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經略與敗亡
通遼依舊被包圍著。
南方只剩下一些散亂潰逃的遊牧部落,已經不成威脅了。
不過作為鎮中將軍的辛蓴,將相關事情上報之後,燕國的朝廷或者說辛屈,給他下達了新的命令。
那就是將鎮中將軍府轄區,改為:開平郡、承德郡、赤峰郡、大寧郡、全寧郡。
並且將鎮中將軍府納入幽州轄區,幽州刺史將正式下場巡查。
至於理由也很簡單,巡查並審核各地的神祠問題。
畢竟長生天系的信徒造反了,朝廷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而新一輪安排之後,鎮中將軍府,基本上可以按照明朝的北平行都司來看,同時也加強了燕國對於北方部份草原的控制力。
新設的開平、赤峰、大寧、全寧四個郡,都是很好的農牧區,所以辛屈同時給鎮中將軍府下達的新命令是:「籬牆分土。」
這一條政令,就是配套燕國的長城計劃執行的。
也是在某種程度上,提前完成地方土地的拆分,改土歸流。
哪怕是臣服在燕國地盤上的部落,也必須按照燕國的要求,對土地的所有權進行確權。
生產資料發下去了,那麼燕國朝廷就能安排官吏,開始將富裕出來的勞動力,每年投入地方的建設。
只有持續性開發,才能將這裡變成豐美之地,也才能漸漸將燕山北麓這一大片區域,徹底納入中原統轄。
於是乎,好不容易爽了幾天的辛蓴,只能苦兮兮的被安排去幹活。
大量的政務一下壓過來,讓他一下子沒心思北伐了。
因為新的命令下來之後,他需要儘快協調運糧與地方生產的人力配置,不能再跟之前一樣,任由地方發展了。
不過好在,他這裡忙了半個月,辛屈又讓人從西邊,抽調了六百戶過來,幫著組建了全寧郡(翁牛特旗)。
辛蓴站在這裡看著全寧正在擴建的城池,微微皺眉說:「阿父又亂花錢了。」
他的北面,潢河(西拉木倫河)工地上,有不少人正在忙碌。
全寧郡將人工挖出一條河,將水往南引,同時也為後方的赤峰外長城建設做準備。
全寧郡,將成為外長城以北的第一郡,同時全寧郡將把控青山通道,將大興安嶺南段的東西通道徹底堵住。
不讓東北與蒙東草原的溝通順暢,同時這裡也大概率會成為東西貿易通道,鈔關商稅重地。
但這都是幾年乃至十幾年之後的事情了。
辛蓴算著帳,臉上凝重。
朝廷每年都會給全寧郡投錢,然後十幾年見不到收益,走的還是鎮中將軍府的公帳。
本來他每年的俸祿就不多,鎮中將軍府說是要給他培養人才的基地,結果辛屈將全寧郡的全部建設開銷丟在他這裡,基本上就是榨乾了他的現金流。
就算他再有別的想法,也是會頭疼無比,他都不知道等他卸任了將軍職位的時候,現金流緊巴巴的鎮中將軍府,能給他帶來多少英才。
長吁短嘆之中,合蘇走來:「公子,經略人才,非是單純花錢就能買來的。
所謂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如陛下所寫的《寓言集》中的記載,這個世界不缺神駿,唯缺少發現神駿的人。
現在陛下交代了任務與您,或許您覺得這些都是白花錢,可也要看看未來。
所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未來。
您以為呢?」
辛蓴沉吟,他看了一眼走來的合蘇說:「我知道,但也要分個輕重緩急吧。父皇不斷的將錢砸在北方,而全然忽視了南方,這時間久了,南方的軍侯不會有怨氣嗎?」
合蘇唇角微微上翹,他就知道長公子辛蓴,心眼子也不少。
「所以,陛下是用開郡縣的方式投入。」合蘇笑道,「您作為年輕一代,應該很清楚,今年又有一批學生從學校畢業了吧。
這批人,才是國家的能吏。
天下之地,總要有安置他們的地方。
不然時間久了,人才可是會跑的。
同時,新開的郡縣一出來,在郡縣之間,是不是可以配套夾雜一大批封君呢?
這樣一來,中年不更爵者,或者大夫、卿,也就等於擁有了可以容納的地方。
您以為下邊會反對陛下新開郡縣?
可您想過沒有,朝廷收上來的賦稅,是以俸祿與建城靡費的形式,重新落入北方的。
這些地方的城邑、水利,建設完之後,受益的又是誰呢?
必然是這些新到北方的戍封。
而戍封之人又是誰呢?」
辛蓴沉吟說:「無非各家庶子。只是各家真的能接受嗎?」
「當然。」合蘇笑道,「若是留居本地,未得戍封,則同氏。
長者辭世,宗子半封邑、戶冊,而同氏庶子再均之。
而戍封,則是以長者功勳折兌,再補錢糧,並送戶冊奴隸、錢糧於庶子,即可任一地戍封而別氏。
別氏則分家,不計宗家遺產所有。
若宗家上下皆亡故,無嗣,其田土及戶冊,由郡國並之,折賦免兌別氏分家。
說到底,對於嫡系宗家來說,早早將有威脅的庶子分家,才能杜絕他們奪權。
所以,戍封,本質上是陛下設置的防呆機制,防止庶出、孽出之後,而竊奪其家君,進而導致地方諸侯做大的手段。
要麼所有同氏宗親留在原地,越分越小,降低對郡縣的威脅。
要麼戍封離開,帶走一些錢糧人口,來到邊地,走上拓荒的新路。
但不管是什麼路,總是要有人先來一步,不然真的一片莽荒,誰又願意來這裡開墾呢?」
辛蓴記了下來,他隱隱發覺,辛屈交代給他的任務,總是存在深意。
合蘇看他認真記下,不由得輕笑一聲:「當然,這也只是我一家之言。或許陛下將全寧郡的花銷全部走您的帳目,也有其他的意思。」
「什麼?」辛蓴疑惑的看著他。
「您已經據有精銳騎兵不下三千了。」合蘇提醒說,「若是您手頭再有餘錢,養得起步兵……」
辛蓴聽到這裡,睨了他一眼:「夠了。」
「是。」合蘇微微行禮,「是臣失言了。」
「哼!」辛蓴冷哼一聲離開,不再理會他。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合蘇輕笑搖頭:「明明對世事不算洞明,但偏生對於權利陰謀聖明燭照,該說不說還得是宮中長大的孩子才能有這樣的心思吧。
不過,任務差不多結束了。」
他話音未落,城樓下馬蹄靠近並停下,然後一名騎士興奮的說:「將軍!通遼城內暴動,並且有人突圍。
不過其中有人染疫,還請將軍控制住青山道,不讓賊人肆虐。」
「染疫!這就讓人開始安排隔離營,火化坑……」
少年臉色驟變,他可沒有笑容了。
有的只是對瘟疫的恐懼。
當然更重要的是,通遼爆發疫病,更是讓他膽寒。
怎麼就爆發瘟疫了呢?
……
時間回到七日前。
熊大手搞的瘟疫,通過水源,進入了通遼城內。
人心頓時惶惶不安,大量的人帶著病患,來到了長生天的使者,他們的先知大賢墨徐無面前,祈求瘟疫的消解,並且期待墨徐無將他們的家人送回來。
而墨徐無怎麼解決的?
他們命人將這些病患投入火坑之中。
並且告訴所有人,這是聖火。
來自長生天的庇佑。
他會淨化所有人。
進入其中後能活下來的,就是已經得到了淨化,若是活活燒死了,也沒事,這只是因為他們心不誠,因而被長生天識破,所以靈魂被收走罷了。
這麼狠辣的操作,城中的百姓不管是否為細作,也都不是傻子。
若是一開始,沒人圍困通遼城,大家或許只會覺得這是一場好戲。
可瘟疫在蔓延,並且陸續爆發。
所有人都籠罩在死亡陰雲之下,然後你還搞出聖火療愈這一套,就算沒有細作在其中操弄,只要死的人多了,所有人都會立刻反應過來你在忽悠人。
更不要說其中還有細作呢。
於是,不過七日,神權的威嚴,被軍頭們的刀劍所替代。
墨徐無被迫依靠他的族親血脈,帶著軍隊,到處抓捕私藏病患的人,只要抓到,一併殺死燒掉。
但只要將人送來,然後隔離等待,只要沒有發生疾病,也就可以活下去了。
可這是瘟疫。
而且是不知品種的疫病。
人心由是惶惶不安。
通遼城徹底陷入高壓之下。
若只是如此,這座城池也不會七日就暴動。
是又有流言傳了進來。
以及有人來到了一畝薯蕷田內,將薯蕷掘了出來。
當所有人看到只有百來斤的薯蕷塊的時候,腦袋都是嗡嗡作響。
「我們被騙了!」
「這根本不是神糧!若是要長到五六百斤一畝,現在至少得有兩三百斤了吧!」
「對啊!還有一個月,就到了收成……」
不少人都發出了悲鳴,他們心中所剩無幾的信仰,轟然炸碎。
「長生天……拋棄了我們嗎!」
「還念叨什麼長生天呢!長生天,只是東極青華大帝的道場!祂褪凡在人間的軀殼是泰山、長白山。
長生天的道場,綿延整個東方。
我們求一座道場,而不求正神,本末倒置了!」
「真……真的是這樣嗎?」
「我都說了,這是莽拓博鹿大人的原話。是墨徐無篡改了其中神秘。他想要替代東極青華大帝,效法天子封神之法,將自己封為東極青華大帝,成為六御天之一。
看看他現在做的事情,將我們置於火上,這不是在用人牲祭祀是什麼!
燕國那邊很早就說了,人為萬物靈長,七情六慾駁雜,邪神喜食而害人。
正神決不用人牲,因為這樣會害了他們的功德與道行。」
一名巫師站了出來,對著人群宣揚起他的「正版長生天」。
走投無路,惶惶不安,迷茫無措的羔羊們,紛紛跪伏在他面前:「還請賢師救我等!」
「殺了墨徐無,將東極青華大帝的神位,真正立廟!消滅邪神,正本清源!」巫師如是說。
可下邊不少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行動。
這個巫師卻不以為然,自顧自的抬起雙手,跳大神與神上身道:「大帝有神諭,為其正本之人,可得功德,死後封為長生天之將軍,可為天將!與天壽齊!」
「你們在幹什麼!薯蕷!你們居然敢破壞薯蕷田……抓人!快抓人!」
墨徐無的軍隊過來了,看到了地上只有百來斤的薯蕷,一時間感到恐懼。
因為地里的薯蕷斤兩,他們早幾天就預估過了,也覺得不正常。
若是爆開,立刻就會讓整個通遼城百姓暴動。
戰爭、瘟疫、死亡與饑荒。
直接湊齊了人類最恐慌的四個根源。
通遼肯定得完蛋。
但不管如何,能拖就要拖。
因為他們得等薯蕷成熟,然後再行突圍。
見人衝上來了,衝突一觸即發,迷茫的人群中,有個勇士,在緊張的氛圍里站了出來:「我乃石敢當!願為先鋒!」
石敢當不算高大,可長臂過膝,手中二十幾斤的狼牙大棒一甩,左右為之振奮。
石敢當衝鋒了。
一棍砸出,哪怕披掛厚甲,也被他直接砸得胸口凹陷。
「跟我沖!」隨著他的暴喝,再無知的人,也會因為死亡的恐懼,搏上一把。
更不要說,他們還有「賢者」於背後宣揚長生天真正的主人:東極青華大帝的神諭。
異端比異教更可惡,就是這麼個道理。
莽拓博鹿是長生天神話真正締造之人,在他的幫襯之下,長生天矮化為道場,燕國的東極青華大帝兼併掉長生天的所有神系、神明,徹底納入燕國的神話體系之下。
也就在眼下了。
城內亂了,城外也不得閒。
泡在水中的通遼城牆根,又轟隆倒下了一座。
西遼河上游的水,全被熊大手引導,灌入其中。
而他更是帶著人,守在往流邑(開魯縣),不讓攜帶瘟疫的人沿著西遼河逆流而上。
究其原因無他。
鎮中將軍辛蓴就在全寧郡,在他的上游。
當然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提前灌水了,這才讓敵人有時間內亂,以及見大勢已去後的逃亡。
不然再等幾天,雪山融水與夏季降水一起下來,甚至不用泡牆根,泄洪的洪峰,都能直接將城牆衝垮。
但鑑於辛蓴的安全,熊大手無論如何不能冒險。
看著他們衝出來的突圍方向,熊大手撇撇嘴,立刻安排人將南方與西方的敵人截住。
東方與東南有耶律大股在,敵人也難以往南沖。
所以隨著大量人手拱衛墨徐無,朝著北方逃亡。
而他抬起頭,看向身後。
一桿大纛被立起,上邊寫:奉長生天之主,六御,東極青華大帝之命,天誅篡位逆賊墨徐無。
一名巫師坐在戰車上,對著左右不斷高歌,一名扛著狼牙棒的勇士,奮勇追擊逃亡的墨徐無。
「先鋒將軍石敢當,奉大帝命,誅滅邪神信徒!」(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