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英台懷胎
第159章 英台懷胎
二月。
前秦天王苻堅開啟南征,以庶長子苻丕為統帥,大舉進攻東晉重鎮襄陽。
前秦軍兵分多路。
主力部隊是苻丕、苟萇、慕容暐率領的步騎七萬,直接進攻襄陽。
策應部隊主要有兩支,慕容垂、姚萇率五萬人出南鄉,攻打南陽;苟池、毛當、王顯率四萬人出武當。
四月,秦軍主力部隊抵達沔水(漢水)北岸。
此時,朱序乃是東晉的南中郎將、梁州刺史,持節都督沔中諸軍事,負責鎮守襄陽。
朱序坐鎮襄陽,憑水為險,以守為攻,而秦軍無船渡河。
戰局一時僵持不下,陷入膠著。
展眼已是七月,夏末時節。
廣陵城外的楊柳已失了春日那等嫩綠的鮮亮,濃綠之中隱隱透出幾縷焦黃,蟬聲也漸漸稀了,不過日頭依舊毒辣。
這個夏季,長江上游的襄陽正陷入戰局的膠著,長江下游的廣陵這邊倒還平靜。秦軍的主力皆壓在襄陽方向,江淮一帶暫無大戰。
只是,坐鎮廣陵的謝玄心中清明如鏡。苻堅此番南征,襄陽不過是個開頭,戰火遲早會蔓延至江淮。
是以他愈發加緊了組建新軍、訓練新軍的步伐,日日督練不輟,絲毫不敢鬆懈。
在這片山雨欲來的寧靜之中,梁山伯與祝英台照常在廣陵過了一個安寧的春季,又過了一個安寧的夏季,夫妻二人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
七月的這一日,梁山伯休沐,特意將謝玄將軍府中一名醫術頗為不俗的老醫工請到了家中。
老醫工姓范,鬚髮皆白,佝僂著背,乃是一名資歷老、經驗豐的醫者,平素主要為謝玄及其家眷診脈看病,軍府一眾僚佐及其家眷若有需求,也可請動。
最近兩個月,祝英台的月信忽然停了,初時她雖就懷疑可能有喜了,但想來這種可能性不大,儘管自己心中在意,沒急著告訴梁山伯。
可近日來,她竟對酸味之物格外喜好起來。
李月娥隨手醃的酸蘿蔔、酸筍等,她能獨自吃掉大半碟,玉嫻、銀心、阿棉都瞧得直
皺眉頭,她卻吃得津津有味。
梁山伯得知這種情況後,心中有了猜測,於是趁著休沐之日,親自去將范醫工請了過來。
范醫工此刻正坐在臥房之中,三根枯瘦卻穩健的手指輕輕搭在祝英台腕間的脈門上。
他閉目凝神,診了左手換右手,又問了近來的食慾、睡眠、精神諸般情形。
梁山伯、玉嫻、銀心、阿棉四人皆守在一旁,屏息靜氣。
祝英台坐在榻邊,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緊張與期盼之色。
一番詳細的診斷之後,范醫工拈著頷下幾縷稀稀拉拉的白須,轉過身來,對梁山伯拱手道喜。
范醫工臉上帶著幾分笑意,蒼老的聲音打破了臥房中持續良久的寂靜:「恭喜梁參軍,老朽仔細診驗,發現夫人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確是滑脈之相。
加之夫人月信已逾期兩月未至,近來又嗜酸喜靜,食慾與睡眠皆與平日不同。諸般徵兆相合,老朽以為,夫人多半是有喜了。」
范醫工忙又帶著幾分審慎說道:「不過,這喜脈之事,頭三個月最是難斷,老朽雖診過許多回,也不敢將話說得太滿。還須繼續觀察,待到夫人肚子顯懷、胎動可察之時,方可最終斷定,眼下不過是十之八九的把握罷了。」
這番話一出,祝英台神色登時大喜,一雙本就清亮的眸子愈發亮得驚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又礙於旁人在場,強忍著沒有作聲。
玉嫻、銀心、阿棉三人皆是喜形於色,銀心激動得雙手握在胸前,險些要當場歡呼起來。
梁山伯心中也是翻湧著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只是他素來沉穩,不願在人前過分流露情緒。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布袋,雙手奉與范醫工:「有勞范醫工了,這一袋銅錢,不成敬意,還請收下。」
范醫工接過錢袋,發現分量不輕,微笑著謝了賞,又鄭重其事地叮囑了一番話:「梁參軍,夫人眼下最是要緊的月份,須得格外留心。
飲食之上,宜清淡溫補,切忌辛辣油膩。
起居之上,莫要勞累過度,莫要搬提重物,莫要久立久行。
心情之上,須得保持舒暢平和,切忌大喜大悲,切忌憂思惱怒。
若是有什麼不適,隨時來喚老朽便是。
待過得一兩個月,老朽再來為夫人請脈。」
叮囑完畢,范醫工提著藥箱,佝僂著背,蹣跚著告辭而去。
梁山伯將范醫工送出院門,又站在院門口目送他走出巷口,才轉身返回。
他回到臥房,見祝英台正坐在榻邊,雙手疊在膝上,笑臉盈盈地望著他,那雙眸子亮晶晶的,歡喜、感動、期盼都漫溢在臉上和眸中了。
梁山伯心中一動,向玉嫻、銀心、阿棉三人輕輕擺了擺手,三人會意,悄然退了出去,將房門輕輕掩上。
臥房中只剩夫妻二人。
梁山伯走到祝英台面前,在她身側坐下,兩人並肩坐在床榻邊沿,膝頭幾乎相觸。
他側過臉,望著她那張似乎比平日更加瑩潤清麗的面龐,含笑說道:「九妹,你可還記得,此前你還曾擔憂自己或許不能生育,心裡頭著急得很。
那時我就與你說了,生兒育女這等事莫要著急,來的時候擋也擋不住;不來的時候急也急不來,咱們遲早必會有孩子的。
可不就應驗了麼?如今孩子可不就來了!
算起來,你我自成婚至今,也不過才一年有餘,你就懷上了。這說明咱們的緣分,是真的好。」
祝英台歡喜地「嗯」了一聲,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柔聲回應道:「梁兄說得對。看來咱們確是很有緣分的,老天既讓你我相遇,又讓咱們成了夫妻,必是會賜給咱們兒女
的。」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絲謹慎:「不過,方才范醫工也說了,這事兒眼下還不能十分肯定呢。他說須得等到肚子顯懷、胎動可察之時,方可最終斷定,眼下不過是十之八九罷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那范醫工行醫數十年,給多少婦人診過喜脈,成百上千次的經驗,豈會輕易看走眼?
他之所以說那番話,不過是為醫者的謹慎罷了。怕萬一沒懷上,擔了責任。依我看,必是懷上了。
你想,月信停了兩個月,又這般嗜酸,方才那脈象又是典型的滑脈,種種徵兆合在一處,還能有假麼?」
祝英台又歡喜地「嗯」了一聲,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從心裡漾到了眉眼間,又從眉眼間漾到了心底。
梁山伯忽然站起身來,祝英台不知他要做什麼,也跟著站起。
不料梁山伯忽然伸出雙手,一把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祝英台唬了一跳,本能地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口中驚呼道:「梁兄為何如此?快放我下來,仔細閃了腰!」
梁山伯不鬆手,穩穩噹噹地抱著她,一面輕輕掂了掂,一面寵溺地笑著說道:「我瞧
瞧你如今可變重了。
畢竟肚子裡有了咱們的孩子,分量自然該比從前重些才是。
嗯,果然比先前要重些了。
看來范醫工所言不虛,咱們的孩子正在你肚子裡一天一天地長大呢。」
祝英台被他這般抱著,又聽了他這番溫存至極的話,又是感動,又是難得的有幾分害羞。
她將臉埋在他肩窩裡,雙手則將他抱得更緊了些,悶悶地說道:「梁兄快放我下來罷,仔細別傷著孩子。」
這一刻,她除了有被夫君珍視的甜蜜,竟已開始有了初為人母的緊張。
這日傍晚,暮色漸合,院中那叢青竹的竹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梁山伯與祝英台在堂屋中用晚飯,銀心與阿棉二人將飯菜一一端上飯桌。
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餚,皆是李月娥精心烹製的,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另外還有兩碟咸菹。
一碟是酸蘿蔔,以米醋漬成,晶瑩透亮,上面撒著幾粒花椒,酸香撲鼻。
另一碟是酸筍,以老壇鹽水醃製,脆嫩爽口,切成細絲,拌了些許麻油。
在這個時代,凡以鹽或醋醃製的各類蔬菜,包括了酸蘿蔔、酸筍等,皆可統稱為「咸菹」,乃是日常佐餐的常見小菜。
那兩碟咸菹剛端上桌,祝英台的視線就不由自主地被勾了過去。
她忍不住拿起竹箸,先是夾了一塊酸蘿蔔送入口中,酸脆的滋味在舌尖炸開,令她滿足地微微眯起了眼。
緊接著她又夾了一箸酸筍,嚼得咯吱作響,面上滿是愜意。
她放下竹箸,抬眸對梁山伯嫣然一笑,頗有幾分恍然大悟般的感慨:「怪道我近日這般喜好吃咸菹呢,原來真是有了身孕的緣故。
眼下吃來,愈發覺得這咸菹可口了,尤其是這酸蘿蔔,酸得恰到好處,脆生生的,比前些日子吃的還要好吃幾分。」
梁山伯見她這副滿足的模樣,微笑著說道:「九妹,女子懷胎早期,大約前三個月,確實會格外喜好酸味之物。這是身子自然的反應,並非什麼毛病。
待到三月之後,對酸味的喜好會漸漸減輕,口味或會恢復正常,或會轉向旁的偏好。」
梁山伯忽然收住了笑意,話鋒一轉,變成了鄭重其事的叮囑:「雖說喜好酸味實屬正常,也不能隨意亂吃。
咸菹醃菜之類,雖能開胃,終究是鹽醃之物,吃多了恐會影響你自身與腹中胎兒的健康,還是少吃為好。
相比於咸菹,更適宜吃些天然的酸味食物,譬如眼下正是橙子結果的時節,廣陵街頭就有新鮮橙子可買,酸甜適口,既能緩解孕吐、增進食慾,又對身子有益。
還有李月娥拿手的涼拌酸菜,以鮮蔬現拌,少鹽少醋,也比這醃了許久的咸菹要好得多。
當然,凡事過猶不及,便是橙子和涼拌酸菜,也不能吃得太多。」
祝英台聽他說得頭頭是道,條理分明,不由詫異起來,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梁兄怎麼連這種事都懂得這般詳盡?」
雖說梁山伯前世沒有生兒育女,但對這種事還是知道的。
只是,他總不能說是前世知道的罷,於是答道:「我想著九妹此番或會有喜,所以特意向人打探過這方面的事兒,問了營中那些有家室的同僚,也請教了范醫工,將他們說的話記在了心裡。
畢竟是頭一遭當父親,什麼都不懂,若不提前做些功課,到時候手忙腳亂,豈不委屈
了你和孩兒。」
祝英台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梁兄素日裡在城外大營練兵不輟,已是忙得不可開交,竟還惦記著替她打聽這些瑣碎細事,足見他對她以及即將到來的孩兒有多麼上心。
她眸中波光流轉,滿是感動,柔聲說道:「梁兄果然細心體貼,連這種事都替我打聽好了。你非但管練兵打仗,這等女兒家的事也放在心上。我聽了梁兄的便是。」
梁山伯微笑著點了點頭,伸手替她夾了一箸涼拌酸菜放在碗中,又叮囑道:「那你就記著,咸菹偶爾吃一兩口無妨,可莫要再像近日那般獨自吃掉大半碟了。
明日讓銀心去街上買些新鮮橙子回來,讓李月娥每日拌一碟涼拌酸菜。你若還有什麼想吃的,只管說,我去替你尋。」
祝英台望著碗中那箸涼拌酸菜,又抬眸望了望夫君那張溫和清俊的面龐,心中愈發感到溫暖。
她嫣然一笑,鄭重其事地點頭應道:「嗯,梁兄這番話,既是為我,更是為咱們的孩兒,我豈有不聽的道理。咸菹我從此少吃,想吃酸味了,就吃橙子和涼拌酸菜。梁兄只管放心去練兵,不用為我懸心。」
一旁的玉嫻,靜靜地看著這對夫妻溫馨和睦的一幕,也嫣然一笑。
這樣的場景她雖已見過無數回,習以為常了,可眼下見了,心頭還是泛起了一陣柔軟
的感念。
自家女郎當真是尋著了良人,這世間能如梁郎這般既能在外頭叱吒、又能在家中溫存體貼的夫君,實在不多啊。
她為自家女郎歡喜,只是歡喜之餘,又不禁生出了一股羨慕。
她悄悄瞥了眼梁山伯,恰好與梁山伯的目光對上,忙低了低頭,臉上浮現一抹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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