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遵守契約,我接下來將毀滅世界
「熟悉的天花板。」
菜月昴醒過來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看慣了的白色。
只掛著一盞結晶燈的樸素天花板,在這座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宅邸里顯得格格不入。
當初正是看中了這份樸素,才選了這間房。
拉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慘不忍睹呢,村子裡突然出現一輛沒見過的龍車,一個半死不活,渾身髒兮兮的昴就躺在上面。
村民叫拉姆過去的時候,拉姆還以為是開玩笑咧。」
「……拉姆。」
菜月昴緩緩起身,看向拉姆。
「肩膀脫臼,額頭破皮,肋骨也折了一根。已經接回去了,不過要是再勉強亂動,傷口馬上會裂開。」拉姆淡淡陳述著菜月昴的傷勢,補充道,
「是愛蜜莉雅大人親自出手,用治癒魔法幫你穩住了傷勢。」
「……蕾姆死了。」無法面對蕾姆的姐姐拉姆,菜月昴只能垂著頭,痛苦的說道,
「我……什麼都辦不到,街上起了霧,白鯨出現了。蕾姆為了讓我逃跑……然後,我被留在那片霧裡……」
「蕾姆是誰?」拉姆突然問道。
「……啊?」菜月昴一下子愣住了。
「昴說的蕾姆是誰?」
拉姆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不像在說謊,也不像在開玩笑。
「蕾姆就是蕾姆啊。你的妹妹,蕾姆。」
菜月昴的聲音開始發顫。
「拉姆沒有妹妹。」
拉姆搖了搖頭。
這句話是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了菜月昴的胸口,他痛苦地捂住額頭。
啊啊啊,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連蕾姆的存在,都被徹底抹去了。
「你太累了,精神才會混亂,在床上繼續睡吧,拉姆還有事要做,沒工夫一直守著你。」
丟下這句話,拉姆便起身離開了房間。
「…………」
菜月昴在床上呆坐了片刻,然後翻身下床。
他走出房間,不是朝樓下走,而是往上。
那裡有他回來的理由在等著。
推開門的瞬間,坐在書桌前的少女轉過頭來。
「昴?」
銀髮輕輕晃動,紺紫色的眼眸既有驚訝也有擔憂:
「你的傷還沒好吧?怎麼突然從王都回來了?」
「走吧,不能待在這裡。」
菜月昴踏前一步,伸出手,完全無視了她的問題。
那強硬的態度讓愛蜜莉雅吃了一驚,不由得微微後退,搖了搖頭:
「你說走……要去哪裡?不對,為什麼要走?」
「只要不是這裡,哪裡都行,如果你要問為什麼,我只能說是為了你。」
「你又來了,昴。」愛蜜莉雅失望地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氣憤,
「突然跑回來,滿身是傷讓人擔心……你不是應該在王都接受菲利斯的治療嗎?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
「發生了很多事!求求你,聽我的,我們現在就一起離開這棟宅邸……」
「我說過不行了吧?我說過,你這樣子讓我沒法相信你。」
愛蜜莉雅搖著頭,聲音在發顫。
「不行待在這裡。你會後悔的,絕對會後悔。沒有人會高興,沒有人會得救!」
「你在說什麼……?昴,我聽不懂。」」
「吵死了!只要照我說的做就對了!為什麼沒人能懂啊……!」
菜月昴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
他不是在對著愛蜜莉雅發火,而是對這一切不講理的境遇在咆哮。
他已經死了兩次了,每一次都想救愛蜜莉雅,每一次都看著愛蜜莉雅死去。
他只是想讓愛蜜莉雅活著而已,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願望都實現不了?
「對不起……是我不好。」見菜月昴精神狀態不正常,愛蜜莉雅放軟語調,輕聲安撫道,
「我聽不懂你的話,也看不懂你的痛苦,對不起。」
「我……為了把我帶回來的蕾姆,為了蕾姆……」
一提到蕾姆這個名字,菜月昴便捂住心口,痛得幾乎窒息。
他拼盡全力輪迴重來,跨越生死趕回宅邸。
唯一的目的,就是救下愛蜜莉雅和拉姆,躲過魔女教的屠戮,守住蕾姆拼命換來的生機。
「蕾姆?」
愛蜜莉雅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也……忘了蕾姆嗎。」
菜月昴的聲音,頓時消沉了下去。
拉姆遺忘了妹妹蕾姆,蕾姆存在過的所有痕跡盡數消散。
如今,連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愛蜜莉雅,也徹底不記得那個溫柔守護眾人的女孩。
這一刻,所有堅持,所有犧牲,都變得毫無意義。
良久,菜月昴閉上雙眼,眼底最後一絲迷茫褪去,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好吧……那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愛蜜莉雅。」
他下定決心,不再隱瞞,打算將所有真相,所有輪迴的痛苦,所有隱秘的心聲全盤托出。
「我能預見未來,我清楚所有人的結局。你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因為我擁有……死亡、回歸的能力。」
就在菜月昴即將吐露一切,揭開所有真相的瞬間。
熟悉的桎梏,驟然降臨。
世界的流速驟然放緩,一點點停滯凝固。
天地褪去所有色彩,周遭的一切聲響盡數消散,整片空間陷入死寂。
魔女的不可視之手悄然浮現,無聲逼近。
一隻手輕柔撫過昴的臉頰,帶著近乎憐憫的溫柔,另一隻手穿透空氣,徑直穿過阻隔,狠狠攥住了愛蜜莉雅的心臟。
驟然,碎裂。
下一秒,時間流速恢復正常。
「啊……」
愛蜜莉雅的身體驟然前傾,軟軟地朝著菜月昴的方向倒落。
菜月昴下意識伸手接住愛蜜莉雅柔軟溫熱的身軀,呼吸瞬間停滯。
啪嗒啪嗒。
溫熱的血跡,緩緩浸染衣物。
「愛……愛蜜莉雅?」
方才剛剛燃起的決心,撐過無數輪迴的執念,不肯認輸的覺悟,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粉碎殆盡。
無盡的絕望如同深淵,徹底將菜月昴吞噬。
悽厲的慘叫衝破喉嚨,久久迴蕩在寂靜的房間裡。
他終究……親手害死了愛蜜莉雅。
不知死寂沉淪了多久。
清脆的腳步聲緩緩響起,打破了滿屋的死寂。
「那張臉,簡直像是在說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呢。」
菜月昴抬起頭,一名少女正站在門口。
奶油色的長髮編成漂亮的卷,一身華麗的禮服襯得那張臉蛋更加精緻。
「碧、翠絲……」
碧翠絲沒有回應,只是環視著房內的一片狼藉。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愛蜜莉雅胸前那塊碎裂的結晶石上,凝視了片刻,然後輕聲說:
「哥哥好像出不來呢。」
見狀,碧翠絲蹲下,把裂成兩半的結晶石收回懷中,
「用不著擔心,哥哥沒有死,只是回本體去一趟罷了。過來還需要些時間……不過,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在這裡殺了我。」
菜月昴的神情,已經厭倦了一切。
希望藉由死亡讓一切都結束。
愛蜜莉雅死了,蕾姆的存在被世界抹去,他付出了一切,卻什麼都沒能得到。
「竟然叫貝蒂殺了你……太殘酷了……」碧翠絲站在菜月昴的面前,碧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懂……!」
「碧、翠絲……?」
「你的請求,貝蒂不會聽的。想死的話就自己去死,隨便你怎麼死都行……貝蒂不接受你的要求。」
碧翠絲閉緊雙眼,扼殺了最後一絲表情。
頓時,世界開始扭曲。
菜月昴周圍的空間,發出一陣龜裂的聲響。
他猛地用力抱緊了懷裡漸漸冷去的軀體。
「至少,死在貝蒂看不到的地方。」
隨著碧翠絲喃喃的低語。
下一刻,空間驟然轉換。
四面八方全是大自然的氣息,菜月昴被碧翠絲用魔法給傳送到了森林裡。
片刻反應過來,菜月昴跪坐在地上,抱著愛蜜莉雅已經冰冷的屍體,茫然地環顧四周:
「森林……是附近的山上嗎……?」
話音剛落,一群黑衣的魔女教徒便無聲無息地圍了上來。
「我在等你,寵愛的信徒啊。」
怠惰大罪司教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歪著腦袋,愉悅地吐出舌頭,唾液從嘴角滴落,
「哎呀哎呀……你懷裡抱著的,該不會是半魔吧?
怎麼會,在接受我們的試煉之前竟然先丟了性命……多麼悲慘!多麼不幸!
啊啊啊啊!還有還有還有——你多麼勤勉啊!在我們動身之前,就搶先奪走了半魔的身體和性命!」
怠惰大罪司教揮舞著雙手,用誇張的動作對著愛蜜莉雅的死高聲尖叫。
不知何時,魔女教徒們已經全部跪倒在他周圍,虔誠地聆聽著這癲狂的宣教。
「我是,勤勉?」菜月昴喃喃著這個詞。
「正是如此!勤勉!太棒了!你和判斷遲緩、頭腦愚笨又優柔寡斷的我們截然不同,比任何人都更先一步體現了魔女的意志!」
聽到菜月昴的呢喃,怠惰大罪司教狂喜地沖了過來,然後像滑行一般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岩石上。
「把半魔交給我。」
說著,怠惰大罪司教發動了權能。
數條不可視之手從背後伸出,蜿蜒著伸向愛蜜莉雅的屍體。
就在此時。
「你們,在對我的女兒做什麼!」
宛如要覆蓋整片夜空,數量驚人的冰柱遮蔽了所有方位。
足以凍結世界的寒氣,一口氣席捲了整片森林。
那些跪在地上的黑衣教徒,那個狂笑不止的怠惰大罪司教,全都僵在了原地。
「卑賤的人類。」
將世界化為純白的終焉之獸,帕克,降臨了。
傾倒的冰柱砸向所有魔女教徒,貫穿了他們的身體。
被釘在標本盒裡的昆蟲一般,魔女教徒們和怠惰大罪司教被穿刺固定在地面上。
寒氣擠壓,肉體逐個凍結,整片區域化為了冰雕的展場。
毫無預備動作,帕克在一瞬間就奪走了將近二十條人命。
擁有灰色體毛,高達幾十米的巨獸緩緩轉動眼珠。
寒氣的勢頭愈發猛烈,就連睜開眼皮都伴隨著刺痛。
菜月昴一邊忍耐著痛楚,一邊呆呆地仰望那頭巨獸:
「你是……帕克?」
「那麼,來聊聊吧。」
巨獸蠕動著排列著數排利牙的巨口。
儘管體型和音色都已截然不同,但唯獨那份沉穩的語氣一如往常,反而更讓人毛骨悚然。
「昴,你犯了三個罪。」
「第一,你打破了與莉雅的約定。對精靈術師而言,締結的約定有多沉重,你的理解遠遠不夠。」
「第二,你無視了莉雅的願望回到這裡。你知道這次不被期望的歸來,把痛苦不堪的莉雅逼到了什麼地步嗎。」
「然後第三個……你害死了莉雅。」
「…………」
菜月昴仰躺在純白的地面上,巨獸帕克的臉湊近,吐出冰冷的氣息。
眼淚剛從眼眶滑落就被凍成了針刺,整顆大腦都在痙攣。
「遵守契約,我接下來將毀滅世界,將萬物埋葬在冰雪之下,作為獻給莉雅的餞別。」
狂暴的魔力在四周瘋狂匯聚,空氣中每一絲水汽都被凝結成細碎的冰晶,隨著帕克的吐息在空中盤旋成一片白色的漩渦。
「————」
菜月昴的腳上開始結冰,冰層從腳尖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蔓延。
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每爬過一寸皮膚,那一寸就徹底失去知覺。
要知道,帕克的本質是司掌火之瑪那的大精靈,但這份對熱量的絕對控制,卻以截然相反的姿態展現在世人面前。
冰錐,凍結,一切低溫的魔法形態。
「…………」
菜月昴已經說不出話來,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他知道下一秒就會被凍死,就像前兩個周目一樣。
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都毫無還手之力。
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蕾姆死了,愛蜜莉雅死了。
誰也沒能救下,到頭來連自己都救不了。
對這個世界的任何期待,都已經從菜月昴的心底徹底消失,只剩下和這片冰雪一樣空白的麻木。
然而,就在菜月昴的生命即將走向終點的那一刻——
「到此為止了!」
一道清亮悅耳的嗓音,劃破了這片蒼白的世界。
少女的身影落在菜月昴與巨獸帕克之間,紅色長髮在寒風中獵獵飛揚,像一團在暴風雪中依然不肯熄滅的火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