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彈劾
韓大人連日奔走,聯絡門下御史、給事中及一眾交好的言官,命眾人輪番上奏,一時間彈劾許淳安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入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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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章之中,字字泣血,聲聲控訴。
「堂堂韓家長女,嫁入國公府不過數載,便因許淳安偏寵妾室、罔顧正妻,生生將身子熬垮了去。臨終之際,竟連一兒半女都未曾留下。老臣身為父親,若不能為冤死的女兒討個公道,又有何顏面立於朝堂之上!」
金鑾殿內,韓大人鬚髮皆張,伏地痛哭,聲聲懇求陛下嚴懲許淳安殘害嫡妻之罪。
言辭激烈處,更是直指聖上應褫奪國公府世襲罔替之爵位,方足以正綱紀、慰亡魂。
一時間,朝堂之上風雲變色,往日與許淳安有過節的、或想藉此扳倒國公府的勢力紛紛附和,奏請皇上嚴查許淳安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許淳安立於殿中,一身緋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神色淡漠地聽著那些大臣輪番彈劾,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偶爾抬眼掃過殿中眾人,那目光沉靜如古井,卻教人無端脊背生寒。
殿內其餘未曾摻和此事的大臣皆垂首斂目,心中想著:這位爺從來不是肯吃虧的主。當年北疆血戰,他以三千輕騎直搗北狄王庭,歸來時馬鞍旁懸著七顆狄將首級;去歲清查鹽政,多少盤根錯節的世家在他手中灰飛煙滅。
此番韓大人他們若不能將他一舉參倒,等他緩過勁來,等待這些人的,必是雷霆萬鈞的報復。
此刻見他這般沉靜,反倒更令人心底發毛。那平靜表面下,誰知道這位殺神正盤算著什麼?
更何況,萬歲爺的態度也是曖昧不明。
若當真寵信這位權臣,此時早該出言維護,或是將奏章留中不發。可萬歲爺卻任由韓大人等人一味控訴,並未阻攔。
但若說萬歲爺想藉此打壓許淳安,就該順勢治他的罪,至少也該暫奪其衛所都督的權柄,以平眾議。
偏偏萬歲爺什麼也沒做,只靜靜聽著,誰也瞧不出聖心究竟如何。
這才是大多數朝臣不敢輕易站隊的根本緣由,聖意未明之前,貿然表態,無異於自尋死路。在官場上,這才是最穩妥的保命之道。
待到近午時,韓大人終究年歲大了,體力不濟,暫歇了攻勢。
今日朝堂上最大的熱鬧看完,終於輪到稟報正事了。
兵部尚書出列上奏:「陛下,北狄人年年入冬便進犯我大周邊境,燒殺搶掠,邊民苦不堪言。長此以往,邊關疲敝,國庫耗損。臣愚見,或可遣使與北狄議和,暫息兵戈,以養民力。」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紛紛附議。
戰事綿延,糧餉耗費巨大,若能議和,於國於民似是喘息之機。
聽了這些話,站在殿外的張書桓,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他終於等到了這個露臉的機會!
他看著殿內許淳安低頭斂目的模樣,心中說不出的暢快。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能親眼見到許淳安當朝吃癟的一天。
只要能將許淳安徹底參倒,壓在自己頭頂的這座大山,才算真正被移開,自此之後才能真正念頭通達。
說起來,還得感謝蘇明。
自他投靠了張公公,便知蘇明雖行事瘋癲,有些話卻當真被他言中。仗著如今有了一星半點的權柄,他暗中派人聯繫上了已發配寧古塔的蘇明。
蘇明到了那苦寒之地,日子過得生不如死。眼見凜冬將至,自己卻連片遮雪的茅棚都無,本是頹然等死,萬沒想到竟等來了張書桓的密信。
蘇明上輩子好歹也坐到了一品大員之位,哪會不知這位「好兄弟」時隔許久突然尋來,必是看中了自己那些「未卜先知」之語的價值。
他當即也不客氣,對張書桓提了不少要求,他如今已是廢人一個,腿跛了,前程毀了,此生最大的執念,便是親眼看到國公府在他面前傾塌,如此也算報了深仇。
兩人一拍即合。
蘇明將萬歲爺的心思細細說與張書桓聽,張書桓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許淳安也並非全然受寵,在萬歲爺眼中,他不過是一把好用卻須時時敲打的刀罷了。
萬歲爺如今年歲漸長,最盼的便是外無戰事,內無朋黨,如此龍椅方能坐得安穩。
故而,提議與北狄議和,正是他們閹黨一派走到台前、博取聖心的絕佳契機!
張公公一聽兵部尚書如此說,便順勢躬身向御座上的萬歲爺進言:「萬歲爺,老奴亦覺此時與北狄議和,於咱大周最為有利。先不說每年為戍邊所費帑銀巨萬,單說即便耗費這般錢糧,仍難免北狄零騎侵擾,邊民歲歲驚惶。陛下最是仁德,體恤百姓,咱們不過略出些銀帛,便能打發北狄人安分數年,豈非兩全之美?」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疏奏,恭謹呈上:「老奴此前也粗粗算過一筆帳,這議和所費,比起連年征戰之耗,實在划算得多。」
一邊說著,他臉上堆起憂國憂民的神色:「將士們戍邊確是辛苦,可北狄人來去如風,專挑防務薄弱處下手,地方與駐軍之間呼應不及,這才屢屢被他們鑽了空子。縱使我軍將士奮勇,斬獲頗多,然傷亡與百姓財產之損,亦不在小數。若能議和成功,往後邊關將士與黎民百姓,好歹也能過個安穩年了。」
這番話,說得既有為國省儉的實利,又有體恤將士百姓的仁心,面子裡子俱全。
殿上諸臣聞言,連兵部尚書也不由微微頷首,露出幾分贊同之色。
「臣反對!」
誰也沒想到,未等皇上開口,許淳安竟率先出聲反對,聲音清冷如金石相擊,擲地有聲。
此前,朝中不少大臣對老國公當年鎮守北境、隱隱有擁兵自重之勢的舊事皆有所耳聞。若非老國公去得及時,萬歲爺恐怕早已著手清算。
如今許淳安這般激烈反對議和,莫非他也想效仿其父,在邊關養出一支只聽命於許家的私兵,做第二個北境王不成?
殿內霎時一靜,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道挺直如孤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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