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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初鍛之刃,出柙之虎

  第141章 初鍛之刃,出柙之虎

  處置既畢,眾人散去。

  謝玄將劉牢之與孫無終喚進自己的大帳。

  待二人站定,謝玄將此番自己為何如此處置的利害權衡,耐心地對二人細說了一番,言語間既有對宿將的體恤與尊重,也暗含著不容置喙的底線與原則,算是給了劉牢之一個台階下,也算是一番推心置腹的安慰。

  末了,謝玄凝視著劉牢之,語重心長地說道:「道堅,你是宿將,帶了多年兵,沙場上出生入死,功勞苦勞,我謝幼度都知道。

  你是會帶兵的,按理說,不該出現此番這樣的事情。

  我尋思著,多半是你此番急功近利了。

  為了明日與梁山伯那一場列陣較量,你急於求成,一上來就對新兵施以那般嚴苛的訓練,日日負重十里,日日操練至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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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挑的那些新兵,又多是桀驁難馴、散漫慣了的悍勇之夫,他們何曾受過這般約束?

  猛火雖可煉鋼,但火候過猛,反易將鋼坯燒裂。

  練兵亦是此理,不可急於一時。」

  說到這裡,謝玄發現劉牢之那雙眼睛裡隱隱含著幾分不服。

  他又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道堅,在戰場上能夠令士卒效死、令軍隊用命的,不是皮鞭與恐懼,而是賞罰分明所帶來的威信,是建立在規矩之上而非暴力之上的威嚴。

  一支只畏其威、不敬其德的軍隊,今日可因畏懼而聽你號令,明日亦可因恐懼而背叛你。這樣的軍隊,終究是靠不住的。你且仔細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道理。」

  劉牢之抱拳點了點頭,恭敬地應了一聲「下官受教」。

  他心中則是另一番念頭。

  他覺得自己挑選那些悍勇之夫為新兵,本就該用最猛烈的手段去馴服。

  他覺得程大牛雖然蠻橫,卻是難得的前鋒悍將,縱容幾分又何妨。

  他覺得樊猛、吳朗、于洋那三個逃兵,本就該殺,不殺不足以立威。

  他覺得謝玄今日這般處置非但失之過軟,反而削了自己的顏面,讓那些本就桀驁難馴的士卒日後更加難以管束。

  至於謝玄方才說的那番大道理,他也覺得不過是門閥子弟紙上談兵的空論罷了。

  這是他性格的局限。

  以力為尊者,往往只信刀劍與皮鞭。

  剛猛自負者,往往只看到眼前的勝負而看不到長遠的根基。


  謝玄雖已看出劉牢之並未服氣,也不急於在此一時便讓劉牢之徹底心服。

  將來上陣殺敵少不得劉牢之這員猛將。

  此番敲打已畢,剩下的,交給日子與戰場去漸漸鍛鍊了。

  梁山伯與蕭虎並肩立於將軍大帳外,將謝玄對三名逃兵及劉牢之、孫無終、程大牛的一應處置盡數看在眼裡。

  待眾人散去,二人轉身一同朝小校場緩步走去。

  路上,蕭虎難掩激動之色,虎目中閃爍著光芒,對梁山伯說道:「參軍,此番劉牢之的新兵營竟鬧出了三名新兵深夜翻牆逃營這等駭人聽聞之事!

  參軍親眼所見,劉牢之與孫無終操練失度,凌虐士卒,鞭笞無度,致使士卒不堪其苦,這豈非明證其新兵營人心不齊、怨氣衝天?

  謝將軍方才那一番責罰,又是當眾罰俸,又是將程大牛當眾鞭笞三十鞭,更是令劉牢之在滿營將士面前顏面掃地。

  程大牛那廝傷勢不輕,明日定然無法上場,那三名逃兵也都是身形壯碩的悍勇之夫,同樣不能參戰。

  這於咱們而言,可是好事。

  明日列陣較量,咱們的勝算又多了幾分!」

  梁山伯沒有半分輕狂之色,微微一笑,從容說道:「嘯谷所言固然是實情,劉參軍那邊確然軍心浮動,折損數員悍卒,此消彼長,於我方確有裨益。

  然則,你切莫因此就小覷了劉參軍那支新兵營。他挑的那些兵,雖桀驁難馴、軍紀渙散,卻多是悍勇好鬥之輩,單打獨鬥的本事仍是不容輕視。

  更何況劉參軍本人乃宿戰宿將,明日親自臨陣指揮,其勢不可低估。

  咱們今日還是當認真練兵,不受外界干擾,多練一日,明日勝出就會多一分希望,切莫因對手受挫就生了驕矜之心。

  驕兵必敗,此乃兵家第一大忌。」

  蕭虎聽了這番話,面上那股興奮之色沉澱下來,化為一種鄭重的認同。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隨梁山伯一同踏入小校場。

  二人一如既往地對二百餘名親兵、新兵展開訓練。

  梁山伯心中清明如鏡。

  短短半月工夫,絕無可能將這群新兵訓練成一支精銳鐵軍。

  不過,經過半月來日復一日的嚴格訓練,他麾下這支新兵營已脫胎換骨,不再是半月前那副松鬆散散的烏合之狀,而是一支不輕易潰散、能頑強抵抗的隊伍。

  這半月之中,雖難免也有新兵抱怨,但沒有一個新兵抗命,更沒有一個新兵逃營。

  此刻小校場上殺聲震天,二百餘名親兵、新兵正在訓練攻防轉換,分為兩部,一部先攻後防,一部先防後攻。


  三人一組。

  一人持盾抵禦,以盾為牆;一人持矛突刺,從盾隙之間疾刺而出;一人持弓在後,射擊敵人。

  場上陣列已頗有幾分模樣。

  盾兵壓上之時,步伐沉重整齊,盾面撞擊聲沉悶如雷鳴。

  矛兵跟進之際,矛鋒齊出,如林而進。

  弓兵放箭之時,弓弦齊響,雖準頭尚不及精兵,已有了一種壓迫之勢。

  而且,每一什、每一組皆能做到聞鼓則進、聞金則退,令行禁止,毫不含糊。

  謝玄與諸葛侃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這座小校場,也不上前打擾,只是立於校場邊緣一株老樹之下,靜靜地觀望著場上那支正在訓練的新兵營。

  場上塵土飛揚,殺聲陣陣。

  二人一言不發,目光專注深沉。

  觀望良久,謝玄轉頭對身側的諸葛侃問道:「子述,你觀眼前這支新兵營,操練得如何?依你之見,明日這支新兵營與劉道堅的新兵營列陣較量,誰能勝出?」

  諸葛沉思片刻,沉靜說道:「將軍,下官觀梁參軍這支新兵營,雖僅操練了短短半月,已頗有章法,陣列有序,進退有度,攻守轉換有條不紊,隱隱已有幾分精銳軍的影子。

  更難得的是,這些士卒面上神態沉穩,自光專注,沒有惶惶不安之色,也沒有怨憤不平之氣,足見梁參軍統兵有方,恩威並施,這些人已從心底里信服於他。

  然則,這支新兵營鋒銳尚嫌不足,如初鍛之刃,刃口初具,鋒芒微露,但尚需反覆磨礪,那股一往無前、摧枯拉朽的銳氣才能真正淬鍊出來。

  下官細細觀之,這些士卒進退有據固然難得,但在衝鋒陷陣之際所爆發出的悍勇與殺氣,尚不及劉參軍那邊的新兵營。

  劉參軍那邊的新兵,多是壯漢,如兇悍的出押猛虎。若論個體戰力、單打獨鬥之勇,梁參軍這邊的士卒絕非其敵。

  只是,那些猛虎不講章法,不講陣法,各自為戰,全憑一股蠻勇。

  昨夜又一下子出了三名逃兵,今日將軍一番責罰,程大牛等幾名悍勇新兵不能參戰,劉參軍顏面受損,麾下士卒對主將的敬畏亦打了折扣。

  此消彼長之下,下官竟是無法斷定明日究竟誰能勝出了。」

  諸葛侃又慎重地續道:「依下官之見,明日雙方勝負,當在五五開。陣法紀律之優,對悍勇衝勁之強,旗鼓相當,難分軒輕。」

  謝玄聽罷不語,目光重新投向校場上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地演練攻防轉換的身影,良久,淡淡說了兩個字:「且看。」

  這日午後,梁山伯、蕭虎繼續在小校場上督練士卒。


  練兵既畢,梁山伯集合全營二百餘名親兵與新兵。

  眾士卒皆汗流浹背,喘息未平,但個個挺直腰板,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面前年輕的參軍身上。

  ——

  梁山伯環視眾人,朗聲說道:「明日就是列陣較量的日子,諸位皆知這一戰的分量。

  這半月來,你們每日清晨起身操練,頂著寒風霜雪,揮汗如雨,不曾有一日懈怠。這些,我與蕭督護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今日,咱們少練一個時辰,讓你們早些歇息,養精蓄銳,明日好上陣一搏。稍後伙房會給每個人賞肉,大塊燉肉,吃飽了明日才更有力氣!」

  隊列中登時響起一陣掩不住歡喜的騷動。

  軍中日常伙食是粗糧菜羹,難得嘗到肉味,此刻聽參軍親口說要賞大塊燉肉,幾乎個個喜上眉梢。

  梁山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續道:「只是酒不能喝,非是我吝嗇,而是明日上陣在即,須得頭腦清醒、手腳利索。

  若明日列陣較量得以勝出,我與蕭督護再給你們賞肉賞酒,若明日敗了,明日自然也就沒了酒肉。」

  「好!」

  眾人齊聲高呼,呼聲在校場上空迴蕩。

  梁山伯忽又面色一正,沉渾有力地說道:「明日校場之上,你們需做到,陣不亂,人不散,勇敢頑強,不懼強敵。

  這半月所學的一切,如何列陣,如何攻防,如何聞鼓而進、聞金而退,明日統統拿出來,莫要到了場上就慌了手腳。

  我與蕭督護明日會與你們同在,同進退,同戰陣。

  只要咱們做到陣腳不亂,人心不散,敢打敢拼,明日就不會輸!」

  「謹遵參軍之命!」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比方才又更響亮了幾分。

  這群半月前尚是散兵游勇、各懷心思的新兵,此刻望著面前這位武力驚人、穩沉持重、待人公正的年輕參軍,已然生出了由衷的敬畏與信賴。

  解散士卒之後,梁山伯與蕭虎並肩朝營房緩步走去。

  走了一段,梁山伯開口道:「嘯谷,明日的列陣較量,以奪取對方中軍大旗為勝,屆時你我二人須得好生發揮個人的武藝,方有較大的獲勝把握。

  只是,臨陣之際,你要聽我號令,不可冒進。」

  蕭虎正色拱手,瓮聲瓮氣地應道:「參軍放心!嘯谷明日定當竭心盡力,聽參軍號令!」

  其實梁山伯心中早有定算。

  此番與劉牢之新兵營的列陣較量,自己必須憑藉一身遠超常人的個人武藝,否則單憑半月工夫訓練出來的新兵營,縱然陣列有度、紀律嚴明,想要正面擊敗劉牢之那邊那群悍勇成性的虎狼之師,仍是難上加難。


  他的打算很明確,明日只要他的新兵營能做到不輕易潰散,能頑強抵抗,將戰局拖入膠著,他就有很大的把握在混亂之中親自突入敵陣,奪取對方中軍大旗,創造一場奇蹟。

  這夜,劉牢之獨坐於自己的營房之中,一盞孤燈如豆,昏黃的光芒映著他那張紫赤的面孔。

  燈焰微微搖曳,壁上那道魁梧的影子也跟著晃個不停。

  案上擱著一碟冷肉,一壇冷酒,酒液灑了一些,洇在粗糙的木案面上。

  他今日被謝玄當眾責罰,自覺大失顏面。

  更令他氣悶的是,責罰過後,他分明察覺麾下一些新兵看向自己的目光與之前不同了。

  一些原本對他敬畏有加、不敢直視的悍勇之夫,今日竟隱隱流露出幾分輕蔑與譏諷之意。

  ——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時故意不抱拳行禮,有人在隊列中交頭接耳,嘴角掛著冷笑,甚至有人低聲嘀咕「不過如此」之類的話。

  他劉牢之的兵,從來都是怕他懼他的,什麼時候輪到他們這般輕蔑譏諷他了?

  劉牢之悶頭飲了半晌,肉沒吃幾口,酒倒是灌了大半壇,冷酒入腹,胃中隱隱生疼。

  他已是半醉,那雙帶著血絲的虎目在昏暗燈火中顯得猙獰。

  他將酒杯往案上一頓,酒液濺出。

  他低頭盯著面前那盞搖曳的燈火,忽然從齒縫間擠出了一番低沉而怨憤的嘀咕:「謝玄處置不公!呵,今日他竟為了三個逃兵,當眾折辱於我,拿我立威,給那些新兵看。

  好,好得很!

  明日與那梁山伯的列陣較量,我方必勝,我倒要讓謝玄好好瞧瞧,他那般看重的梁山伯,不過是一介紙上談兵的寒門書生,到了真刀真槍的校場上,全無用處!

  屆時我方奪旗取勝,他謝玄若還一意孤行,繼續讓那梁山伯領精銳為前鋒,繼續讓他往後優先從新募之兵中挑選精銳,那就是明擺著徇私偏袒。莫說我不服,這滿營將士,誰人能服?」

  他猛地端起酒杯,將殘酒一飲而盡。

  一雙虎目在昏暗燈火中閃爍著倔強的光芒,仿佛已看見了自己麾下的新兵營,在明日的校場上橫衝直撞,踏破梁山伯新兵營的陣列,將那面中軍大旗一把奪下的痛快場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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