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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太上,不知有之

  七月初十。

  距離中元節越發近了。

  癸雪生走往了數日,終於是等到了一個機會。

  因為辛屈準備拜相的旨意已經下來了。

  許多人趕緊提著禮物,登門拜訪。

  有雞鴨,有鴻雀,還有各種各樣的玉器。

  癸雪生則是帶著一頭鹿,來到了姚冊的府邸。

  北平城內,達官顯貴居住的地方,都在皇城外圍,姚冊作為辛屈的舅父,不論血緣還是親疏,都是極高,所以他的府邸,乃是一座五進大院。

  只是遠遠看一眼,就能看到這一處大院的宏大,門口兩尊石獅子鎮著,街面青磚白玉鋪,旌旗盛揚,流風過而旋舞,又有風鈴叮噹,十里飄聲。

  

  大門除了石獅子之外,門牆上,張有門神像。

  乃是鬱壘氏、神荼氏。

  在燕國,這兩尊神祇乃是辛屈所言的地府大能,專司打殺妖魔鬼怪。

  凡人也不知他們面目,故以威嚴雄奇的儺面為相,繡了世界上第一版本的門神。

  「這氣勢……」

  看著門上帛畫,不少心懷不軌的人,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舉頭三尺有神明的時代,哪怕他們都聽了燕國的鬼神傳說,也知道現在的人間與鬼神之間的聯繫很是薄弱。

  但架不住人死之後,仍有陰壽一說。

  輪迴這個概念,經過這麼多年的調整,被辛屈打了補釘。

  人死後皆有陰壽。

  有德之人,可得十年乃至數百載,入城隍神廟為陰兵,協理一方安寧,時辰一到,可得真靈入輪迴,若轉世開悟胎中迷,則可再得福緣。

  寡德之人,具十年內壽歲,拘於城隍,先嘗舊日罪惡,若是到期不清,則時辰一到,由鬼門接引,走黃泉路,奈何橋,過十殿審判,入十八地獄嘗罪,期滿入望鄉台,三生石,驗明正身,飲下孟婆湯,散魂入天,散魄入地,重新與天地魂魄重組,不得真靈,不得清明,便是新生。

  無德之人,拘查之後,罪惡滔天之人,貶入十八層地獄,一條條,一樁樁,皆清查懲處,最後與寡德之人一般,再入輪迴,甚至有些乾脆直接沒扛過輪迴,徹底殞滅。

  在這樣的新版本的輪迴學說之下,勸人向善的效果還是有的。

  畢竟傳說這麼有鼻子有眼,還是辛屈這個國君親自主推,並且廟祝每年都在宣講,人盡皆知,你就算不信,也得有敬畏之心。

  所以連帶著辛屈推行的節日,眾人也都有所感觸。


  比如馬上臨近的中元節。

  儺面開道,百鬼夜行,就是給那些留有陰壽之人,還鄉託夢面見親友,亦或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

  但越是這樣舉頭三尺有神明,越是讓一些溜須拍馬,攀龍附鳳的人躊躇。

  可還是有人慾念難壓,走了進來,不敢矚目。

  不過癸雪生倒是不信這個,他又不是燕國人,什麼時候燕國的鬼神,能管到他了?

  便昂揚入內,抬眼就是影壁,祥雲追白鶴,浮雲舞天女。天上白玉京,飄搖若隨仙。

  「好造化!」有一個中年男人看到這影壁,乖覺一聲,左右側目,他也面不改色。

  癸雪生看去,一下就被正中心八卦圖所吸引。

  不過人很多,他也無法駐足,三兩下被裹挾走了。

  轉過身,三米三的青石板路,沿途走過,內側有棱窗,窗下有盆栽造景,可謂一步一乾坤。

  若是左右沒有望樓與箭樓,這景色簡直不要太好。

  癸雪生有點扼腕。

  燕國這邊的建築的審美,簡直甩了世界上所有勢力幾條街。

  光是走廊過道,都快被玩出花了。

  「諸位,二門窄,請隨我來庭院。」有家臣接引,左右很快往左側去。

  一道門,跨過去,入眼便是月門,每往前數步,月門的角度就偏一些,好似陰晴圓缺。

  「這可比使館的那些月門強太多了。」

  「等級不一樣,所用的形制就不一樣。右相不僅是右相,更是國舅,咱們只能看到七月門,國舅這裡足十六門,往前走是滿月,轉個身退回來是弦月。」

  不少人都在討論這一套大門的數量。

  但十六面月洞門,實在是太多了。

  眾人走了一路,沿途也看到了一群人正在廊橋上走著,兜兜轉轉,最終來到了正中間的戲台前。

  戲台,大戶人家的玩具,同時也是前院的一座小城堡。

  戲台後方的路,就是前後院的分割線。

  既圍在水中間,也控制著三個方向,第四個地方是一處棧道碼頭,上邊停靠了遊船數條。

  湖往東走,有水門暗道,若是逃亡,可以從這裡闖出去,並直接匯入皇城的河道。

  也是整個府邸的低洼地帶,府內所有髒水,都可以從這裡直接入河,然後流向外界。

  再說戲台,平日裡是空地,算是一個臨時校場,必要的時候也可以聚兵,在這裡阻擊敵人。


  而且園內的動線比較特殊,二進的地方是一條廊,只能走來戲台這裡轉道,不能直接走邊線入後院。

  因為那邊被人為挖了一口小瀑布,雖然不是很高,但瀑布上是假山石,上邊修了一座軒。

  軒的位置居高臨下,只要盾牌一頂,就能射人。

  埋伏個十幾人,就能讓瀑布無法走人。

  瀑布下為梯池,有魚,水並不淺。

  至於梯池之後,有人在維持,他們占據了一座水榭。

  水榭,卡在梯池上,先不說好不好走,光是連結陸地的地方,就特意修了一個上坡。

  人從路上走,是居高,而從榭內往外走,就是臨下。

  乍一看是一座觀景之地,實際上又是一座箭樓。

  而且這座水榭是磚石打造,價值不菲的同時,也很難輕易被火燒破壞。

  癸雪生目光快速掃了一圈,他們只到前院戲台這裡,後院就不是他們能過去的地方了。

  因為後院乃是女眷的居所。

  癸雪生很快來到了戲台下邊嗎,姚冊的家臣問道:「禮札可有?」

  「有的。」癸雪生拿出了禮札。

  家臣取來,看了一眼,略顯詫異:「竟然土方相邦親至,還請您隨我來。」

  癸雪生點了點頭。

  他身後的人聽到他的身份,也是咂舌:「居然是土方的相邦親自來。」

  「這個相邦是什麼身份?」

  「就跟國舅準備封的丞相一樣,只不過土方的相邦是一人督掌,國舅只是右相。」

  「這能一樣?咱們燕國多大,他土方才多大?」

  「這倒也是。」

  聽眾人的議論,癸雪生倒是面色不變。

  隨著家臣一路引薦上了戲台,接著轉個彎,進了樓內,不到數步,便到了頂。

  還未入內,青煙裊裊,樂聲輕靈。

  隔著屏風,癸雪生只能看到兩個人影,似乎正在對弈。

  「家主,土方相邦來訪。」

  正在下棋的一道身影頓了頓,似乎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對面的人微微頷首,這才傳來姚冊的聲音:「進來吧。」

  「是。」家臣趕緊做個請的動作,將他引入。

  癸雪生入內,剛想拜,就看到了一道人影,臉色微變,趕緊說:「參見北伯、叔父。」


  「嗯。」辛屈正盯著棋盤,隨意回應,就繼續落子,「遠道而來,還送這麼多禮來,倒是有心了。」

  「雪生乃是晚生,叔父拜相一事,也是姚姓諸部的大事,雪生自然應該親自到來。方不失禮數。」癸雪生看了一眼辛屈,見他不動聲色,也摸不透他的想法,便囫圇了一句。

  「倒是客氣了。」姚冊笑了笑,命人看座。

  這才繼續執棋,然後很快下了一子。

  辛屈一看,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接著便投子了:「我這臭棋簍子,還是不夠阿舅你打的。」

  「我也就這一年得了空,有閒心專研,不比你需要天天忙國事。」

  「都是這樣的,輪流休息。」辛屈隨口說,「我也偷個閒。蓴兒、蕨兒也長大了,該給他們開蒙了。我正好有空,親自來教導。」

  「這樣嗎?那倒是說得過去。」姚冊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接著拍了拍肚皮說,「對咯,以往的孩子們都是一起上學,要不要也把勛貴子弟湊一湊,也省得孩子從小沒幾個玩伴。」

  「誒,說的我心坎上了。」辛屈哈哈一笑,「但名單不好列。這不今日來了,除了咱們舅甥單獨見一面,也是希望阿舅你看看,給蓴兒、蕨兒他們選幾個伴讀。

  將來他倆都是要獨當一面的。

  有人幫襯,也好過單打獨鬥。」

  「行,我會留意的。」姚冊樂呵呵的應著。

  接觸第二代繼承人,也是好事。

  雖然辛屈這邊強調嫡長,他現在就兩個年紀大的兒子,其他幾個要不是小豆丁,要不就是還沒斷奶,加上這年頭孩子夭折率太高了,誰也不能保證他倆都能活到最後,所以辛屈也得多培養繼承人以防萬一。

  但這話落在了癸雪生耳朵里,忽的想到了什麼問:「陛下與叔父,不知我們這些外邦之人,可否送孩子來留學?」

  留學,或者說為質吧。

  癸雪生此前一直以為沒有機會見到辛屈,現在好不容易撞見,還不得找個機會給他一顆安心丸。

  他有三個兒子,年紀最大的五歲,中間那個四歲,最小的才斷奶。

  若是辛屈這邊可以答應下來,他倒是可以送來一個安撫辛屈,就算不成,他也有一脈在外邊,辛屈總不會趕盡殺絕吧。

  「留學的事情,國子監是有章程的。」姚冊看了一眼他說,「按照章程安排便是最好的。」

  「這……」癸雪生無奈一笑。

  辛屈在邊上看著說:「不必著急。將來都是有機會的。」

  「外臣明白。」癸雪生拱了拱手。


  「行,你們聊,我這棋也下了,心滿意足,便回去了。」

  「不留著用飯?」姚冊趕緊開口問。

  「不了。」辛屈呵呵一笑,又看了看姚冊的肚皮,無奈的說,「還有阿舅你啊,最近吃的清淡些,肉吃多了,傷身。」

  「那我讓人提兩頭鹿送宮裡去,下邊送得多,吃不完,放著也容易腐壞。」

  姚冊跟著辛屈走下去。

  「也行,進來蓉兒吵著要吃鹿肉,但夏天容易上火,就不讓她吃,結果沒給我幾個好臉色,正好弄些哄哄。」

  「公主活潑好動,喜獵,吃點鹿肉沒事的。」

  兩人一前一後下來,癸雪生也不敢亂動,就靜靜坐在原地。

  不多時,姚冊上來,笑意散了幾分,上來之後癱坐在椅子上,捧著茶杯喝了兩口:「你不該親自來的。」

  癸雪生苦笑說:「是沒想到北伯居然會親至。」

  「那小子來我這裡,就是來看我有多少盟友的。」姚冊吐出兩口茶沫子,「我也是命苦,五六十了,還得跟他天天扯笑臉,一點自在都沒有。臨了都快退休了,還給我塞了這一攤子事情。」

  「退……退休?」

  「嗯,六十退休。」姚冊撐著下巴,「凡官吏,六十退休,無返聘者,榮養於封地,恩賜者可榮養於京畿。我只剩下五年,六十一到,退位讓賢。」

  「這……未免也太……」

  「得給年輕人們一點希望。不然那批小子,現在天天在下邊跑政務,多年得不到晉升,時間久了他們也會怨氣叢生。

  六十花甲,古往今來,也沒幾個能活到這個歲數。但能活到這個歲數的,無一不是人中龍鳳。

  當然,現在隨著燕國的醫術進步,只要吃得稍微好點,五六十還是很輕鬆的。

  就比如我。」

  姚冊的話,讓癸雪生若有所思。

  「行了,既然來了,就說說你打算做什麼吧。若是想要我助你上位,我只能告訴你,這件事最好別辦。」姚冊的話,讓癸雪生一下窒息,但很快咬了咬牙,「就不能辦好嗎?」

  「邛方的例子還不夠?」姚冊睨了他一眼,「沒看到屈拿邛方給你打樣了。既是他在樹立燕國的威信,更是警告商盟的所有成員。

  想要自立可以,但你首先要打得過燕國。」

  「那……沒別的辦法了嗎?」

  「有啊。」

  姚冊的話,讓癸雪生激動:「什麼辦法?」

  「用燕國法,土王死,分家裂土。燕國是准推恩之舉的。」

  「這……分家之後,我們可就擋不住大邑商了。」

  「作為商盟一員,你只要不動了燕國的根基之法,你的存亡,燕國會保護,一地一氏族,就是這麼個道理。」

  姚冊說完,看癸雪生陰晴不定的神情,嘆了一口氣:「痴兒,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下,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你說你,糾結虛名做什麼?

  你僭越,要對付土方,要應對燕國,更是要面對大邑商。

  可你要是選擇以相位自居,弄權推恩,分化地方,然後再引入燕國的爵位體系,以你的年歲,最多十年,你就能平了整個土方。

  若你執意要自立,不妨自立一號,但仍然尊奉土王。

  時間一久,你就脫離了土王身份,甚至可以請求商盟的一切商務。

  何必拘泥?」

  姚冊看癸雪生還是不甘的眼神,也知道他沒聽進去,擺了擺手說:「罷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規則內可以幫你的我可以幫你,但規則外的,一旦你觸碰了,那我只能愛莫能助了。」

  「有您這話就足夠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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