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情緒

  鮮虞小豬的驚呼,讓在場不少人都投去了目光。

  他也被這種眼神看得不自在,乾笑兩聲說:「早幾年確實聽說商王和快不行了,但沒想到居然這麼湊巧,成了現在。」

  「嗯,確實如此。」寧石戊也是頷首說,「但並不是湊巧,而是必然發生的。

  早在西征回來之後,司馬府就已經有了研判,商王和存在的意義,是幫助子旬完成過渡。

  如今子旬已經剪除了七成反對派,剩下三成反對派,也都造反了。

  只要平完他們的叛亂,大邑商的發展就該進入下一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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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你們倆還有時間,但最多兩年。

  因為接下來的大邑商重頭戲是遷都。

  子旬想要遷都到殷地,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癸雪生的臉色更難看了。

  殷地他知道,就距離上黨盆地的門口不遠,境內還有多條河流,最關鍵的還是殷地的位置卡在黃河重鎮,能夠順流直接通達倉邑。

  因此遷都殷地,能夠助大邑商更好控制東面的平原與戰場,但同樣也會壓縮土方與有癸氏的發展空間。

  這才是最致命的。

  若是他想要上位,就免不了拉攏大邑商。

  而這麼做,鮮虞小豬一定不會坐視不理,土方內部的反對勢力也會對他不滿。

  正是知道這一切,寧石戊才會肆無忌憚的與他們說現在的局勢。

  凡是大國舉事,須正大光明。

  否則就一定會鬧出不必要的衝突。

  現在的土方,還是土王鵪的名下,那麼土方與大邑商之間,就很難有和平可言。

  仗是一定要打的。

  就算自己不上,想來隔壁的大邑商也會安排人開戰。

  畢竟任何一個大邑商改朝換代,都需要幾場勝利與獲益來表示當權者,有能力為所有大邑商貴族帶來利益。

  凝重的氣氛,讓涼亭內有點壓抑。

  「行了,討論這麼多有的沒的不累嗎?走走走,去田裡看看,還是要親眼看過,才能安心今年的產出。」戴冰甲招呼一聲,帶著人走了。

  寧石戊笑著跟上,兩人聊著西邊的風土人情,尤其是河套那邊的風景,聽得寧石戊嘖嘖說:「此前我坐鎮承德的時候,也去過壩上,倒是跟你說的那一種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畫面,完全不同的感覺。」

  「你那邊林子多自然不同。不過河套那邊也不是很好。光是冬天的凌汛,就能害了一年的收成。還是得好好改造一番。」


  戴冰甲嘆了一口氣:「又是不知道需要多少勞力的投入。」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寧石戊也是嘆息,「地盤大了,需要投入的地方就越來越多了。若不是還有商盟存在,每年通過一些鹽鐵貿易,進而換來大量的勞力,只怕光靠我們自己生育,都不見得能拼得過消耗。

  講真的,有些時候總覺得辛屈有點急了,擴張這麼快,真不怕被針對?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跟你通個氣。」

  寧石戊的話落下,他擺了擺手,左右立刻會意,將周圍清場,十步外才能見到人。

  「這么正式?」戴冰甲狐疑看著他,「是什麼事情?」

  「屈命人加強對燕山、太行、陰山周圍的山道探查,準備開始修長城了。」

  「這……真要修?我們的敵人不是南方嗎?」

  「他說打基礎,為之後做準備。」

  「之後?」

  寧石戊點了點頭:「先修屯寨,十戶一屯,十屯一寨,但每個屯要準備一百戶的房子,每個寨要準備兩千戶的基礎。」

  「這……」

  「他選的地方,要麼是山谷,要麼是河谷,要麼就是要塞。修建之後,還得開山與畜牧。我算了一下,按照他發來的規劃,真要長城完工,這一條防線,至少能容納十萬戶。」

  「十萬!」戴冰甲摩挲下巴的手都僵住了。

  十萬戶可不是小數目,按照燕國這邊的戶數安排,至少是五十萬到六十萬人。

  這麼多人口,燕國從哪裡弄出來?

  「等等,他辛屈想幹什麼?!」戴冰甲猛地脊背生寒,看向寧石戊說,「你是猜到了他想幹什麼對吧?

  五六十萬人口,普天之下只有一個地方有。」

  「沒錯,他已經開始綢繆南方的事情了。」寧石戊沒有猶豫,直接回答說,「按照他的安排,最多兩三年,他必然想辦法挑起戰火。

  咱們都是勳爵,有仗打固然是好事。但時局渾沌,大邑商還在更迭王位,兩三年內我們出兵,很可能會導致我們直面大邑商。

  這樣一來,我們的損失絕對不小。

  因此不管勝負,辛屈應該都不會站出來挑動戰火。

  而他在這個節骨眼安排左右相,就代表了兩個丞相,都可能成為他推出來的台前。」

  「你……方才不還說,他行事還是正大光明嗎?」戴冰甲直嘬牙花子,總覺得眼前的傢伙,就是在坑他。

  「就是因為他要行事正大光明,我才跟你說這個可能。」寧石戊嘆了一口氣,「等過幾天你拜相之後,多多留心一下公文與章程。


  地方上的年輕人,現在除了耕種就是訓練,除此之外,就剩下結婚生孩子了。

  十八歲壯小伙一地,但他們卻只能在父輩的陰影之下。

  更有一些小伙現在看軍功都是眼紅的。

  兩年後,十八的小伙二十了,兒女都至少有一個了。

  他們很多都是歸化人的孩子,雖然是庶民,但家中的土地,大部分都是佃的官田。官田的稅賦多少,你比我清楚。

  與同鄉那些有爵位的比起來,他們在待遇與利益上,全然不如小伙們。

  沒人想著一直力田。

  家宅百畝,奴僕三十,嬌妻美妾,封侯拜相,富貴還鄉,他們能不渴望?

  所以,當他們完成了成長與生育,接下來就是進步。

  這仗就算你不打,下邊也會逼著咱們打。」

  「嘶……辛屈這混蛋,我道他怎麼突然放權,感情是推我出來當刀。」戴冰甲哼哼兩聲,「就他可以躲在後邊?我非得找機會拉他出來亮相不可。」

  「要是你能讓他出來主持,那倒不是件壞事。但問題是,你推不動他。辛屈不想出面,誰人能給他安排事情?方才不是說了,你與姚冊,分別代表了勳爵與宗親,咱們跟姚冊尿不到一壺去的。

  衝突是必然發生的。

  接下來兩三年,咱們必須解決的問題不少,但更重要的還是開始籌劃控制邊塞與南征的名額。

  你要有意識的安排。」

  戴冰甲呵呵兩聲,看向遠方的麥田說:「但以你對辛屈的了解,他會輕易讓我們達成所想嗎?爭鬥的目的是什麼?你我是勳爵,但你忘了,下邊的勳爵是什麼個德行了?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當首領的,到了地方當封君,他們擅自打殺奴隸的事情又有多少?

  接下來,奴隸的所屬與擅自打殺的事情,必然會被推上台前。

  律法一直沒有怎麼動用,現在既然大邑商的王位更迭了,那麼就代表了大邑商內部要處理事情,我們也有機會處理內部的事情。

  婁煩的戰場是軍功,但至少要等到秋後才能派上用場。

  我與姚冊的聘相典儀是什麼時候?」

  「七月十五。」寧石戊回答。

  「對,七月十五,中元節。這一天白日祭祖,午後祭鬼,然後封門閉戶,由各地廟祝組織游神儺舞,百鬼夜行。」戴冰甲一字一句的說,「他選這個點聘相,順道祭祖,然後接著游神儺舞,將一切鬼怪驅散,變相在告訴所有人,新的時代來了。

  講真的,這麼多年了,他還是老樣子。


  明明有些時候他是那麼不敬鬼神,但偏生他又是最尊敬的那個。」

  「……」寧石戊能聽出來戴冰甲的怨念,並不是信仰的問題,而是辛屈依舊是那一副將所有人當棋子的臭德行。

  他又想起了之前與辛屈的交流。

  所有人都沒有錯,但矛盾還是不斷產生與積累。

  因為所有人都是制度的代行,但人終究是人。

  人心難測,海水難量,誰都不能說自己絕對理智無私。

  權力會放大欲望,慾壑難填,當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是對的,那又是誰錯了?

  寧石戊忽然想到了曾經,他向來不管族內的事情,都是在外邊游離。

  因為他自詡自己的武力與血緣,能夠在族內獲得足夠的話語權。

  不管是誰掌權,都繞不開他。

  但現在呢?

  他好像……已經成了橋樑,或者說掮客,在其中斡旋。

  戴冰甲的怨念他要安撫,辛屈那邊的消極他也要解釋。

  「行了,牢騷就不要發了。」寧石戊嘆了一口氣,收攝了一下情緒,「我們只管為了國家的未來更好而努力便是。辛屈選擇的退讓,何嘗不是已經發現他的所為,正在激化矛盾嗎?」

  「就怕他是欲揚先抑,罷了,反正就個把月時間。到時候看看就是。」

  兩人結束了交流,又轉身回去,下午過後,戴冰甲帶人去了大興縣。

  大興縣這邊有大小百餘屯營,散落在城邑四周,戴冰甲安排他們各自下去休整。

  等他們到了屯營,本地的協管身邊站著一些穿著華麗的宮人。

  他們多白面,褐瞳、湖藍眼,蜷曲棕發、還有一些是金髮。

  但已經成了閹人。

  這些人都是從西邊帶回來的奴隸。

  很多面相偏於東方的可以不用被閹割,剩下的全給閹了,送入宮中做事。

  「奉上命,每人賜錢一百、糧一石、布一匹,以彰君恩。」

  這些傳旨的宮人,操著流利的官話,說與眾人聽。

  「萬歲!」不知從哪邊傳來的喊聲,現場一片歡騰。

  沒人會拒絕賞賜。

  更何況這一次給的最多的是一百錢。

  金燦燦的銅錢入手,一串串磕碰一下,叮鈴作響:「一百錢,可以買一頭牛了吧!」

  「是啊!我家裡就缺一頭牛!我明日就去集市看看,最好是能買一頭,然後送回去。」


  以現在燕國的銅幣發行數量,一百錢的價值絕對不小。

  但這麼個賞賜,卻也是所有遠征歸來的人都有。

  哪怕戴冰甲,他桌上也多了一份。

  「將軍,此乃君上恩賜。」宮人彎著身體,面相上看倒不是西陲蠻夷,反而是更多呈現混血的儀態。

  戴冰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君上向來大方,我自然是知道的。回去之後你幫我謝一句。」

  「誒。那在下告退。」宮人一句在下,讓戴冰甲一愣,「等等。」

  「可還有事?」

  「你什麼內官,幾品來著?」

  「在下司禮監隨堂奉御,正六品。」

  「你有俸祿?」

  「是,乃是君上單獨賜下。不走外廷財庫。」

  「好,明白了。」戴冰甲揮揮手,便讓這人走了。

  等他一走,戴冰甲身後的屏風,走出來一名白衣青年,束髮帶冠,長身長裙,腰上的玉帶隨著他的動作,珮音琳琅,清脆悅耳:「一個俘虜閹人,僥倖一步登天,居然成了宮前六品奉御,不公平啊!」

  戴冰甲看了一眼來人:「讓你查的事情查了多少?」

  「別總是這麼激動。」青年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袖袋,取出竹簡甩過去,「澤氏動用了全部的力量,在你回來之前,就把能查的全部查了。

  如你所想,北伯除了拜相之外,還會正式安排四個機構,其中三個獨立於丞相之外的機構。

  左右丞相的全稱叫做尚書省左右丞相,其他三個獨立的機構分別叫做中書省、門下省與御史台。」

  「御史台?」戴冰甲一聽,立刻看到了御史台的介紹上,「也就是說,之前零碎用來安撫眾多巫師的御史官職,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於大司馬等諸府官員平齊的正三品要職了?」

  「沒錯。而且,中書省與門下省的權責也不小。中書省長官為內史,與北伯直接溝通,同時擁有起草詔書的權力。

  門下省長官為侍中,專門負責給北伯謄寫公文與蓋印,以及可以封駁丞相上奏的一些政務詔書。

  而丞相的工作流程是這樣的,諸府上呈機務,左右丞相根據所轄的府衙分門別類,寫好處理辦法,然後送到中書省。

  由中書省審閱之後,依照你們的方案草擬一份詔令,發給北伯。

  北伯看完之後,合適的就發門下省蓋印,不合適的由門下省封駁退回來給丞相重新商議。

  這樣一來,北伯就不用這麼累了。


  但同時,在中書門下之外,還有御史台。

  不過你要小心的是,北伯在尚書省埋下不少釘子,尚書省是丞相主管不假,但尚書省的丞相屬官,為尚書、侍郎、員外。

  尚書負責對接各府長官、侍郎負責對接各司、員外則是加銜,讓一些人可以參與尚書省工作。

  丞相的權力,可沒你想像的那麼大。」

  戴冰甲翻了翻,接著卷了起來:「不複雜。但能看出來,他在嘗試增加官位,安撫更多的人。

  你去信姊夫,回頭你跟我幹活。員外是丞相能夠直接加持的。

  我久不在中樞,得靠你了,澤洵。」

  「行吧。阿兄讓我來之前也有交代,聽你安排。」青年嘆了一口氣,「只是我若一直呆在中樞,什麼時候才能掙一個士大夫得封一地。」

  「會有的。丞相總是需要管軍的,總有可以打仗的時候。」戴冰甲安撫兩句。(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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