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風
第118章 風
秀才不知道已經喝了多少口水了,但他的喊聲卻越來越響。
「張姑娘!對不起這麼久都沒來見你!」
「我現在有本錢了,今年我一定能夠考取功名,回來娶你!」
「張姑娘,請你不要嫁給別人!」
漸漸的岸邊有人注意到了這裡的吵鬧,那船夫沒好氣地罵了句娘,很是無語。
「直娘賊!亂七八糟喊什麼呢?我船上這位是王姑娘!不是你那勞什子張姑娘!」
可惜秀才泡在水裡,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意識模糊地憑著一股勁還拖著漿不放手。
船夫正要下了狠心把這秀才甩開,船上忽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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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間佩著長刀的少年縱身躍了過來,奪過他手上的槳,一把將水裡奄奄一息的秀才拉上了甲板。
他顯然已經在溺水昏迷的邊緣了,一上船就無力地伏趴著,吐了好幾口水。
「你這是————」
「叨擾,我替張姑娘來救人。」
那少年揚眉一笑,如長風瀟灑。
船夫一愣,便看到另一吽小舟正朝這邊靠過來。
「孔鳴!」
秀才在昏沉中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茫然地抬頭,竟然看到魂牽夢縈的張姑娘正在遠處的另一隻船上對他招手。
孔鳴一瞬間有些懷疑這是不是死前的走馬燈。
如果這是奈何橋黃泉路,那閻王爺待他未免太過慈悲了。
孔鳴正在這麼想著,忽然感覺後背被人重重一擊。
劇烈的疼痛讓他「哇」地一聲將方才喝進去的河水都吐了出來。
「清醒一點,你還沒死呢。」
身後傳來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孔鳴睜開眼睛,回過頭,看到一張略帶笑意的年輕臉龐。
「多謝少俠相救!」
孔鳴氣還沒喘勻,就匆匆抱拳向他道謝。
他剛才是真的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拼盡全力喊著那些猶豫不敢說的話,只想讓張姑娘聽見,或者知道他曾經來過。
「我說了啊,我是替張姑娘救你。」
那少年淡淡一笑,隨即揪住他的領子,躍起的身形輕巧如雁。
短暫的滯空後,孔鳴的膝蓋磕到了木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神智卻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抬起頭,對上張花花一雙淚眼,眼中映出自己落湯雞似的狼狽模樣。
「張姑娘!」
孔鳴喉頭顫動,說話的聲音嘶啞的都不像自己。
「說你是呆瓜,倒像是在誇你似的。」
張花花輕輕嘆了口氣,捲起袖子替他擦臉。
「你們這是...
」
船夫撐著船,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
這事要是被張員外知道了,這幫子人可都沒有好果子吃。
他正在這樣想著,忽然感覺後背一涼,有什麼利器隔著麻布衣裳抵在了身後。
船夫悚然一驚,回過頭,對上方才那個扎辮子的小姑娘笑眯眯的桃花眼。
「船夫大哥,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劃你的船就好了。」
她一邊用輕鬆愉悅的語氣說著,一邊緩緩轉了轉手上的東西。
船夫已經猜到那東西就是她挎在腰間的劍了,一時間嚇得繃直了身體,連連點頭答應。
「好、好的!」
鬼知道為什麼他方才會覺得這小姑娘乖巧!
鬧劇暫緩,小船繼續出發,順流而下,前往風陵城。
「我這幾天回老家籌了點錢,師傅也給了我貼補,進京趕考的路費已經足夠。張姑娘,懇請你再多等我些日子,這次我一定能考取功名,絕不會讓你失望。」
孔鳴坐在船艙里,攥著拳頭,滿眼都是誠心。
張花花閉上眼睛,仍是嘆氣。
「你真傻,若是我能為自己做主,哪管你能不能考取功名?哪怕你一輩子都是個帳房學徒,是個百無一用的酸秀才,我也喜歡你,願意和你在一起。」
「張姑娘!」
孔鳴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起身來,目光里燃燒著不屬於酸秀才的意志。
「正因為我知道姑娘待我真心,所以我才一定要出人頭地,絕對不能辜負姑娘!」
「可是..
」
張花花話音未落,另一邊的謝雲起倒是聽不下去了。
「喂喂喂!你這秀才剛剛還差點把自己給淹死,現在就不要再說這些大話啦!我們都知道你愛張姑娘,關鍵是現在她等不到你中舉就要被嫁出去了啊!」
「我知道,喜雨節說的好聽,其實不過是為姻緣牽線搭橋,所以我才匆匆趕回來......想在此之前,先見張姑娘一面。」
孔鳴咳嗽了一聲,抹了把臉。
「那麼,以現在的情況,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為兩位多爭取些時間。」
江景明摸著下巴,低頭思索:「只要張姑娘能夠不在喜雨節上露面,先前張員外談好的那幾位世家公子見不到張姑娘,大約就會優先將注意力轉到旁人身上。這樣一來,張姑娘出嫁的事情就還能往後拖一拖,或許能等到孔鳴趕考回來。」
「可是,參與喜雨節的女子,每年都是固定的一百零七位,我若是不露面,負責清查人數的人必然會發覺不對,以此降罪。」
張花花愁容滿面,轉過身去,不忍再看孔鳴的眼睛。
「那還不簡單。」
江景明笑了一聲,挑眉示意。
「船上這三位姑娘,隨便請出一位,問題不就解決了?」
「雖然是個意料之外的天才主意,但是景明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陸昭拍了拍江景明的肩膀,神情複雜:「我們現在可是逃犯欸,不應該低調行事麼?」
沒想到江景明聽了他的質疑,只是略略一點頭。
「我想過,但我認為,製造的動靜越大,於我們就越是有利。」
「此話怎麼說?」
「按照風陵城民那種克己復禮的文人脾性,估計很難見到那種熱鬧到失去秩序的場面,但如果我們製造出一個動靜夠大的變數,就更方便我們趁亂行動。」
江景明雖然沒有親眼看過喜雨節的盛況,但根據旁人的描述,人們大約也就是沿著河岸列隊站好,觀舟擲花。
雖然熱鬧,但並不混亂。
畢竟選出雨師的方式也是很文雅的看船上花的數量,而不是看誰的追隨者多。
但如果能讓岸邊的人情不自禁地跟著船跑,想要多看船上的人幾眼,那他們便可以趁情況混亂毫不費力地混入人群,輕鬆溜走。
岸邊值守的神都衛就算認出了船上的人,也沒法在短時間內穿過擁擠的人群捕捉到他們。
此事若成,就是雙贏的局面。
江景明的確也有想要幫助張花花和孔鳴一把的念頭,畢竟張花花讓他們搭上了船,孔鳴又是個誰見了都忍不住幫一把的傻書生。
能夠為他們兩人的這段緣分托舉一分,也算是積德。
再者,說不準孔鳴真能考上功名呢?這樣他們在朝堂里還又多了份人脈。
「有道理!」
陸昭聽完他的想法,深深折服。
「沒想到你小子看起來這麼敞亮,背地裡這麼老謀深算!」
「不及陸兄耿直。」
江景明淡淡一笑。
「你是在說我是二愣子吧..
」
陸昭反應過來,忍不住搗了他一拳,又接著問:「那麼問題來了,誰來替張姑娘出場呢?」
兩人坐在船板上,迎面吹著風,偶爾能聽到船艙里大小姐高聲說著什麼。
水路暢通,路上能看到趕去城內的船隻越來越多。
山水之間輕舟萬重,河上清風徐來,讓人有一種柳暗花明的開懷之感。
「陸兄覺得呢?」
江景明笑著問。
「反正謝大小姐不太合適,她絕對會壞了我們的大事!」
陸昭一臉嚴肅,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江景明笑得嗆了口風,搖搖頭問:「為什麼這麼說?」
「你想想,謝大小姐這樣的女孩,本來就不符合風陵城民的審美。人家講究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講究的是才情與氣質,你瞧瞧,謝大小姐她有麼?」
陸昭壓低了聲音,嚴正警告:「而且她這性子,若是上了船,一瞧見什麼新鮮好玩的事物,必定原形畢露,大肆吵鬧起來。若是見別人不給她投花,說不定也要怒目而視,說不定還要拔劍嚇唬人!」
「的確有可能。」
江景明點點頭。
雖然說的有些誇張,但這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畢竟大小姐從前就因為有紈絝朝她吹口哨,就一怒之下把人家的船給鑿沉了。
而且,單論美貌的話,大小姐是綽綽有餘。
但要拼才情,以大小姐那幾句「曬曬月亮吹吹風」的打油詩的水準,恐怕連張花花都能甩她十條街。
「你倆在這裡偷偷摸摸的說什麼呢?」
陰惻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
江景明和陸昭同時打了個哆嗦,挺直脊背。
「什麼都沒說!」
「滾蛋吧!我全都聽見了!」
謝雲起怒氣沖沖地在兩人的耳邊大吼。
江景明笑著捂住耳朵,挪了挪位置,示意她坐到旁邊來。
謝雲起冷哼一聲,卻還是像被順了毛的小貓一樣在他旁邊坐下。
清澈的河水從船側流淌而過,猶如化了水的翡翠。
謝雲起索性脫了鞋襪,將腳踝以下都沒入水裡,一時間被涼得打了個哆嗦,就又咯咯笑起來。
「不冷嗎?」
江景明偏過頭問。
大小姐的雙足猶如白玉,踩進翡翠般的水色中,瞧著很是漂亮。
「一點都不冷嘞!」
謝雲起成功把自己給哄開心了,兀自悠閒地晃著一雙細白的小腿。
「不生氣了?」
江景明有點想笑,覺得大小姐像個好騙又好哄的小孩子。
「本小姐才懶得和你生氣呢。」
謝雲起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接著說:「我也不想當什麼雨師」!要是大家爭的是天下第一女俠」的名號,那才輪得到本小姐出場!」
「是是是。」
江景明笑了起來,連連點頭。
「那大小姐覺得應該讓誰去?」
「剛剛我們在船艙里也聊啦,阿青說隨便,反正她不去。」
謝雲起無奈地攤了攤手:「我感覺再說幾句她都要拔刀了!就趕緊溜了出來,沒想到正好聽到你們在這裡說本小姐的壞話!」
「咳。」
江景明咳嗽了一聲,選擇性忽視了後半句。
「阿青是肯定不願意去的,她討厭熱鬧人多的場合。」
「可是阿青長得也很漂亮啊,嗯,就是有點冷冰冰的。」
謝雲起一邊說話,一邊餘光瞥見幾隻小魚從她腳邊游過,驚喜地尖叫了一聲。
「嗯。」
江景明點點頭,他當然知道阿青生得漂亮。
這一點渡月教的所有人都曾經感嘆過,沒想到少主撿來的髒兮兮的瘦丫頭會長成這麼一個出塵絕艷的美貌少女。
江無妄還曾經賤兮兮地調侃過,說你小子給自個挑童養媳的眼光真不錯,那麼多女孩里一下子就選中了個最漂亮的。
但是話雖如此,要讓阿青站到船頭接受千人的注目禮,對她來說,難度也許比讓她把這些人全給宰了還高。
「既然如此,咱們不就只剩下一個選擇了?」
陸昭方才為了躲避大小姐的攻擊,已經非常知趣地退得遠遠的,這會兒正靠在船艙邊上,看著船頭上少年少女並肩而坐的背影。
其實陸昭很想說你們兩個這樣的行為舉止有一點太過親密了。
反正謝指揮使要是看見了,肯定得氣得頭腦發昏,把江景明的追殺令貼滿整個中州大陸。
奈何這兩人似乎並不這麼覺得,他們像是相識多年的舊友,自然而然地就湊到了一起。
「那條金色的小魚是什麼啊?」
「金鯉。」
「!!是不是很少見的魚!能捉來吃嗎?」
「不知道,我不認識,瞎說的。」
「景明!」
66
」
陸昭不由得替遠在京城的謝指揮使嘆了口氣,其實除了人多了些,這和私奔也沒什麼區別了。
瞧著他們兩人自得其樂將正事拋之腦後的模樣,陸昭只好拔高了音調:「我說兩位少俠,能聽我說句話嗎!」
「你說。」
江景明直起身來,雙手捧起一團水,那條手指長的金色小魚正在他掌心裡躍動。
謝雲起驚喜地叫了一聲,那小魚擺動尾巴,濺起的水花叫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少女的笑容牽起一個淺淺的酒窩,清脆的笑聲在撲面而來的風中蕩漾。
陸昭沉默了半晌,忽然覺得正事也許可以往後放一放。
因為眼前的場景之美好,大約足夠在所有人的心中留存好多年。
往後一想起來,就好像迎面又吹來了今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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