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追亡逐北
入夏,雨下。
東北各地的土地,一下陷入了泥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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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墨徐無,已經數日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
為了對抗燕國,他將北方的城池隳滅,人口南遷,就想著龜縮在通遼,跟敵人決一死戰。
但他千算萬算,之前的所有布置,都是讓他通向絕望的伏筆。
噼啪篝火閃爍了一下。
墨徐無看著上邊的炙烤的兔子,又看看左右,他們吞咽口水的模樣,不由得暗暗嘆息。
接著,他扯下來一條兔腿,將烤好的兔子分給眾人說:「都吃吧。」
「可是……」
「快吃,只要去了北方,一切就還來得及。」
忠心的部下、信徒,紛紛對墨徐無露出欽佩的神情。
他們正在逃亡。
已經從通遼,跑到了燕國人嘴裡的木河邑(漠河)。
墨徐無吃了兩口,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邊正在閃爍火光的城邑。
忽的,有人從城邑方向靠近。
經過一番審核,這人被帶了進來。
墨徐無看著他,自己的兒子,墨瓷問:「查清楚了嗎?」
墨瓷點了點頭說:「查清楚了。這是白衣肅慎木河部的城邑,他們城外,有燕國的行人榷場。
這裡是整條黑龍江西北最大的貿易城池。
往東過河之後,能去大藤邑,那邊是使鹿部的過冬地,也是燕國經營的榷場。
沿著黑龍江逆流而上,能夠穿過大興安嶺,但那邊是燕國烏桓屬國三十六部之一的瓦烈部的越冬地,也是燕國親自經營的榷場。
我們若是想走,只能趁著現在穿過外興安嶺,不然往東或者往西,全是燕國與白衣肅慎的地盤。全然沒有出路。」
聽著墨瓷的話,墨徐無臉色凝重:「就沒有找到一個與燕國無關的部族?」
「很難。燕國很早就通過白衣肅慎往北經貿,然後通過一些固定榷場的手段,將各個部族越冬的地盤固定下來。
這些部族的貴族、巫師、智者,依託燕國的榷場營繕居所,燕國將南方的土炕與版築方法傳了過來。
這些部族,已經開始了邦國化。
您是知道的。一旦開始邦國化,基本上就代表了他們接受了燕國的一切規矩,從上到下都會逐漸被燕國兼併。
否則,您也不會創造出長生天。」
墨瓷聲音略顯沙啞,如今東北道路泥濘,地理區隔嚴重,想要在這種地方完成統合,基本上只有兩條路。
一,是效法燕國,幫助地方部落邦國化,然後提前將這些邦國納入自己的保護之下,將他們的君長子嗣帶進中原學習。
讓他們漸漸變成土司,成為燕國兵源地與統治階級的一員。
也就是所謂的歸化。
二,是跟墨徐無一樣,神權制度,武裝傳信,漸漸擴大。
也就是南邊大邑商推行的制度。
大邑商也是依靠「帝」的信仰進行同化。
只是殷商走的是原始多神,巫蠱,然後歷史上在殷商末期,成功完成了帝祖先化。
即每個殷商的王死去之後,都會成為帝。
換而言之,中原土地上的勢力,都不約而同的持續的完成天賦君權的締造。
即「天命」的話語權。
最開始是天命玄鳥。
周公的時候完善為:天命道德。
漢武帝的時候則是:讖緯天命道德。
一直到這裡,中國歷代徹底完成「天命」概念的閉環。
然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歷代儒學者,開始在天命概念之中,加入道、佛,「天道」概念在魏晉南北朝出現,最開始就是用來造反用的,後來魏晉南北朝的世家太拉跨,宗教下移,雕版印刷術開始進步,寒門大量出現,天道就堂而皇之被抬上來應對世家大族了。
然後儒釋道三家在唐代大發展,再加上唐代皇權打擊山東世家,以至於山東世家被迫投資了安史之亂與藩鎮割據,導致了殘唐五代的出現。
戰爭破壞倫理,也讓更多世家破落,更讓寒門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殘酷洗牌之後,在宋代昌文三百年,儒釋道三家合流,於是「天理」這個概念出來了。
至此,中國政權合法性就變成了。
天道公平,天命公正,天理公開的鐵三角。
在辛屈看來。
天道公平: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世人八苦皆有,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天命公正:百姓要的只是有口飯吃,你不能讓百姓吃飯,那你就等著被車翻吧。
天理公開:四書五經科舉取士是登天梯,九年義務教育馬列主義也是登天梯,階級上升通道哪怕再窄,也必須保留,否則拖下去,就別怪你麾下能人投奔他國了,然後國家逐漸走向衰亡了。
這三個概念,共同圍繞在「治世、道德」這兩個概念上。
這是一桿稱。
治世與道德,必須平衡。
否則任何一個地方偏頗,就會影響「天道」、「天命」、「天理」這三個中的任何一環。
辛屈制定的禮法、宗法、律法,就是用來對應天道、天命、天理的。
他作為真正見識過未來的人,很自然就會將他知道的東西套到這個時代。
然後他締造的大部分系統,雖然經過本土化,可追根究底,這是一套進步的構思,燕國自然而然開始對四周邦國、部族進行虹吸。
並且三法的傳播,也是華夏化的一環。
也正是如此,墨徐無他們這些跟燕國最早接觸,交集頗深的人,最是能看得懂這些部族發生了什麼。
同時墨徐無也明白,隨著石敢當喊出了東極青華大帝的名號那一刻,他的長生天神話就完蛋了。
燕國在武力上已經壓制了黑衣肅慎。
只要東極青華大帝的名號傳揚出去,東北的其他長生天,很快就得洗牌並且接受燕國的封神與兼併。
因為這已經不是燕國第一次做了。
燕國已經用這樣的手段,消滅、兼併了數千神明了。
燕國是多神系統不假,但燕國有完善的封神譜系,有勸人向善的功德制度,有死後封神的功勳制度。
天地人三界,不過就是世間生靈交感輪迴之所。
與其研究那麼多成神之法,不如想好現世的日子怎麼樣才能過得更好。
蒙昧還是存在,但燕國上下,普遍更現實與功利。
這不對於統治者來說,不算太好,但他對於統合國家來說,還是很有優勢。
比如現在的墨徐無,青眼看到了四方全是燕國的盟友與勢力範圍。
他是能看到一條生路——向北。
還不等墨徐無說話,大地微微顫抖。
所有人臉色驟變站起來,墨徐無更是心底一冷:「走吧。去北方。他們不會給我們活路的!」
眾人不疑有他,紛紛上車上馬,朝著北方逃。
很快,他們越過木河,抵達外興安嶺的密林。
追殺他們的人還在逼近。
直到進入了一座神廟。
「看樣式,是燕國的制式。」
墨瓷從廟內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神位:「北山白鹿真君哈納位。這是燕國冊封給使鹿部阿坎納吉哈人(濕地鹿群的後裔)神明的神號。
裡頭還有一座石碑,寫了一篇天子奉天帝敕封中天北極紫薇大帝下屬山神,北山白鹿真君納哈位的始末與其中傳說碑文。
有三年時間了。」
墨徐無呆滯的看著這座神位,然後看了一眼照顧得不算好的山神廟:「燕國,已經將自己的觸角,延伸到這裡了嗎?」
雖然這座神廟有月余沒人打理了。
但這裡仍然是通道之一。
路過的人,總會在這裡歇腳,然後品讀這裡的碑文。
接著將這上邊的一切,傳揚出去。
可以說這就是最早的文宣了。
而能看得懂的人,自然是燕國的人,他們會把這裡的一切口耳相傳,最終布滿整個東北。
噠噠噠……
又是震動感,墨徐無咬牙切齒:「繼續走!我就不信了!他們還能追我們去天涯海角不可!」
於是,他們一路破林伐木,披荊斬棘,終於是翻越了「外興安嶺」,進入了一座座密林與草原。
這裡零星散落了不少部民,他們放牧的是麋鹿、駝鹿,並且還有一些犬類跟隨。
墨徐無看到這群人,十分激動。
終於,讓他們看到人了!
「搶了他們!」
墨徐無帶著的殘兵敗將雖然打不過燕國,但可能打不過你們這些拿著石頭武器的人嗎?
於是嗷嗷的衝上去。
然後滅了幾個小部落,殺了幾頭鹿,總算是吃飽了。
「父親,這裡有張地圖。」墨瓷走來,遞給了墨徐無一張地圖。
他拿來看了看上邊寫:東大陸路線行走預測圖。
若是有部族遊牧發現此地,可至燕國上報,發現者賞奴隸千人,錢十萬,牛三千,羊一萬。
若是願意帶路,可恩賜族人歸化內遷華夏,分田賞賜。
若是有線索,亦可上報,今後五年,採買榷場,五折優惠。
「你覺得這是真的?」墨徐無問墨瓷說。
「我審問了一下本地人,他們說更北方有一群使犬部,他們或許知道真偽。至於他們,不願意往更北方去了。」墨瓷說,「但若是真的,東面有大陸的話……那對於我們來說……」
墨徐無沉默了一下,接著將絹帛收了起來:「暫時留著,或許……」
還不等他說完話,大地再一次顫抖。
眾人臉色驟變,再也沒有了安穩的感覺,只能一路向北,繼續向北。
直到遇到了一座草原,一望無際,散落了很多部民。
然後他們也北山的第一座城邑。
「這是……燕國的城邑!茨原鄉(鄂霍茨克)!」
看到這座城的時候,墨徐無只感覺到我命休矣的感覺。
燕國不僅在這裡築城了,還在這裡有封君。
一名中年人扶著女牆,嘖嘖看著墨徐無的車馬靠近:「可算是讓我遇到可以對付的人了。」
他的左右,跟著不少傷殘青壯,都帶著仇恨的目光看著城下的墨徐無軍隊。
這批人,進入北山之後,一路搶掠他們的部民,害得他們損失慘重,最終不得不逃了過來。
不過現在好了,有了燕國的封君在這裡,城下這些人,死定了。
「過不去,這裡有河,對方在那邊已經布置好了弓手。」
有人驚惶來報。
墨徐無也有點慌了。
他左右,只剩下三百人,後方還有用駝鹿與牛馬拉著的六百多女人、小孩,而這些現在不能捨棄,因為這些是他最後用來凝聚人心的手段。
信仰已經動搖的他們,除了食物、鮮血、就只剩下女人可以刺激他們了。
若是要打茨原鄉,只怕不用南方的追兵殺過來,他就得被冷死在這裡。
畢竟北方冷得非常快。
跑了兩個月,現在馬上八月,再有一個月就是寒冬。
他可不像燕國,沿途有大量的榷場與商盟成員可以補給。
到時候人只會死得越來越多。
在他看不見的角落,燕國在北方的布置,肯定還有很多,他不能賭了。
必須想個法子,留下更多有生力量。
想到這裡,他看了一眼茨原鄉的城邑,眼底閃爍了兩下。
然後拿出了懷裡的幾張地圖。
燕國將東大陸的消息,群發給了北山這邊的所有使鹿部人。
所以這一路消滅使鹿部部落的時候,他們搶來了很多地圖,基本上所有人都看過了。
現在看到了一個封君在這裡,墨徐無基本能確定,辛屈肯定在找東大陸,而且已經有消息了。
「中土已經無法呆了。」捏緊了地圖,墨徐無將他取出,遞給兒子墨瓷,「北極寒冷,我過不去了。」
「父親!」墨瓷震驚的看著遞來的絹帛,「您……」
「去吧,敵人我替你攔下。」墨徐無看了一眼兒子,略顯虧欠的說,「從你長大開始,好日子沒有讓你過多久,反而顛沛流離了。
現在,我無法走下去了。
帶著我們搶來的一切,包括女人,北上然後東去。
去新的土地,將長生天的榮光傳承下去。
記住,用燕國的文字,只有燕國的文字,才能傳承我們的一切。」
說到這裡,他顫顫巍巍拿出了一卷竹簡,塞給了墨瓷。
墨瓷呆呆看著竹簡扉簽上寫的:「字典」二字,一下淚目:「父親,我來阻擊敵人。」
「夠了。辛屈要的是我的人。」
墨徐無冷聲厲喝,手中拐杖砸了兩下:「我不會輕易死的。他會拉著我去遊街,去羞辱,然後再眾目睽睽之下殺死我。
用我的死,宣告長生天是邪神。
但你們是火種。
去東大陸。
辛屈必然是聽說了東大陸有什麼東西,否則他怎麼可能費盡心思去尋找呢!
去吧!孩子!
你是長生天的孩子。是祭司的榮耀。是高天賜下的紫衣之人。
向東走。
越過冰雪,踏足鮮花盛開的地方。
磨礪好自己的勇武,這一路上註定充滿敵人。
但沒關係。
長生天庇佑你們,你們也要用敵人的血與東大陸的鮮花,為長生天獻上榮光。」
墨徐無說完,看向他的信徒們:「長生天的勇士我們!為了榮光,為了鮮花,為了未來!隨我,衝鋒!」
「吼吼——」信徒們最終有人捨生取義,帶著狂熱,沖向了敵人。
茨原鄉這裡雖然是燕國的封君在打理,但本地部落拿著的石質武器,怎麼可能是青銅武器的墨徐無的對手。
很快,河道不是阻礙,陣列被撕開。
墨瓷握緊了地圖,看向東北:「衝出去!去東大陸!去找尋鮮花與活路!」
剩下的人帶著殘存的一切跑了。
然後墨徐無戰到力竭,撐著短戈,渾身顫抖的看著不斷靠近的騎兵,以及為首的中年男人。
墨徐無看了一眼這個中年男人,他臉上的奴印,讓他很熟悉啊!
「我記得你。熊大手。沒想到居然是你親自來追緝我。」墨徐無獰笑,「我還記得,你臉上的奴印,是我烙上去的!」
熊大手不以為然的看了一眼北方,然後低下頭也咧開嘴:「看來你做出了決斷,將你的孩子,送上前往東大陸的征途了。
也不枉我追了你一路。」
墨徐無的笑容僵住:「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東出的路,陛下很早就洞悉了。只是,陛下不知道東出需要消耗多少人力,會死多少人。
所以,需要有人探路。
接下來茨原鄉,將會派遣勇士探路。
找到你孩子的路線,看看死了多少人,直到看著他們走到了什麼地方。
若是真的走到了東土,那麼他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辛屈——他居然算計我們至此?」墨徐無整個人傻掉。
「東出花銷太大了。」熊大手嘿嘿兩聲,「就連眼前的茨原鄉,走的都是陛下的賞賜,以及說是給五公子的封邑,這才弄出了一百戶在這裡安家。
所以,想要追擊與投入,是需要藉口的。
墨瓷跑了。就是隱患。
長生天造成的影響,沒有一二十年消停不了。
這就是藉口不是?
論起布置,你也不過陛下手中的棋子。你的能力,比癸雪生差多了。
癸雪生……不得不承認,狠人一個。生生殺出了重圍,跳出了中土的棋盤。
而你,自詡不凡,英勇就義,也不過就是陛下一早就設計好的。
真以為,我們的騎兵,是追不上你嗎?
不過就是遛你而已。」
熊大手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哈哈狂笑。
墨徐無一時失神,猛地劇烈咳嗽,鮮血大口大口吐出來:「你……奴隸……你怎麼敢!」
「陛下曾說,對敵人,殺人要誅心。」熊大手看向他,眼神越發冰冷,「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當初你們滅掉我的部族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這一日的全軍覆沒?
沒有殺掉我,就是當初你們墨氏最大的錯誤!」
墨徐無腦袋嗡嗡響,再也聽不得話了。
直直倒地。
「拉走,別弄死了,吊著一口氣就行。拉回南方,我這個安北將軍奠基於東北,需要他的腦袋來祭奠!」
熊大手喝令,左右上前將他綁上車,拖進了茨原鄉。
茨原鄉的海邊,有一座碼頭,這裡已經停靠了樓船兩條,上邊掛有旗幟為:「安北府船」,儼然是安北將軍熊大手的樓船部隊。
正等待熊大手的南下。(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