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此詩,可為吾輩共一哭也
第162章 此詩,可為吾輩共一哭也
八月十五這夜,清秋氣爽。
一輪明月高懸於夜空之中,清輝如水銀瀉地。
謝玄在將軍府庭前設宴,以饗謝安。
庭中燈燭高燒,一張張食案排列於庭前空地之上,眾人分案而坐。
謝安坐於上首正中,謝玄陪坐於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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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劉牢之、何謙、高衡、諸葛侃、何猛等一眾軍府僚佐依品級列席。
案上佳肴美酒,杯盞琳琅,庭中月色如水,微風拂面,倒也算得上是一席雅致體面的接風宴。
謝玄率先向謝安舉起酒杯,恭聲說道:「叔父身負中樞之重,日理萬機,仍不辭辛勞,於百忙之中親渡長江天險,北來廣陵視察新軍編練之成效,部署江淮防務之大計。
叔父此行,於國是盡忠,於侄是垂範,於新軍將士是莫大的激勵,實乃家國之幸,新軍之幸。
恰逢今夜中秋,明月高懸,正是賞月佳期,侄兒略備薄酒,為叔父接風洗塵。
侄兒在此敬叔父一杯,願叔父福壽康寧,願我北伐大業終有成功之日。」
謝安微微點頭,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舉起酒杯。
叔侄二人目光相交,各自一飲而盡。
宴席就這般在月色與燈火之中緩緩鋪展開了。
然而,酒過三巡,謝玄卻察覺到謝安話不多,除卻與他交談幾句之外,幾乎不與旁人言語,時而望月,時而垂眸,仿佛滿腹心事。
席間眾僚佐見謝安這般,也不敢高聲談笑。
原本應當熱熱鬧鬧的宴席,顯得沉悶。
謝玄心中暗暗思忖:「叔父素來是個喜好宴飲風雅的大名十,今夜我特意在這中秋月下設宴,原是想投他所好,讓他在這江北軍鎮之中也能感受到幾分雅集的風流韻味。
可叔父為何如此沉悶?莫非是憂心於襄陽那邊的戰事,今夜無心宴飲風雅?
叔父是何等人物,當年桓溫以重兵入朝、欲行廢立之時,他尚且面不改色,從容應對。
如今襄陽雖戰事膠著,終究不過是一城一地之得失,以叔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胸襟氣度,斷不至於為了此事就心緒不寧到這等地步。」
謝玄又仔細端詳了謝安片刻,見謝安鬢邊白髮如霜似雪,神色雖從容,眼角眉梢難掩倦意。
謝玄驀地恍然,暗道:「是了,叔父今日奔波了整整一日。
先是乘船渡過長江天險,再乘牛車沿著官道顛簸至廣陵城,一路上舟車勞頓,甫入城只在府中略飲了一盞茶,旋即趕往城外大營視察新軍,將各部新軍逐一檢閱。
叔父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這般連軸轉地操勞一整日,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何況是他這把年紀。」
念及此,謝玄湊近謝安,壓低聲音關切地問道:「叔父莫非是今日奔波勞累了?
若叔父覺得疲乏,今夜這宴席就早早散了罷。叔父回房早些安歇,身子要緊,莫要勉強。
明晚侄兒再設宴陪叔父賞月便是。」
謝安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語氣溫和:「雖是有些疲憊,倒也無甚大礙。
你今夜特意設下這賞月之宴,是你的一份心意,也是為人子侄的孝心,投我所好,用心良苦。
我這做叔父的,總不能因一時倦怠就拂了你的心意,掃了滿座的興致。」
謝安抬頭望了望天上那輪圓滿瑩潤的秋月,然後收斂沉悶寡言的郁色,微笑著向在座眾人說道:「倒是機緣巧合得很,今日我方來廣陵,今夜恰逢中秋賞月佳期。
如此好月,如此好景,月華如水,秋色如洗,豈能無詩以助雅興?
在座諸位雖是軍府僚佐,且多是統兵領將的赳赳武夫,但據我所知,諸位皆是文武兼資之人,非只擅弓馬,亦通文墨。
今夜不妨各作詩一首應景,不拘工拙,但求真性情,如何?」
此話一出,原本沉悶的席間氣氛登時鬆快了幾分。
眾人紛紛迎合,皆道安石公既有此雅興,豈敢藏拙云云。
謝安的目光落在了梁山伯身上,微笑著說道:「山伯,你雖年少,素有詩才,我已知曉。
你那幾首詩,《松柵》《錢唐湖雪》《錢唐雪日懷先君》《詠寒松》,我皆仔細批閱,早已熟記於心。
今夜既有此機緣,由你率先作一首應景的詩來罷,你可願意?」
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喜。
今夜赴宴之前,他已料到在這等宴席之上,以謝安素來喜好風雅的名士做派,多半會有清談或作詩之類的雅事,是以提前做了準備。
他面上保持從容,起身向謝安拱手行了一禮:「安石公乃當今文壇泰斗,一言九鼎,既有此命,山伯豈敢不從。
說來倒也巧了,適才山伯在此飲酒望月,心中恰有所思,所思之中,又恰有幾分詩意。
還請安石公容我片刻工夫,好將胸中那點凌亂思緒稍加梳理,湊成幾句。」
謝安點了點頭:「好,你且構思。」
謝玄當即命人在眾人圍坐的正中空地上擺上了一張矮書案、一方藺席,以及筆墨紙硯諸般文房之物。
剛擺好不一會兒,梁山伯已再次起身,緩步走到正中,向謝安躬身一禮:「安石公,山伯已有詩了。」
謝安微微挑眉,拈鬚道:「哦?竟這般快就有詩了?也好,你且寫出來,讓在座諸位一同品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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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端正地在那方藺席上跪坐下來,執筆濡墨。
謝安、謝玄以及滿座僚佐皆好奇地看著,等待著這個年輕人能寫出什麼樣的詩來。
梁山伯筆走龍蛇,墨跡在紙上快速鋪展開來,很快,一首五言四句的短詩已落成:
《中秋廣陵月夜作》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此詩乃是後世唐代詩聖杜甫的千古名篇《月夜憶舍弟》,只是,原詩共八句,梁山伯只選用了前四句,且將詩題改換,以切合眼前情景。
這個時代的五言詩已非常成熟,「五言四句」更是此時極為流行的一種詩體。
當年蘭亭雅集之上,王羲之、謝安等人所作數十首詩,其中不少就是五言四句的短章,取其簡潔凝練、言約意豐之妙。
而且,這個時代的五言詩,押韻比後世的格律詩要寬鬆。
梁山伯選用的這四句,在中古音乃至魏晉音系中,屬於「首句入韻,一、二、四句通押」,正是此時標準的押韻方式。
另外,雖說這個時代尚未確立後世的「中秋節」,但「中秋」這一時間表述,自先秦就有了。
梁山伯擱下筆,拿起詩稿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起身向謝安與謝玄行了一禮。
謝安望著他手中的詩稿,含笑道:「山伯,你將詩呈來。」
梁山伯應聲上前,雙手將詩稿捧到謝安手中。
謝安接過詩稿,說道:「你且回席上去。」
梁山伯又行了一禮,轉身回到自己席上重新落座,面色沉靜,心中暗自期待。
他知道謝安是東晉一等一的文壇領袖,其文學鑑賞眼光之高,當世罕有其匹,只是也不敢確定這首詩就一定能打動這位當朝首輔。
謝安將詩稿捧在手中,仔細地看了起來。
接連看了三遍,他沒有立刻開口評騭,將詩稿遞給了一旁好奇的謝玄。
謝玄雙手接過,就著燈火凝神細讀,也是接連看了三遍,臉上露出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謝安對他道:「幼度,讓在座諸位都看一看此詩罷。」
謝玄點頭,將詩稿傳示諸人。
詩稿在眾僚佐手中依次傳遞。
劉牢之看罷,面上沒什麼表情,端起酒杯悶悶地飲了一口;何謙看罷,微微頷首;高衡看罷,若有所思;諸葛侃看罷,面露讚賞之色。
待詩稿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重新回到謝安手中時,謝安竟又親自朗聲將全詩誦讀了一遍。
誦讀畢,謝安將詩稿輕輕放下,抬眸望向梁山伯,問道:「山伯,你來為在座諸位解說一番此
詩。」
梁山伯起身,向謝安、謝玄拱了拱手,又向在座眾人環視一禮。
然後,他從容說道:「戍鼓斷人行」,如今秦軍正圍攻襄陽,戰事日緊,廣陵作為江淮軍事重鎮,已施行宵禁,夜間戍鼓傳更,刁斗森嚴,城內外百姓與士卒皆不得隨意行走,是以謂斷人行。
這一句寫實,亦是寫勢,寫的是廣陵之實,更是寫南北對峙、劍拔弩張之大局。
邊秋一雁聲,秋日正是候鳥南飛之時,孤雁哀鳴,其聲淒切,聞之令人心惻。這孤雁恰如亂世之中顛沛流離的黎民百姓,家國不全,骨肉離散,只能如這失群之雁般獨自哀鳴於天地之間。
露從今夜白」,中秋時節,露水漸寒,秋意漸深。這是暗喻戰雲密布之下,寒意已至,局勢已到了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
月是故鄉明,安石公,謝將軍,諸位同僚,這一句中的故鄉,並非指山伯出生成長的會稽山陰,而是指那廣袤的中原故土。
一轉眼,神州陸沉,中原故土已淪陷六十餘年。多少南渡士民望北而泣,多少北伐將士埋骨他鄉。
今夜明月高懸,照著我等江左偏安之局,亦同樣照著淪陷的中原故土,照著那些尚在水深火熱之中的遺民百姓。
山伯作為一名領兵的參軍,不由想起那些故土之上的父老,想起我們這一代人肩上扛著的收復中原之責。
今夜藉此詩,聊表寸心,還望安石公、謝將軍與諸位同僚莫要見笑。」
這番話說完,全場寂然。
有人低頭沉思,有人暗自嘆息,連劉牢之的面色都微微動容。
謝安沉默了片刻,對梁山伯說道:「好!山伯,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我早知你的詩能一掃玄言之枯槁,能感物生情,又能以淡筆寫深情。
今夜這一首《中秋廣陵月夜作》,短短四句,二十字,寫景是戍鼓秋雁、白露明月,句句皆是眼前實景;抒情卻是家國之痛、故土之思,字字皆是肺腑深情。
景與情渾然交融,含蓄蘊藉,無一字言悲而悲自現,無一字言恨而恨自生。」
謝安的目光掃過在座眾人,長嘆一聲,大聲說道:「此詩,可為吾輩百年南渡之人,共一哭也!
當年五胡亂華,中原板蕩,多少衣冠士族倉皇南奔,多少黎民百姓流離失所。
六十餘年矣,我們這些人,生在江左,長在江左,從未見過故土的山水,可那股血脈中的鄉愁,是刻在骨子裡的。
山伯這首詩,一句月是故鄉明」,把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明明白白地刻在了紙上。
今夜在座諸位,誰讀了此詩能不為之動容?」
謝安將目光重新落回梁山伯身上,竟端起自己的酒杯,向梁山伯微微一舉:「山伯,你這首詩,值得我敬你一杯。
非敬你的才華,才華橫溢之人我見過無數。
我敬的是你這顆心,這顆念著天下、念著故土、念著肩上責任的心。你雖年少,已有了這份胸懷與擔當!」
梁山伯端起酒杯,離席走到謝安跟前,躬身行了一禮:「安石公萬莫如此說。
山伯能有今日,能在廣陵軍府中略盡綿薄之力,皆因安石公與謝將軍的知遇提攜之恩。
安石公於山伯,恩同再造,山伯早已銘感五內,時刻想著拜謝安石公,豈敢因區區一首小詩,承蒙安石公親自敬酒。
若蒙安石公不嫌棄,山伯在此敬安石公一杯,聊表寸心,深謝安石公知遇之恩。」
謝安微笑著點了點頭,與梁山伯同時舉杯飲盡。
謝玄見梁山伯以一首短詩讓叔父這般名士大家為之動容,又見梁山伯謙遜得體地向叔父敬酒謝恩,臉上滿是欣慰之色,心中暗道:「山伯實乃奇才!」
劉牢之將手中酒杯握得緊緊的,面上神色複雜,心生羨慕嫉妒。
他咬了咬牙,暗道:「哼,今夜的彩頭竟被這梁山伯得了去,這後生小輩竟憑一首詩就得了安石公這般青眼,連帶著謝幼度都跟著滿面榮光!
我倒也想作一首好詩來,可這等舞文弄墨的雅事,我本就不擅長。罷了罷了,無非只是一首詩而已,幾句咬文嚼字的酸話,能頂什麼用?
待到上了真正的沙場,刀矛相見,血火相搏,那時候建下的功業,才是真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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