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銀縷甲
銀縷甲
樓野穿過幾條街巷,鄭家主宅的圍牆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起來。
圍牆上的漆色已經斑駁了,一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磚石,像是已經許久沒有修整過了。
他沿著圍牆外側繞了一段路,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後山比主宅安靜得多。
樹木稀疏,地面遍布碎石。
通向山腹的小徑被雜物半掩著。
樓野在一處山壁前停下了腳步。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腳底深處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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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野繞著那座山腳走了一段,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腳下的地面傳來的震動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極有規律的節奏。
就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沉睡中緩慢吐納呼吸。
「這————」
樓野停下腳步,蹲下來,將手掌貼在岩壁上,閉目感應了片刻。
岩壁內部的靈力流轉非常均勻,但那種均勻,並非天然地脈該有的散漫感,而像是被刻意規整過,將靈力鎖在固定的路徑中運轉,使它始終保持在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樓野站起身來,目光沿著山脊的輪廓走了一圈。
他想起了鄭家器道傳承中的記載。
「是那煉化地脈的器道之術?」
樓野心裡猜測。
有人用煉器之法,煉化了這座山峰。
雖然不可能像傳承中記載的那樣,煉化整條地脈,但將這座山煉化為一座龐大的守衛,已經是相當驚人的手筆了。
這座山峰之中,散發出來的靈識強度,樓野粗略估算,怕是已經達到了紫府層次。
但這股靈識所能影響到的範圍,被鎖在山體之內,無法離開這座山太遠。
其被固定在了原地,只能守護這一片區域,無法主動出擊或追蹤目標。
確認了這一點之後,樓野便徹底放下心來。
只要不踏進它的核心範圍,這東西就只是一座石頭山而已。
再大的威能又如何?
也打不到山外。
樓野沒有繼續往前走,先站在原處等了一會兒,待那層靈識重新進入沉睡狀態。
他已經能感覺到,腳下的震動正在逐漸變緩。
剛才那一下接觸,只是讓它警覺了一下,但沒有持續太久。
等到那股震動徹底歸於平穩,樓野才將手從岩壁上收回來。
又過了一會兒,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探向岩壁表面,準備尋找寶庫入口的具體位置。
就在這時,那層靈識忽然翻湧了一下,山體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從極深處翻起的震動。
整座山的輪廓微微晃動了一下。
樓野能感覺到,山體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調整姿態,像是一個被驚醒的巨人正在快速確認眼前的威脅。
他手腕一翻,幾杆陣旗從袖中滑落,以極快的速度,沿著山腳的走向依次落下,插入泥土中。
每一桿陣旗落下時,那層正在翻湧的靈識,便遲緩一分。
一根根無形的鎖鏈,從陣旗中衝出,扣入山體的關節縫隙中,讓它剛剛抬起的動作,被強行壓了回去。
最後一桿陣旗落下時,山體內的震動驟然減緩,又重新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帶著節律的沉睡狀態。
樓野確認那層靈識已經被壓住之後,這才收回手,看了一眼面前那道正在被夜色重新收攏的岩
壁,邁步朝入口方向走去。
推開石門時,寶庫裡面有兩名鄭家弟子,正靠著內側的岩壁打盹。
石門合攏的動靜並不大,但在這座安靜的山腹中,還是足夠清晰。
其中一個先反應過來,猛地睜眼,看到一個陌生身影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滿臉不可思議地喊了一句:「誰?!」
另一人也驚醒過來,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法器,下意識做出防禦姿態,目光警惕。
樓野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是抬手隨意拂了一下。
一縷天魔之氣從他袖間溢出,一片看不見的暗影掠過兩人面前。
那兩名弟子只覺得一股沉重的寒意迎面撲來,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按住了胸腔,連呼吸都頓了一拍。
緊接著視野發黑,意識像被什麼東西一把攥住。
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反應,便已經癱軟在地,沒了動靜。
那層魔氣在他們倒下的同時消散而去,只留下淡淡的餘韻飄在空中。
樓野從他們身旁走過,朝寶庫深處走去。
那兩人靠著牆根,歪著頭,像是靠著一個沒有做完的夢沉沉睡去。
寶庫裡面的空間,比樓野預想的要大,但大部分架子上都已經空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一些靈物,可憐憐巴巴擺在架子上。
看樣子,鄭家雖然未曾徹底覆滅。
但能繼續占據主宅,定然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
樓野將神識散開,掃到寶庫深處,安置著一座石台。
石台邊緣,有一道極淺的痕跡。
「嗯?」
樓野走過去,蹲下來仔細查看,發現那道痕跡,是一道舊禁制殘留的刻痕。
雖然已經磨損了大半,隱約還能辨認出其中一兩個筆畫。
樓野直接五指張開,掌心雷光閃動,一掌就拍了下去。
「砰!」
石台炸裂,現出其中一隻木匣來。
匣身偏長,約莫兩尺有餘,顏色發暗,帶著一種舊木料被反覆撫摸後才會有的溫潤光澤。
匣面上沒有多餘的紋飾,只在兩端各嵌著一道細長的銅色鑲邊,已經微微發暗。
樓野在石台前站定,指腹在匣面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木料很硬,入手微涼。
匣蓋與匣身之間的縫隙極細,近乎嚴絲合縫。
「光是這匣子就不簡單啊!」
樓野將手按在匣蓋上,輕輕抬了一下,能感覺到一股極輕的靈力,還在順著木紋緩緩流動。
很微弱,但的確能感覺到。
樓野不再猶豫,將手搭在匣蓋邊緣,輕輕抬了一下。
匣蓋無聲向上翻起,露出裡面的東西。
竟是一副軟甲。
通體呈暗銀色,質地極薄,像是用某種細密的銀絲織成,平鋪在匣中時,幾乎看不出厚度。
窗外陽光落在它表面時,像是落在了一層極細的沙面上,沒有形成完整的反光,而是分散成一片柔和的光暈,沿著甲面的紋路緩緩流動。
樓野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觸到甲面的瞬間,感受到的是一股溫潤的涼意。
那層銀絲在他觸碰時微微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外力,隨即便恢復了平整。
「這件軟甲————快四階了吧?」
以樓野如今的陣道造詣,能很輕鬆判斷出其品階。
沒想到在這寶庫之中,還能看到這等品階的寶物。
樓野低頭看著那副軟甲,先將它從匣中取出,提在手中掂了掂。
分量比看上去要輕得多。
像握著一件重物,但同時又像握著一段輕薄的綢緞。
這種手法不是尋常煉器師能做到的,至少要在三階以上、對材質特性有深入了解的器師,才可能煉製出這種水準的東西。
他將軟甲翻過來,背面沒有多餘的紋路,只在領口內側有一道極淺的暗紋。
那暗紋磨得很薄,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是布料本身的褶皺。
樓野指腹在那道暗紋上輕輕按了一下。
一道信息,順著他的指尖,輕輕滲入神識之中。
銀縷甲。
以銀蠶絲為主料,輔以地脈靈力反覆浸潤,對金鐵法器有天然卸力之效。
有些煉器師,在煉成一件滿意的作品時,的確會習慣在不起眼的位置,留下一道屬於自己辨認的印記。
多數煉器師會以名號或徽記來落款。
也有少數人會在器物的隱蔽角落,留下一道只有同階器師才能感知到的特殊紋路。
既是標記,也是煉器師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樓野心中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他將軟甲重新疊好,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收進儲物袋裡。
「得此軟甲,此行便算不虧了。」
這東西已經無限逼近金丹修士才能完全駕馭的層次了。
他手上不是沒有防禦法器,但大多數品階不高,遇到真正的硬仗時,不太能指望。
而這副銀縷甲不同,它是四階器師的手筆,材質和工藝都遠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貨色可比。
往後若真遇到棘手局面,至少有一層底氣可以兜住。
樓野將軟甲重新疊好,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收進儲物袋裡。
他在石台前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寶庫中那些散落在地的碎匣和空架,又看了一眼牆角幾件品相一般的法器。
這鄭家也已經夠倒霉了,這些東西,樓野反正也看不多上眼,便沒將其洗劫一空。
只是草草掃過一眼,便轉身朝出口走去。
他來時帶走了最值得帶的東西,剩下的那些,不值得為此再耽擱時間。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低沉的聲響。
樓野邁出洞口,沿著山腳走了幾步,剛走出陣旗的覆蓋範圍,身後那座山峰,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
從極深的地底,翻起一聲低吼,沉悶、壓抑,帶著被驚醒後的警覺。
那幾杆陣旗在同一瞬間脫離地面,歪倒在地,陣紋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來。
「吼!」
緊接著,一聲沉重咆哮,從山體內部傳了出來。
鄭家主宅方向,傳來急促的喊聲和腳步聲。
「山動了!」
「有人入侵!」
「快去通知族老!」
鄭家一片大亂。
但樓野早已不在那裡了。
那道身影已經穿過沙脊,在夜色中遠去,只剩下衣擺末端被風捲起的沙塵緩緩落下。
鄭家的大門還在,燈光也還亮著,只是它早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鄭家了。
從蕭凡背叛那一刻起,從鄭玉辰隕落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了。
風聲掠過檐角,將最後一點餘音也帶走了。
樓野在臨川沙域晃蕩了大半個月,走過了五座綠洲、三處坊市、兩條商道交匯的集市。
墨兵的事他暫時沒急著動手,紫府突破的動靜太大,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遠離人煙,又不能太靠近那些有金丹坐鎮的大型綠洲。
樓野走出靈蜂綠洲時,心裡已經把這趟出行的目的過了好幾遍。
一是給墨兵尋一處合適的突破之地。
二嘛,便是尋找五行寶珠。
他紫府已成,金丹就是下一步。
而煉製本命法器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樓野選擇的本命法器,是五行混元珠,需要的材料,便是五顆四階的五行寶珠。
靈蜂綠洲那邊,玄水珠的合煉一直沒停過。
但其他四行屬性的寶珠,還是能直接找到成品自然更好。
如今有這具天魔分身,初入金丹的實力,在臨川沙域已經算得上威震一方,比從前只有築基、
紫府修為時方便了不少。
當他來到第六座綠洲時,終於在一家茶樓里聽到了一段閒談。
旁邊有人提到,赤砂嶺白家手裡,好像有一顆厚土珠。
樓野雙眉挑了一下,將那杯已經半涼的茶一飲而盡。
白家是臨川沙域西北一帶的紫府勢力。
勢力不算太大,坐擁的綠洲中,有一條三階靈脈。
族中還有一位紫府初期的老祖坐鎮。
樓野以金丹身份來訪,沒有遞拜帖,報了個「途經此地」的說法,由那位白家老祖親自出面接待。
白家的宅院不大,但收拾得齊整。
那位老祖姓白名鶴,年近三百,紫府初期的氣息已經有些鬆散,氣血算不上充裕,顯然也已經在瓶頸上卡了不少年。
他看到樓野時,目光微微一凝,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但面上的笑容依然得體,寒暄幾句後便將他引入正堂。
樓野沒有多繞彎子,直接說明了來意。
白鶴沉默片刻,然後道:「前輩若要厚土珠,晚輩確實收藏了一枚。」
他從袖中儲物袋取出一隻木匣,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樓野打開看了一眼,珠子色澤沉厚,內部靈力流轉緩慢而穩,確實是一枚四階下品的厚土珠。
而且品相完整,幾乎沒有損傷。
樓野輕輕一嘆。
他以前為了找這些東西,跑遍了臨川沙域大半的坊市和鋪子,要麼找不到,要麼品相太差,要麼被人捷足先登,來回折騰了不少趟。
如今不過是走進一座院子,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有人主動將東西放到他面前。
很多時候,行事能否順利,差的並非運氣,而是能坐下來的資格。
樓野合上匣蓋,抬眼看向白鶴。
「條件呢?」
白鶴沒有否認,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晚輩確實有一事相求。」
見樓野並未表現不喜,才鬆了一口氣,繼續道:「族中後輩前些日子誤入了一處遺蹟,被困在其中一處禁制里已有七日,試過數種方法都未能破開,所以想請前輩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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