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名為父子的裂痕
菲魯特正在王城休息室里換禮服,幾位侍女忙前忙後地圍著她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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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走廊上,亨克爾和萊茵哈魯特不期而遇。
亨克爾今天難得沒有喝酒。
畢竟作為王國近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雖說只是有名無實的虛銜,但在王選會議這種場合,也不能太過隨便。
他穿著一身純白的騎士制服,胸口別著阿斯特雷亞家的家徽,看起來倒也有幾分副團長該有的樣子。
只是那雙和萊茵哈魯特同色的藍眼睛,在看到迎面走來的兒子時,幾乎是本能地覆上了一層陰翳。
萊茵哈魯特微微頷首躬身,恪守騎士禮儀,語氣恭敬有禮:
「副團長大人。」
「聽說你推了個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野丫頭當王的候選人?」亨克爾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萊茵哈魯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你這份正義感倒是越來越不值錢了。你是打算讓阿斯特雷亞家成為整個王國的笑柄嗎?」
「推舉菲魯特大人是基於龍歷石的預言,以及她與十幾年前失蹤王女極為相似的外貌。」
萊茵哈魯特抬起頭,藍色的眼眸直視著亨克爾,語氣不卑不亢。
「哼,一個從貧民窟里出來的傢伙,怎麼可能是王女。」
亨克爾嗤笑了一聲,一臉滿不在乎地說道。
在無法確定菲魯特身份的情況下,她那金色的秀髮和火紅的瞳孔。
這些王族的象徵,亨克爾本可以勉強當作巧合,直接無視。
若有人質疑他是因對方身份才改變態度,他也不會否認。
從小,他就被父母教育要對露格尼卡王室盡忠。
可正因為忠於王室,他才更不想承認。
一旦承認了菲魯特的身份,他就失去了最後一個反對的理由。
而沒有了反對的理由,他就只剩下一個事實:
一個連自己兒子都不如的,可有可無的副團長。
他積攢多年的不滿和憤怒,都只不過是一個平庸父親在天才兒子面前勉強撐起的遮羞布。
一旦扯下這塊布,他便什麼都不剩了。
沒有立場,沒有尊嚴,沒有在這個家裡繼續指責萊茵哈魯特的資格。
此刻,萊茵哈魯特抬起頭,藍色的眼眸直視著亨克爾:
「菲魯特大人的身份,並非如您所想的那樣不堪。
在無法確認她身份的情況下,她那金色的秀髮與火紅的瞳孔,這些王族的象徵,我無法視而不見。
若她確實與王室有關,那麼推舉她不僅是正義之舉,更是對家族世代忠於王室的傳承最好的延續。」
「呵呵,說得冠冕堂皇。」亨克爾斜著眼看向萊茵哈魯特,一臉嘲諷的說道,
「你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不過是坐穩王國利劍的頭銜,讓所有人都仰望著你,為你鼓掌,為你歡呼。
當代劍聖,王國最強,最年輕的英雄,多麼耀眼啊,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只是做了身為騎士應該做的事,維護職責,守護秩序。」
萊茵哈魯特藍色的眼眸平靜如鏡,不急不緩地說道。
推舉菲魯特也好,守護王都也好,甚至每次站在亨克爾面前挨罵諷刺也好,都是因為他相信這些是應該做的事。
「職責?哈哈哈哈哈哈!」亨克爾狂笑著,手指幾乎戳到萊茵哈魯特的鼻尖,
「別逗我發笑了,萊茵哈魯特。
你所謂的職責,就是踩著祖母的屍骨爬上去的嗎?
世界把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因為你強,因為你正確。
但你看看你自己,你連作為一個人的情感都沒有,你是個空殼,一把只會執行命令的劍!」
「倘若在您的眼中,我確實是這般模樣,我坦然接受您的評價。」
萊茵哈魯特微微抬眼,藍色的眸子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般無動於衷的模樣,反倒是讓亨克爾心頭火氣更盛,語氣裹挾著半生壓抑的不甘,滿是惡毒的快意:
「你是王國之劍,當代劍聖,所有人都在仰望你,所有人都覺得你無所不能。
可你的祖母因你而死,你的母親躺在病床上連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你救不了任何人,連你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你就是個悲劇的笑話,萊茵哈魯特!」
空氣凝固了片刻。
萊茵哈魯特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只是默默地看著亨克爾,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平靜面容:
「您說得對。
我確實救不了祖母,也救不了母親。
所以我才必須救那些還能被拯救的人,這是我唯一能為逝去之人做的事。
無論您如何看我,我都會守護好我所認定的道路。
因為除此之外,我已經沒有別的可以回報祖母給我的這份劍聖加護了。」
「萊茵哈魯特!你不配提你的祖母!」亨克爾的聲音驟然拔高,眼角的肌肉在抽搐,積攢了半生的憤懣與不甘徹底爆發,
「如果不是你當初奪走了劍聖加護!
如果不是你,她現在還活著。
你身上那個加護本來應該在她身上的,你奪走了她最後的希望,卻站在這裡跟我談什麼守護?!」
「祖母的事,我從未有一天忘記。」萊茵哈魯特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憤怒的亨克爾,聲音依然平穩,
「正因為我背負著這份加護,才更不能讓家族的榮譽在我的手中蒙塵,如果祖母還在,她也會選擇站在正義的一方。」
「……哼,萊茵哈魯特,你真是一個完美的怪物。」
亨克爾盯著萊茵哈魯特那張仿佛永遠不會碎裂的平靜面容,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走廊里只剩下亨克爾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萊茵哈魯特被拉長的沉默影子。
亨克爾沿著走廊往寶座大廳的方向走去,腳下的石板路反射著魔法燈淡藍色的光芒。
這條走廊,他已經走過無數次了。
從他還是個普通的騎士團成員時就在走,到後來成了副團長。
這麼多年過去了,走廊還是這條走廊。
而他從一個有夢想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酒鬼。
「我到底是在恨他……還是在恨那個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
亨克爾喉頭微動,低聲呢喃著,腳下的步伐不由自主放緩。
塵封在腦海深處的十四年前的舊事,仿佛被這句自問叩開了閘門,翻湧的回憶不受控制地席捲而來。
那是前代劍聖特蕾西亞·范·阿斯特雷亞葬禮落幕一周之後。
阿斯特雷亞家族的偏廳之中,亨克爾站在父親威爾海姆身前,開口問道:
「聽說在母親的葬禮上,你責備了那個孩子,可你依然想見萊茵哈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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