會落得個滅國的下場,全部的百姓都要為國主的意氣而陪葬。

  文拂曉苦笑了一聲:「可是,那個小國所有的百姓,都支持他們國主的做法,誓死不降,倔強得很。」

  」

  江景明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起初在聽文夫子說先皇金戈鐵馬的壯烈征戰之路時,還覺得的確盪氣迴腸,不愧英雄往事。

  可是聽到這裡,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戰爭是要流血的,有無數的百姓和士兵會因為這場統一的偉業而客死他鄉。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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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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