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醒時相交歡

  第123章 醒時相交歡

  夕陽西下的時分,侍女陸陸續續將酒菜端上來。

  文拂曉沒有選擇風陵城通常待客會用的長桌,而是就地鋪了層毯子,擺上圓月一樣的玉盤,幾人在旁繞著圈圍坐。

  菜品也是文拂曉挑選過的,去除了很多宴席常用的漂亮菜。

  「中看不中吃,難堪大用!」

  留下來的菜都是地道的下酒菜,酥炸花生米,炙烤羊腿,紅油拌豬耳,還有大碟的滷牛肉。

  文拂曉挽起袖子,將手中那一大包辣椒麵拋灑在菜盤上,刺鼻香氣刺激得人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

  「疏蘭城產的辣子,景明你應該吃得慣吧?」

  「嗯。」

  江景明笑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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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居茫崖,教眾們的吃飯口味的確是按著雍州那一塊來的。

  重辣重鹽,最適合配著最烈的酒喝,一碗下去,暢快得叫人忘記門外肆虐的黃沙。

  大小姐顯然就吃不慣,嘗了一片牛肉,被辣得小臉通紅。

  她下意識端起旁邊的杯子喝了一口,結果竟然是酒,一口氣沒回上來,拽著江景明的袖子咳嗽不止。

  江景明憋著笑替她拍背順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果然又是問心醉。

  「不要喝了,叫人上些茶吧。」

  「不要,我就喝這個!」

  謝雲起聽他這樣說,屏住呼吸搖搖頭,顯然並不服氣。

  江景明聳聳肩,便將手上的酒杯遞過去。

  謝雲起裝模作樣地接過來,卻又不喝,兀自拿筷子去夾另一邊的花生米吃。

  陸昭也端著酒杯,神情為難。

  「陸兄,怎麼了?」

  江景明偏頭,好奇地問。

  「一聞到這酒,就讓我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陸昭神情嚴肅。

  江景明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

  「你是說那天晚宴上那個會媚術的舞姬啊...

  」

  「低聲些!難道光彩嗎!」

  陸昭趕緊爬過來捂他的嘴。

  此事真的可以刻在他的人生恥辱柱之上了,若是傳回京城去,絕對會被那幫同僚大肆嘲笑,指不定要怎麼編排他。

  「舞姬狡詐,媚術難防,不是陸兄的錯。」


  江景明與他碰了碰杯,神情淡然。

  「怎麼覺得你越說越讓我無地自容了..

  」

  陸昭自暴自棄地將酒一飲而盡。

  雖然是圍坐,但阿青仍然挑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她大半邊身子都藏在燭火的陰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阿青。」

  江景明起身坐到她身旁,俯身湊近。

  「嗯?」

  阿青抬起眼睛,於陰影中與他對視。

  江景明看著她,想了想才開口:「今夜不用太過警惕,放鬆些,休息休息吧。」

  阿青還沒說話,他就自顧自地繼續說:「自從我們離家以來,你就從來沒有放鬆過一刻,已經很累了吧?」

  「阿青不累。」

  阿青搖搖頭,一臉認真。

  江景明很自然地戳了戳她的臉,給自己斟了杯酒。

  「阿青,在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我希望你也一樣的信任我。至少今晚,將你擔心的一切都先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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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青似平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呆呆地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

  半晌,她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接過他的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江景明一愣,由於沉卓的言傳身教,阿青從小到大都是滴酒不沾的。

  她這樣做,大概是無聲地在表示她知道了。

  江景明一時有些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阿青抬頭,目光仍然清醒而鎮定,耳根卻悄悄紅了些許,一層淡淡的粉色。

  「也別喝太多,這個酒勁很大,你瞧。」

  江景明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看看另一邊那位小臉通紅的大小姐。

  謝雲起只是逞強和文拂曉幹了一杯,現在就已經臉紅的不成樣子,豪氣萬丈地抱起一個酒罈子,嚇得文拂曉苦著臉求她別鬧了。

  「嗯。」

  阿青小聲應了一下,垂著眼帘,眼中映著燭火和酒液的清光。

  江景明忍不住多瞧了她兩眼,總覺得這丫頭自打離家以來,心裡就一直藏著事。

  但是阿青若是想讓他知道,早就和他說了,若是不想讓他知道,他再怎麼問也沒用。

  少女的心事真是難懂至極。

  江景明嘆了口氣,仰頭喝酒,餘光正好瞥見方知意偷偷摸摸地將大小姐剛剛放下的酒罈子給挪到了她自己身邊。


  差點忘了還有這個酒鬼。

  不知道台下那些狂熱的信徒見到白日仙氣飄飄的雨師大人,現在正在一杯接一杯地給自己斟酒喝的酒鬼模樣,會是什麼心情?

  江景明正在這樣想著,方知意就雙手捧著酒杯,含笑瞥了他一眼。

  巴掌大的酒杯擋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狐狸似的眼睛露在外面,帶了些酒意,水光瀲灩。」

  江景明移開目光,默默喝酒。

  算了,美人醉酒,也別有一般風情。

  「來啊!來啊!」

  謝雲起跪在地上,嘴裡嚷嚷著划拳的口令。

  「哥倆好啊!三結義啊!四喜財啊!五魁首啊!」

  也不知道是從哪學來的,堂堂神都衛大小姐,這會兒看著像個地道的小流氓小混混。

  「不要再上酒了!都下去吧。」

  文拂曉實在受不了謝雲起耍酒瘋,趕緊起身擺手,將那些仍然在一壇一壇往上抱酒的侍女給喝退。

  侍女們聞聲紛紛退下,樓閣的頂層只剩下了他們幾人。

  江景明側身向外望去,只見樓下望不盡的長街燈火通明。

  人們沿河岸而坐,席上觥籌交錯,一片嬉笑歡騰。

  這個喜雨節似平真的沖刷了風陵城近日以來的沉重氛圍,滅門案和渡月教就像盤桓於城上的一層陰霾,而雨停了,陰霾就散去了。

  「景明小友。」

  江景明回過頭,看到文拂曉對他微笑舉杯,忙也舉杯回應。

  「這些日子,謝小丫頭真是麻煩你照顧了。」

  「沒有,查案的事,反而是大小姐幫了不少忙。」

  江景明搖搖頭。

  大小姐其實是個很是要強的性子,一路上雖然偶爾抱怨,卻從不掉隊。

  文拂曉聞言,借著酒杯的遮掩,掃視周圍,確定沒有異常之後,才緩緩開口:「你們去了聽瀑山莊,可有什麼意料之外的發現麼?」

  「不少。」

  江景明在腦海里將線索都整理了一遍,才簡略地和他複述。

  「養蠱......瞬家人真是瘋魔了。」

  文拂曉捋著鬍鬚,深深嘆氣:「岑州人信奉的聖物,在我們這些外鄉人的手中,便是輕則入魔、重則殞命的邪物,是萬萬沾染不得。」

  「是了。」

  江景明點頭,認可他的說法,又將另一件事也提了出來:「除此之外,瞬家養蠱的目的,似乎與屍鬼之術有關。」


  「屍鬼之術?」

  文拂曉聞言大驚失色,杯中酒液盡酒。

  江景明見此情形,默默和方知意對視了一眼,對方仍然含笑飲酒,似平根本沒聽他們在說些什麼。

  江景明無奈,只好獨自追問:「難道文夫子也聽聞過屍鬼之術?」

  「這等千百年之前的邪術,老夫只在藏於深宮中的古籍之中有所見聞。」

  文拂曉說到這裡,沉默良久,目光沉沉地看向江景明。

  「景明小友,其實老夫還在京城之時,就隱約察覺到皇室對於瞬家的傀儡術頗感興趣。而屍鬼之術,可以說是傀儡術的終點。」

  「!」

  江景明微微一怔。

  似乎也算合理,仔細一想,傀儡若是代替士兵成軍,其殺傷力會遠勝於普通兵種。

  當朝皇帝一直試圖將江湖與朝堂聯繫起來,這一點從他曾派遣謝濟川前往洗泉劍宗觀賞八荒劍陣便可以見得。

  眼下文夫子這樣說,難道是想告訴他,瞬家背後或許曾有過皇室提供的幫助?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事態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這次神都衛出動的如此迅速,難道是因為這樁滅門案不僅僅是挑戰了正道聯盟的權威,更是挑戰了皇權?

  江景明越想越心驚,默默低頭飲酒。

  「這樣想來,瞬家之所以搬遷至翠微山這樣的偏僻隱秘之地,大約就是方便他們鑽研這些邪術。」

  文拂曉搖頭嘆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苦心謀劃這麼多年,落了不少仇敵和罵名,只為了向上爬。結果卻是慘遭滅門,功敗垂成,果真是天命難違。」

  「說起來,城主失蹤的消息還沒有傳出去嗎?城中百姓們似乎還毫不知情。」

  江景明想了想,有些好奇。

  「是刻意壓了消息的緣故。」

  文拂曉起身,親自為兩人重新斟酒。

  「城主現在畢竟是改姓了宋,若將他其實是瞬家人的消息傳出去,流言四起,又是一樁壞事。再過些時日,我就會向外宣布,城主得了急病,讓位於賢。」

  「那新城主是?」

  「暫時還不知,目前看來大約是宋家另擇一人。城中最大的勢力瞬家倒台,就只剩宋家獨大了。」

  文拂曉正在解釋,謝雲起就湊過來說:「那這不是你上位的最好機會嗎!你當上了城主,咱們就有更大的靠山啦!」

  「小丫頭,老夫已經老啦,江湖朝堂,都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


  文拂曉抓了抓鬍鬚,哈哈一笑。

  「誰說的?花甲之年,正是奮鬥的年紀!」

  謝雲起抓起酒杯,咕嚕嚕地灌了一大口。

  江景明瞧著她這豪爽的模樣,覺得第二天她睡醒的時候一定要躲遠一點,否則就會被她的宿醉頭痛加起床氣給波及到。

  稍作思量之後,江景明沒有將關於鬼醫的事給說出來,畢竟牽扯到方知意的身世,說與不說,應該交由她自己來決定。

  不過她這會兒倒是真的沒空考慮就是了,只是一臉專心地在喝酒。

  目前為止的線索,雖然仍然無法洗清渡月教的嫌疑,但兇手的動機已經指向了復仇,蠱蟲和屍鬼的事也與渡月教毫無干係。

  「陳副使雖然自從接案以來就抱有私心,但既然你們替他將案子調查出了眉目,他想必也會陷入公理與私心的兩難之中,不會那麼快就下了結論。」

  文拂曉長出了一口氣,再次與江景明碰杯。

  「諸位真是年少有為,見到你們五位,老夫好像也年輕了許多歲,又漲了些與天下不公勢不兩立的心氣。」

  說到這裡,江景明想到之前聽陸昭說過的關於他的傳聞,忍不住問:「話說,文夫子你當年真是因為那紙《止戈策》而惹怒了皇帝,所以才被貶黜的麼?

  」

  「那自然不是。」

  文拂曉笑了笑,很是乾脆地給出了回答。

  「那是.

  」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文拂曉的目光有些出神,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里。

  江景明點點頭,知趣地決定不再追問。

  有些事情是旁人無論怎麼好奇,當事人也不願去說的,因為每次提及,都是一次刻舟求劍般的鈍痛。

  但謝大小姐可不一樣,她猛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我知道了!難道你真和他們說的一樣,你膽大包天,調戲皇上的妃子!」

  「噗!!!」

  文拂曉一時心梗,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原本我還不信!那晚見了你看女人跳舞時那色迷迷的樣子,我倒是有點信了!」

  謝雲起振振有詞,有理有據。

  「謝小丫頭,你先告訴我,他們是誰?是誰在造謠老夫?!」

  文拂曉撫著胸口給自己順氣,覺得最近這些日子所受的一切驚嚇都不及見到謝雲起之後她所帶來的。

  「當然是國子監的同學啊。」


  謝雲起撇了撇嘴:「他們平日就最愛討論這些八卦,有的說你調戲的是德妃,有的說你調戲的是夏常在」

  「一群豎子!真是胡鬧!」

  文拂曉悲憤地振臂為自己發聲:「夏常在那是多麼驕橫跋扈的一個女人啊,誰要是敢調戲她,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好啊!那你就是承認你調戲德妃了!」

  謝雲起拍案而起,義憤填膺。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老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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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拂曉覺得方才咽下去的那口老血這會兒又快噴薄而出了。

  「好了好了。」

  江景明一把將又開始躁動胡鬧的謝雲起給按了下來。

  隨後他又悄無聲息地添了把火:「既然文先生不願說,大小姐就不要追問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哪怕這個秘密是調戲皇帝的老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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